淩肅剛一落地，便被惡靈迎面襲來，還沒來得及站穩，靈劍便飛回手中，與對面當面迎擊。

他見山頭恃翊大殿頂上的站立的人，一手握著一把從未見過又散發著強烈陰氣的扇子，不似活物般的血紅眼睛冷冽地盯著四下。烏雲與邪祟交雜徘徊，如天蓋鋪下，將人們囚禁，而頂上之人卻像是看著老鼠互相撕咬的獄長。

淩肅一邊防禦著，一邊趕忙飛身奔向遠處的一處不知何時多出來的一面靈氣屏障。那地方竟沒有惡靈敢過去。

淩肅一路上遭到很多惡靈與不知名小修士的攻擊，但只需他一掀靈劍，只管將他們擊散，劍刃上沾染的陰邪之氣絲毫敵不過他所獵殺過的邪祟。

司年見到淩肅，也不顧身上的傷口撕裂，便一手扶著遲嵐喊道：“淩公子！淩公子您可算來了，我們家主……”

淩肅俯身蹲下，將劍往腳邊一放，二話不說便開始抽自己的靈力，只見一股細微的氣線纏纏綿綿滑向昏迷的人蒼白的臉上。

外界的紛擾水火冗雜，屏障內確是靜默又緊張的人。不覺片刻，在這寒冬之中，淩肅一張光潔的臉上竟也透出幾滴汗液，順著面部的棱角緩緩滑下，一雙濃密的眉映襯著深邃眼神的苦澀與難言。

那靜默無比的人依舊是靜默無比，不曾有任何反應。

淩肅深深呼吸片刻，心道：“為何沒有反應？”

司年只在一旁攬著遲嵐，每一寸肌膚都透露著不知如何言語的緊張與期許。

“淩公子，我們家主怎麽了？”司年小心翼翼道，身子也不自覺前傾，渴望聽得仔細些。

淩肅伸出指尖，輕輕抵住遲嵐額間，只一片刻，時間似乎被拉長了許久，久到忘記外界的紛擾。

“真的沒了……”

靈丹，真的沒有了。

幾日前。

雪夜，遲嵐房內，兩人對坐。

遲嵐給淩肅斟了酒，便坐在了對面。兩人並沒有說幾句話，便只管舉杯對飲。

待幾杯下肚，夜已深時，遲嵐才緩緩起身，躬身行禮。

淩肅趕忙起身伸手抵住，道：“阿嵐這是做甚？你我兄弟多年，我如何當得起你這一拜？”

遲嵐身子孱弱，卻怎麽看著都不失風骨。

“淩兄待遲嵐如親弟，這麽多年來，遲嵐一直感激零涕。如若沒有淩兄相助，遲嵐怎麽能憑一己之力重修安定山。世人皆知我遲嵐年少擔當一家之主，卻看不見我身後的荊棘毒蛇、古怪人心，唯有淩兄你看見了。”

遲嵐說這話時，氣息的虛弱還是如平時一樣，只是多了些看不見的堅定。

“你我同是天涯淪落人，感同身受，我自然看得清楚。我們也算是一起長大，別人看不懂你，我看得懂。”淩肅從來都是以兄長的身份跟別人說話，對淩芫是這樣，對遲嵐是這樣，對流暮的師弟師妹們也是這樣，當慣了兄長，連不經意說的話都是溫潤如玉的。

“我比你年長些，多照顧你也是應該的。況且當年遲叔父待我那麽好，他把我當親子，我把你當親弟，你把我當親兄，理應如此。”

當年的老遲家主與淩肅的父親、淩芫的父親，三人可謂是修真界不可多得的兄弟，功力頂尖，相互扶持，造就了修真界地位不倒的遲淩兩大家族。

淩肅是三個孩子中最年長的，從小就知道事事讓著弟弟，帶著弟弟出門修煉，也是習慣護在弟弟身前的。

老遲家主對於遲嵐來說是面善心狠，在遲嵐很小的時候便將他放到了流暮，跟著師兄弟們一起修煉。遲嵐從小沒得到過多少父愛，只有淩肅經常護著。

有時候他也會修煉回去晚了，沒有膳食留給他，就只能餓肚子。但淩肅卻總是能不知從哪裏莫名其妙地變出來幾個饅頭給他。他一直覺得很神奇，甚至求著淩肅教他，這樣以後就能再多練一會兒功也不怕趕不上吃飯了。

淩肅常說，“你現在還太小了，還沒有能力學這個，等你長大一點我就教你。”

遲嵐是很相信他的這個大哥哥的，便安安靜靜地等著長大，等到長大了一點，卻又老是找不到淩肅了。因為淩肅也到了可以下山除祟的年紀了，但他還沒到。

遲嵐等著淩肅除完祟回來，便悄悄溜進淩肅的房裏，問他可不可以現在就教他變饅頭。淩肅打個哈欠，道：“現在太晚了，師兄除了一天祟，都快累死了。再說了，哪有你這樣求人的呀？你就不能給師兄捶捶背揉揉肩什麽的？”

一聽有戲，遲嵐便趕緊脫了鞋子爬上淩肅的床榻，一邊給他揉肩，一邊問道：“淩師兄，除祟好玩嗎？我父親也經常除祟，但我從來不知道邪祟什麽樣，你能給我講講嗎？”

淩肅一邊吃著果子，一邊得意。“你還太小，不能見邪祟，小心被嚇得尿褲子。等你長到我這這個年紀，就可以跟我一起下山除祟了，不過到時候你也不用怕，有師兄在呢。”

遲嵐奶奶地低聲道：“我才不用師兄保護呢。”

“嗯？你說什麽？”

“沒，沒什麽！師兄，這個力度怎麽樣？”正說著，遲嵐用力捏了起來。

淩肅一臉享受，“嗯，不錯不錯。”

“那師兄可以教我了嗎？”遲嵐小心翼翼道。

“這都到亥時了，困了困了……”淩肅打了個哈欠，“你也趕快回去吧，現在精神氣不行，就算學也學不好……”他邊說邊緩緩閉上了眼睛。

遲嵐慢慢停下手，輕聲問道：“師兄？師兄？”

見淩肅沒個聲響，遲嵐只得自己又爬下床榻穿上了鞋。臨走時還不忘把斜在床上的淩肅往上擡了擡，給他脫了鞋子，順便鋪了鋪被子。等一切都做好了之後，才腳步輕盈地退出去，緩緩關上了房門。

亥時的夜裏十分寂靜，沒有燈光的小路對於小遲嵐來說也可以來去自如，因為他已經不知道走過多少遍了。

夜深人靜，人走房不空。淩肅輕輕睜開眼睛，有時候他也不太清楚，對於遲嵐，他到底是兄長，還是別的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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