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6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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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陽光灑滿廢棄的院落, 枝葉搖曳間,地上的屍首恍惚間多了些斑駁的色彩。

梁春站在陰影裏, 定定的註視著腳下幾個侄子排成一排、殘缺不全的屍首, 神情沈默而陰郁。

好半晌,低下頭, 對著指尖上幾點血跡瞧了半晌, 卻是緩緩伸過去,在躬身侍立的手下身上擦了擦, 緩聲道:

“把屍體拉回耳朵眼胡同。”

手下應了一聲:

“小的這就去給公公備車,還有一應喪葬事宜……”

話未說完, 就被梁春打斷:

“這些你不用管。找個人跑一趟耳朵眼胡同, 告訴他們, 趕緊埋了就好,莫要生事。”

說著,擡腳就往外走, 卻是看都沒看幾個侄子一眼。

手下明顯一楞,旁人不知道, 他卻明白地上躺的這幾人和梁春的關系,要是一下把這麽幾具屍首擡到梁家去,那家人不崩潰才怪, 正是最需要親人安慰的時候,怎麽公公的意思,是連回去都不肯嗎……

剛要提醒,卻是正好和梁春陰鷙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嚇得一激靈,忙應了一聲,扭頭跑了。

“封大人命還真是大。”梁春視線久久停留在石桌左邊一個滿臉絡腮胡的漢子身上,忽然扭頭,視線針一樣刺向封燁,“卻不知昨兒個晚上,封大人在哪裏?”

絡腮胡漢子名叫鄭顯,正是這幫江洋大盜的老大。昨兒個可不就是他精心挑選了人手前往狙殺袁蘊寧,結果除了鄭顯和封燁得以逃生外,卻是盡皆死在當場,現在就連鄭顯也死在這裏……

昨兒個忙著收拾殘局,梁家又不時派人過來傳信,梁春沒顧上訊問,現在卻是越想越覺得封燁可疑……

“我在哪裏與公公何幹?”封燁毫不躲閃的對上梁春的視線,神情桀驁,“在下只聽命於太後,就憑你的身份,還沒資格審問我。”

說著一夾馬腹,當先出了大宅。

梁春盯著封燁的背影看了半晌,一貓腰鉆進了旁邊的馬車:

“回宮。”

回到慈寧宮時,已是正午時分,胡太後剛用完膳,正就著一個宮女的手漱口。

瞟了一眼躬身進來的梁春,胡太後揮了揮手,一眾侍候的人無聲無息的退了下去。

“太後——”梁春趴在地上膝行了幾步,一直爬到太後跟前,“奴才有罪,請太後責罰。”

說著,伸出手,哆嗦著抱住太後的腿:

“娘娘……”

直接把臉貼了上去,哈巴狗似的在太後腿上蹭著。頭跟著揚起,清秀的眼眸也閃過些水色來:

“娘娘……”

胡太後慢條斯理的放下茶碗,保養極好的手伸出來,似是要撫摸梁春,卻在到了臉頰附近時改摸為抽,手起處,梁春的臉上頓時帶起了一溜血珠子,胡太後跟著擡腳,狠狠踩在梁春臉上。

梁春伏在地上,臉擠壓的甚至有些扭曲,卻是努力擠出一絲慘笑:

“是奴才辦事不力,娘娘怎麽處罰奴才都行,氣大傷身,太後莫要氣壞了自己……奴才去後,還請太後以後多多保重……”

說著猛一用力,瞬時有殷紅的血順著嘴角淌下。

胡太後一蹙眉,擡起腳冷聲道:

“張嘴。”

梁春癡癡的瞧著太後,表情怔楞,好一會兒才停止了動作,緩緩張開嘴巴,卻是舌頭已是咬的稀爛,若非胡太後出言制止,說不好梁春這會兒已是咬舌自盡。

梁春喘了口氣粗氣,緩緩閉上眼睛,含混不清的說了一句話,便有淚水順著眼角滑落。

因他傷了舌頭,語聲含混,胡太後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梁春說的是“若是被太後厭棄,奴才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胡太後沈默半晌,冷哼一聲:

“以後陸家那裏,讓封燁盯著便好,還有你手中的力量,也撥出三分之一來交給封燁。”

昨兒個若非封燁重傷之後依舊拼死清除了可能涉及到慈寧宮的所有蛛絲馬跡,這會兒情形定然更加難以收拾。

果然是自己太高看梁春了,一個閹奴罷了,忠心是有的,眼界能有多高?

知道危機解除,梁春伏在地上,感激涕零的重重磕了三個頭,這才倒退著從慈寧宮出來。

待得到了門外,卻已是又恢覆了往日那個高高在上威風八面的慈寧宮總管太監的模樣。

有小太監匆匆迎過來,面上全是諂媚的笑意:

“程仲那個老東西已經抓起來了,您老看……”

梁春眸子猛地一縮,做了個手勢,含混道:

“晃(放)了。”

之前是自己輕敵,遠遠低估了陸家的可怕程度,以為沒有了陸明熙撐著,自然可以對陸瑄搓扁捏圓,現在瞧著,分明是大錯特錯。所謂蛇打七寸,眼下必須先暫時蟄伏,靜待時機,否則,梁春有預感,真是敢對程仲動手,怕是即使自己把梁五寶藏到天涯海角,繼子都難逃一死。

放了?小太監楞了一下。畢竟今兒早上接到梁春讓人傳來的話,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給程仲安了個罪名,怎麽還沒怎麽著呢就直接給放了?

只梁春決定的事,卻不是他敢置喙的,即便一百個想不通,也只得照辦。

要回梁春的住處,必須通過一條遍布花草的幽香小徑,梁春走了幾步,忽然站住腳,卻是一叢芭蕉葉掩映處,頂著兩個殷紅巴掌印神情憔悴的胡敏蓉正站在那裏。

一眼瞧見梁春,胡敏蓉眼淚刷的就下來了。

身為胡家無比尊崇的大小姐,胡敏蓉何嘗到過大理寺那等可怕的地方?

即便不過一個多時辰的光景,卻足夠胡敏蓉顏面掃地、回憶終生了。

更別說還直接承受了胡慶豐的怒火——

從頭到尾,胡慶豐都沒準備讓家裏人摻和進去。

盡管胡敏蓉辯解,彼時確然是意外,真是為了給胡敏君招魂,才會在城外偶遇袁蘊寧。

無奈胡慶豐卻是一個字都不信——

苦心籌謀了這麽久,卻是一敗塗地,更因為胡敏蓉的貿然闖入,惹了一身騷。以致彈劾胡慶豐的折子雪片般飛向皇上的案頭。好在太後強硬表示,胡慶豐這個兵部尚書的位子誰也不能動,才算勉強保住官職。

卻是被皇上責令罰俸半年,至於罰沒的銀兩,倒是沒收歸國庫,而是全拿來賠付給陸家。

銀錢什麽的,胡慶豐倒是不心疼,卻是丟不起這個人。還有胡慶豐本就薄弱的威望,可不越發岌岌可危?甚至在兵部裏自己的地盤上,胡慶豐做起事來,都有些捉襟見肘的感覺……

這還不算,皇上還把徹查散步謠言鼓動學子鬧事的案子交給了睿王世子周瑾,更是以這個為借口,撥了京城一半人馬到周瑾手裏,雖然有一部分是袁烈的人,可更多的卻是胡慶豐執掌兵部後拉攏過來的,那想到還沒能讓那些人死心塌地,竟然轉手又交到了周瑾手裏。

周瑾一上任,就直接免了十多位將領的職,而這十多人全是胡慶豐的親信。

偏是因為胡敏蓉的緣故,胡慶豐竟是連出言反對的立場都沒有。

眼瞧得形勢越來越不利,胡慶豐可不一個頭兩個大?一見到擅自出手的胡敏蓉,自然怒不可遏,竟是當著一幹下人的面,直接給了胡敏蓉兩個重重的耳光。

瞧見胡敏蓉的身影,梁春加快了步伐,眸底閃過一絲強自壓抑的愛戀之意。卻是在距離胡敏蓉兩步處站定,恭恭敬敬的施禮。

胡敏蓉腳下是一片被揉的稀爛的葉子,瞧見梁春過來,眼淚落得更急,哭的太狠了,身子都有些哆嗦:

“公公,你要幫我……”

梁春重重點了點頭。

“袁蘊寧那個賤人,我要讓她生不如死……”即便是壓低的聲音,胡敏蓉尾音裏的刻骨恨意依舊讓人悚然而驚。

梁春再次點頭。

許是因為梁春包容而寵溺的態度,胡敏蓉淚水越擦越多:

“爹罵我,說我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還打我……”

梁春從懷裏掏出一方帕子,想要遞過去,卻發現上面沾滿了血。忙要再放回懷裏,胡敏蓉卻是一驚,探手抓住:

“你,受傷了?”

梁春搖了搖頭,又掏出一方幹凈的帕子遞給胡敏蓉。

胡敏蓉接過來,在臉上摁了摁,終是勉強止住了淚水,遲疑了片刻才緩緩道:

“還有就是,我想嫁給表哥……公公看,可行?”

陸瑄那邊明顯已是沒了一點兒指望。而且經歷了這麽多,胡敏蓉深深覺得,比起嫁給陸瑄,自己好像更想讓那兩個人一起去死……

可如此一來,自己的終身大事就須提上日程。

思來想去,只得再次把視線投到周瑉身上——

既是知道太後的心思,胡敏蓉自然明白周瑉這個慶王嫡長子的分量。既是沒有更好的選擇,就索性退而求其次罷了。只現下不同往日,胡敏蓉卻是不敢確定太後娘娘是不是會讚成自己的意思……

梁春深深看了胡敏蓉一眼,再次重重點頭。

☆、237

“啊呀呀, 莫要擠了……”

長安街上人頭聳動,屋檐下, 樹杈上, 鱗次櫛比的店鋪門口無不站滿了人。

所謂萬人空巷,不過如此。

之所以出現這般盛況, 卻是今日正是一眾進士跨馬游街的日子。

說道今年春闈, 當真是一波三折,數日前, 更是出現了會元公大戰落第舉子的轟動場景。

直到王梓雲文章不敵會元公,當場被會元公一篇奇文活活氣死, 所有事件算是徹底達到了高潮。

別說京中人家, 個個好奇, 急著瞻仰會元公的無上風采,就是附近京郊人士,也紛紛趕來, 想要一睹這千古奇人的真容。

到了之後才聽說,會元公並不是籍籍無名之輩, 本就出身高門,乃是朱雀橋陸家的公子,外家是大正第一書香門第延陵崔家, 還娶了武安侯府失而覆得的遺珠為妻。

而隨著陸瑄被皇上點為狀元,又有其他傳聞流傳開來——

早在半年前,上天就已給陸家托夢,要送他家一個狀元公。

可笑彼時那麽多人嘲笑陸家異想天開, 說什麽陸公子根本是腹中空空,才會想著求神拜佛,後來又有崔家受了詛咒的傳聞在帝都傳揚,以致不少人暗搓搓饒有興致等著看百年望族朱雀橋陸家出醜的那天。

至於後來,陸明熙病入膏肓,唱衰陸家的言論更是到達了頂點。

卻是誰也沒有想到,陸家還會峰回路轉,有今日之興盛。

一時大街小巷茶餘飯後,全是關於陸家的話題。

“也不知狀元公生的什麽模樣?聽說年紀並不甚大……”

“剛剛娶妻,也就是弱冠之齡呢……”

“能有這般造化,想來應該是生的極好。”

“不一定吧?光是一篇文章就能把人氣死?說不好,長得也是極兇悍的,是把人活活嚇死的也不一定……我可聽說,武安侯袁家最喜歡膀大腰圓的,真是身上沒有二兩力氣的白面書生,袁侯爺能看得上?”

一時眾說紛紜。

正自唾沫紛飛,遠遠的長街上忽然傳來鑼鼓喧騰的聲音,議論的人趕緊住了嘴,一個個伸長脖子往遠處瞧著。

拐角處地勢極好的醉仙樓上,所有的窗戶也跟著齊刷刷打開,隔著窗紗,隱約能瞧見後面裊娜的身影,明顯是帝都貴人家的小姐在那裏駐足。

若是往日,大家少不得要偷覷幾眼,今日卻是鮮有人關註,大家都勾著頭,直楞楞的瞧著長街盡頭。

耳聽得鑼鼓聲並清脆的馬蹄聲越來越近,穿紅袍、簪宮花喜氣洋洋的進士群漸漸映入大道兩邊群眾的眼簾,待得看清被眾人簇擁著走在最前面的三人面容,卻是人人倒吸一口冷氣——

前面這三位真是今科進士前三,狀元榜眼探花郎?

都說探花郎最俊,今日這三人竟是看花了所有圍觀人的眼——

狀元公如天上驕陽,奪人眼目;榜眼君似悠遠君山,俊逸無雙;探花郎若芝蘭玉樹,風華無兩。

大家瞧瞧這個,看看那個,只覺得眼睛都用不過來了:

“狀元公生的真好看啊……”

“榜眼也俊的緊!”

“探花郎氣度無雙……”

早聽人說天上有金童,也不過就是如此吧?

更有京城老人連連感慨:

“還是頭一遭見到頭榜進士一個賽一個生的好的。啊呀呀,那些貴人老爺們怕是要挑花眼了。”

就有人不明白:“挑花眼?挑什麽?”

“榜下捉婿啊,你沒聽說過嗎?嘖嘖嘖,這麽出色的人物,大家不搶著提親才怪!這三個小子要走大運了!”

旁邊知道底細的聽得直樂:

“這次怕是不好捉啊!這三位可不只是長得好,家世也是一個賽一個厲害。而且我聽說,狀元公已經成親了,探花郎也早訂了婚,都是武安侯府的姑娘,就剩一位榜眼,人家可是延陵崔家的嫡子,可不是隨隨便便什麽人想捉就捉的!”

又有人羨慕蘊寧:

“要說袁家這位嫡小姐還真是個有福的,雖說當初被人偷換走時受了些苦,現在也算是苦盡甘來了。”

“叫我說是武安侯府慧眼識英才、好人有好報才對!人家袁小姐嫁過去時,陸家可苦著呢,說是好多之前想要和陸家聯姻的人瞧見陸家的情景,紛紛打退堂鼓,唯恐被陸家給沾上,那會兒誰不替袁小姐可惜……”

“所以說世人多淺薄啊,只看重一時之利……”

“袁家小姐是個有後福的,一個誥命夫人穩穩當當……”

這樣的議論聲在醉仙樓中也不時響起,和其他房間的喧鬧不同,靠近南窗的那間雅舍卻是一片靜默。

偌大的房間裏,一個著一襲粉白色褙子,鵝黃色長裙的女子,正臨窗而坐。和惹人遐思的婀娜背影不同,那張芙蓉美面卻因為神情扭曲而讓人望之心驚。

“小姐,世子爺到了。”外面響起了輕輕的叩門聲。

女子回過頭來,可不正是兵部尚書府的大小姐胡敏蓉?

只不過片刻功夫,胡敏蓉臉上猙獰之色盡消,取而代之的,卻是滿面嬌羞。

周瑉進來時,瞧見這樣粉面含春的胡敏蓉,頹廢的神情明顯消去了些:

“表妹——”

要說這些日子,眼瞧著周瑾風頭日盛,周瑉的日子真不是一般的不好過。

甚至幾次往慈寧宮遞信,都被胡太後拒之門外。

昨兒個更是接到慶王八百裏加急送來的一封書信,信裏沒有絲毫安慰之語,反是把周瑉罵了個狗血噴頭,甚至隱隱透出對送周瑉到帝都爭取嗣子之位的後悔之意。

之前周瑉就聽說,自打離開膠東,庶弟周玥漸漸代替了自己的位置,越來越受父親倚重。甚至慶王還不止一次當著眾人的面盛讚周玥聰明沈穩,更在諸子之上……

周瑉本就惶恐不安,眼下膠東王的這封信,無疑坐實了之前的猜測。內憂外患之下,精神如何會好得了?

“表哥神情怎麽這般難看?”胡敏蓉忙起身,又親手倒了杯茶,推到周瑉面前,眼睛中就盈滿了淚意,“表哥如何要這般自苦?都是蓉兒無能,幫不上表哥什麽忙……”

都說溫柔鄉是英雄冢,何況周瑉這段日子正是處於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低潮期?

看胡敏蓉這般,如何會不感動?

止不住探手就想去握胡敏蓉的小手:

“表妹,莫要這般說,是我委屈了你才對……”

胡敏蓉似是猝不及防,一雙柔荑頓時被抓了個正著,忙不疊縮回手,正色道:

“表哥莫要如此!”

“蓉兒尋表哥來,是有事想要告訴表哥……”

周瑉本就心悅胡敏蓉,難得見她這般嬌羞中透著絲絲情愫的模樣,春心蕩漾之餘,對這個表妹越發心動:

“表妹只管說,但凡為兄能做到的,決不讓表妹失望……”

“表哥說那裏話,”胡敏蓉卻是搖搖頭,神情凝重,“並不是為了蓉兒。只事關重大……”

說著,往外面瞧了一眼。

周瑉登即會意,吩咐手下:

“去外面看著些。”

等所有人都退下,胡敏蓉才輕聲道:

“表哥可還記得,程明珠?”

“程明珠?”周瑉怔了下,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你是說,武安侯府的那只假鳳?”

說起程明珠,周瑉印象倒還頗好,當初不是程明珠,說不定周瑉就會被蛇咬到。更想著借機和武安侯府拉好關系,誰知道陰差陽錯,程明珠卻是個冒牌貨……

“是她。”胡敏蓉的神情也頗有些一言難盡。當初成立雅集詩社,武安侯府小姐袁明珠、太後侄孫女胡敏蓉、禮部尚書之女何容熏,俱以才學揚名帝都,並稱京城三姝。

而袁明珠也就是現在的程明珠,更是以其傲人家世出色相貌,隱然為三人之首。

可這才多長時間啊?自打袁明珠成了程明珠,境遇就每況日下,最後一次出現在眾人面前,竟是以方簡外室的身份不說,還被柳氏差點兒打死,連腹內七個多月的胎兒都沒保住……

周瑉就有些疑惑,不懂好好的,表妹怎麽提起程明珠了?

“不是給表哥逗悶子說八卦。”胡敏蓉搖了搖頭,卻是推了一封信過去,“程明珠派人給我遞信,說她前幾日那次大災,醒來後才發現自己其實是死了一回,現在又回來了!”

周瑉嚇了一大跳,下一刻卻是蹙緊眉頭:

“那程氏是不是受刺激太大,瘋了?”

說什麽死了一回又回來了,叫自己瞧著,分明是昏聵之言!

“我也以為是假的。”胡敏蓉苦笑一聲,“只她在信中卻是說了兩件事……”

說到這兒,胡敏蓉表情也有些匪夷所思——

收到程明珠的信時,胡敏蓉也覺得,程明珠定然腦子出問題了,那些死死活活的話,騙三歲孩童還差不多。

不想程明珠卻是在信裏刻意說了兩件事以為佐證——

胡慶豐身旁服侍的趙姓姨娘,會在四月二十申時三刻生下一個女孩兒來。

彼時胡敏蓉正被禁足,百無聊賴之下,索性派丫鬟出去打探一下,結果丫鬟傳來的消息竟是和程明珠說的絲毫不差。

胡敏蓉當時就驚出一身的冷汗來。畢竟那趙姨娘在父親身邊極不受寵,甚至生產時,家裏隨便找了個穩婆,庶妹的具體生辰便是父親也不清楚,程明珠如何能說的毫厘不爽!

“怎麽可能?”周瑉神情也是極為震驚,一下坐直了身體,“莫不是程明珠其實之前已經和穩婆私下裏見過,串通好了的?”

“串通的話於她何益?”胡敏蓉卻是推出一封信到周瑉面前,“程明珠還說了另一件事,她說,已經致仕的前首輔嚴子清,會在今日未時一刻撒手塵寰!”

☆、238

周瑉悚然而驚。只覺得整個人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下意識看了看天色, 這會兒已是過了午時,距離未時一刻也不過個把時辰……

嚴子清卸任未久, 沒來的及啟程還鄉就染上風寒, 這些日子一直好好壞壞,期間周瑉還曾登門探望, 嚴閣老雖然身子骨有些虛弱, 可眼瞧著精神還算健旺,怎麽瞧也不像是有性命之憂的。

一時覺得那程明珠不過是胡說八道, 趙姨娘的事也純粹是偶然蒙對了罷了;一時又有些期待,畢竟自己這會兒處境堪憂, 真有個知道過去未來事的幫著指點迷津, 那可真就是老天垂憐了。

胡思亂想間, 竟是連和胡敏蓉說話的興趣都沒有了。

胡敏蓉倒也知情達意,並不打擾周瑉,甚至還讓人燃起安神的香氛, 好讓周瑉能閉上眼休息一會兒。

只周瑉如何睡得著?竟是每一分每一秒都覺得煎熬,好容易過了未時三刻, 周瑉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在雅舍裏來回踱步,正自魂不守舍,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周瑉直接上前,拉開門,外面站著的正是他派出去的長隨。幾乎是抖著嗓子問了一句:

“是嚴家, 出事了?”

“可不。”那長隨也是一臉的震驚,“嚴閣老,過世了!”

口中說著,神情就有些一言難盡——

堂堂閣老竟是因為吃個湯圓噎死了,也算是千古奇聞了吧?

周瑉張大了嘴巴:“什麽時辰死的?”

“未時三刻。”

雅間內頓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一片靜默中,有清脆的笑聲從外面傳來:

“咱們少爺今兒個真威風!”

“可不,奴婢瞧著,哪個官老爺都比不上少爺呢。”

又一個柔和的女子聲音傳來:“好了。咱們該走了。”

胡敏蓉卻是身體一僵,只覺這個聲音熟悉無比,站起身形快步走到門口,湊近縫隙往外瞟了一眼,正瞧見一個身著水紅色長裙的窈窕身影,臉色登時難看至極!

可不正是令得自己顏面掃地,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袁蘊寧?!

蘊寧正整理帷帽的邊沿,手卻頓了頓,沒來由的有一種被人窺探的感覺,不覺往旁邊看了一眼。

前後雅間都是房門緊閉,並不見有人影,倒是左手處第二間房,許是酒喝得高了,這會兒卻是人聲洶湧:

“啊呀,今兒個可真是大開了眼界……”

“那是,跨馬游街,三年才一次啊!”

蘊寧站了片刻,轉身要走,不想裏面的人忽然提到崔浩:

“可不,聽說,有不少人家都看好崔榜眼呢。”

“這是要來一個榜下捉婿?只崔家的門第,怕是尋常人家,不見得能入了他家的眼呢。”

“那要看是誰呢。”

說話的人明顯是有一定家世的,雖是特特壓低了些聲音,卻明顯有些賣弄:

“要是現下朝中第一人呢?”

“朝中第一人?陸閣老?”

“不是不是。陸閣老病成那樣子,還什麽朝中第一人?我跟你提示一下哈……吳……”

一個“吳”字,令旁人登時醒悟。這說的分明是吳正榮吳閣老嗎。

要說這位吳閣老,還真是夠運氣。

也就是去年才入了閣,不成想嚴閣老今年就致仕,吳正榮自然而然就成了次輔,卻是椅子沒坐熱呢,首輔陸明熙又臥病在床,以致吳正榮雖依舊是次輔的名頭,卻是做著首輔的事,一時在朝中風頭無兩。

若然果然是吳正榮想要招女婿,崔家怕還真要認真權衡。

裏面的人靜了一下,卻是有人不以為然:

“說什麽榜下捉婿,以吳閣老今日之聲勢,還用得著如此?”

“你知道什麽?”卻被旁邊的人哈哈笑著打斷,“要是吳家嫡小姐,自然不用,捉婿的這位卻是剛剛出頭的那位……人家可是說了,要嫁就嫁今科前三……嗝……狀元探花不是都有媳婦了嗎……”

話音未落,就被旁邊的人打斷:

“快閉嘴吧你!灌了二兩黃湯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那人也意識到失言,忙打了個哈哈,又把話題轉到其他方面了。

蘊寧轉身下了樓梯,卻是有些心思不屬——

據自己所知,吳閣老家正房夫人生了三個女兒,只那三位小姐卻是盡皆許配了人,哪裏又來的其他女兒?

“少夫人小心些。”旁邊丫鬟忽然探手扶了一下,輕聲道。

卻是樓梯拐角處正有一陣腳步聲傳來,兩個同樣頭戴帷帽、衣著精致的女子正聯袂而來,好巧不巧,正好堵住了整個樓梯。

一眼瞧見帶著丫鬟下樓的蘊寧,左邊身形瘦弱女子猛地站住腳,視線毒蛇似的凝註而來。

蘊寧一陣心悸,視線和對方交錯而過,卻是驀然升起一種有些荒謬的感覺——

這般刻毒的眼神,怎麽有點兒像,程明珠?

再想看時,對方已低頭垂目,寬大的帽檐落下去,嚴嚴實實的遮住了整張面容。

許是看蘊寧沒有讓路,右邊女子明顯就有些不爽,一擡下巴,沖著蘊寧傲然道:

“你是哪家的?怎麽這般不守規矩?快讓開些。”

沒想到對方劈頭蓋臉來了這麽一句,采蓮很是氣不過,忙護住蘊寧:

“你又是哪家的?怎麽這般說話……”

“你竟敢問我是哪家的?”那女子明顯怒了,“你算什麽東西?別說是你,就是你主子也得掂量掂量有沒有資格問我這句話!”

說著,挑釁似的瞪著蘊寧。

看到對方話裏話外分明不把主子放在眼裏,采蓮明顯更怒,剛想反駁,卻被蘊寧攔住:

“算了,咱們讓一步。”

說著後退一步,給兩人讓出路來。

“算你識相。”女子明顯依舊不忿,橫了蘊寧一眼,拉著旁邊女子的手噔噔噔上了樓梯,卻是轉頭進了天字第一號房間。

蘊寧借回身的機會往裏瞄了一眼,依稀瞧見裏面似是有人,那耀武揚威的女子更是甫一進門就摘了帷帽,露出一個美艷無比的側顏。

倒是那個眼神酷似程明珠的人,始終戴著寬帶的帽子不曾摘下。

還想再看,房門卻“砰”的一聲關的結結實實。連帶的有兩個大漢鬼魅般無聲無息從旁邊暗影裏閃了出來,瞧著蘊寧的眼神頗有些不善。

蘊寧也不再停留,轉身快步下了樓梯。

出了門,陸家的馬車已經候著了。

蘊寧剛要上車,那種被人盯著的如芒在背的感覺再次出現,忙擡頭,卻正瞧見晃動的窗簾影子,竟然,依舊是天字第一號的房間……

故作不知的擡手扶了扶頭上珠釵:

“讓荊東過來。”

唯恐再出現之前的意外,但凡蘊寧外出,只要能抽出時間,陸瑄都會陪在身側。實在沒空,就會把身邊暗衛全派出來。

蘊寧本是不許的,畢竟陸瑄鎮日在外,遇到危險的幾率可是比自己大得多。

不想陸瑄立馬把護衛召集過來,當即上演了一場實力虐眾的血雨腥風。

到得最後,還是荊東等人先受不住,拿出不要臉的精神,苦苦哀求少夫人大發慈悲……

外人瞧著,蘊寧或者也就是家境好些的富家少婦罷了,殊不知前後左右卻早已暗布著數十名武功高強的暗衛。

便是方才面對那囂張女子時,若非蘊寧不欲生事,這會兒說不得已經倒黴。畢竟陸瑄可是吩咐過,無論男女,膽敢對少夫人不敬者,盡管動手,出什麽事他一力承擔!

“帶幾個人盯著天字第一號房間的客人,查出他們的身份。若是有可能的話,聽聽裏面的人再說些什麽。”

荊東很快領命而去。

卻是到了傍晚時分,才折返。甫一進府,就急急過來尋蘊寧覆命:

“那雅間裏共有四人……”

得了蘊寧的吩咐,荊東當即折返,不想對方派出來巡視的著實不是一般的警覺,差點兒被發現之下,自是不敢靠近。

好在對方停留的時間並不長,也就半個時辰就離開了。

蘊寧揚眉,知道定然還有下文,不然,荊東怎麽會這會兒才回來?

荊東咧了咧嘴:

“什麽都瞞不過少夫人。”

幾個人從酒樓裏出來,荊東當時就認出了其中兩個,一個是之前才發生過沖突的胡家大小姐胡敏蓉,還有一個也是熟人,慶王世子周瑉。

“倒是另外兩個,一個進了當朝次輔吳正榮吳閣老的家,還有一個卻是始終沒有拿下臉上的帷帽……”

“去了吳閣老家?”蘊寧登時憶起之前在酒樓中聽到的一言半語,跟著心裏一動,難不成那女子竟然是,吳閣老家的女孩兒?

看出蘊寧的疑惑,荊東忙又解釋了句:“說是吳閣老養在外面的外室生的女兒……”

“外室”這樣的話題不宜多說,即便蘊寧心有疑惑,也不好再問,心思轉了下:

“難不成其他三人並沒有回自家府邸?”

和少夫人這樣的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荊東連連點頭:

“可不,慶王世子和胡家大小姐以及那個戴帽子的女子根本沒下車,而是往城外去了。”

最後到了慶王府的一處莊子。

“最後也就胡家大小姐一個人坐車走了,慶王世子和那帶著帷帽的女子卻是再沒有出來。”

還有胡家大小姐的神情,也有些奇怪,出得莊園後,回頭看時的眼神,竟似是有些怨尤之意……

一番話說得蘊寧不安的感覺更濃,想了想吩咐道:

“你抽時間悄悄去打探一番,之前鬧得很大的那個靖國公世子的外室如何了?查一下,她現在在哪裏。”

有輕快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卻是身著狀元服飾的陸瑄正邁步而入。

荊東忙告退。

蘊寧迎了過去,卻被陸瑄握住雙手,往懷裏一帶,附在耳邊低聲道:

“娘子想知道什麽,只管問為夫便可……”

卻是不待蘊寧回答,又把頭埋在蘊寧的脖頸裏深吸一口氣:“為夫今日好看不?娘子可還喜歡?”

作者有話要說: 對不起各位(づ ̄3 ̄)づ╭~昨天晚上碼字時睡著了,一睜眼都兩點了,今天上午上班,這會兒才抽時間碼完……

☆、239

“小姐, 那位姑娘是哪家的啊?怎麽瞧著有些熟悉呢。”彩月和剪雲一般都是胡敏蓉身邊得臉的大丫鬟,前不久剪雲落水而亡, 胡敏蓉就對彩月越發看重, 主仆關系甚是相得。

看胡敏蓉久久回望山莊,明顯有些心事不寧的模樣, 彩月便多嘴問了一句——

這幾日冷樣旁觀, 如何瞧不出自家主子一顆心已是全著落在世子爺身上?

即便方才那戴帷帽的姑娘和小姐應該也相熟,可這麽孤男寡女, 留在農莊,還是怎麽想怎麽有些不妥。

身為心腹, 自然要給小姐提個醒。

不想卻被胡敏蓉厲喝了一聲:

“閉嘴!我要結交什麽人, 也是你能置喙的?”

自打剪雲沒了, 胡敏蓉每每提起未嘗不傷心落淚,何嘗對彩月這麽疾言厲色過?

嚇得彩月心“撲通撲通”直跳,再不敢多說一句話。

胡敏蓉也不理她, 只管上了車子,卻是始終心緒不寧——

方才一見, 才發現今日的程明珠和往日那個武安侯府嫡小姐,簡直不是一個人一般。

因著已經決定了嫁給周瑉,所以才再拿到程明珠密信的第一時間, 胡敏蓉既沒有告訴父親,也沒有稟告胡太後,而是直接把這個消息說給了周瑉。

看表哥的模樣,也是極為感動, 方才臨別時,更是殷殷送行,又說道明日一大早,就會登門求親,也算是達成了自己所願。

可即便如此,胡敏蓉依舊有些不是滋味兒。

實在是周瑉的模樣,竟是有些等不及送自己回去似的……

更甚者程明珠看自己的眼神也很是說不出來的怪異,冰冷之外,憐憫有之,更有一絲絲不易察覺的鄙夷。

也正是這絲憐憫和鄙夷,讓胡敏蓉止不住心驚肉跳——

前些時日被差點兒被方簡原配柳氏給打死,甚至當時靖國公府礙於長公主的顏面,不顧方簡求情,直接拖了將死的程明珠一襲破席卷了扔到亂葬崗,怎麽也想不通,落到這樣淒慘的下場,程明珠又是憑什麽看不上自己呢?

難不成和上一世有關……

還有她和吳家這位小姐的關系,也是蹊蹺的緊,自己問了幾次,都沒探出什麽話來。

卻是驀然坐直了身子——

程明珠既是聲稱知曉過去未來,是不是意味著,妹妹胡敏君的死亡根由,她不會是也心如明鏡吧?

還有表哥周瑉的態度。

本來依著胡敏蓉的意思,把程明珠安排在胡家莊園裏最好,不想周瑉卻堅決不同意,徑直接了程明珠安排在這間莊園裏……

這麽想著,簡直如坐針氈。若非擔心惹得周瑉心中不虞,恨不得再掉頭回去才好。

這麽想著,卻是對蘊寧的恨意又多了一層。畢竟,若非因為她,自己何至於落到現在這般境地?

周瑉自是不知胡敏蓉的想法。

待得送走表妹,便急急忙忙回到莊園,邊走還邊吩咐管家:

“多調些精銳過來,這邊絕不容許有一點閃失。”

說著一腳跨進房間,燈影下程明珠正去掉帷帽。

許是之前受苦太過,程明珠本是有些嬰兒肥的鵝蛋臉,這會兒卻成了巴掌大的瓜子臉,尖尖的下巴,再有不盈一握的纖腰,昏黃的燈光下竟是更顯出難得一見的風情和我見猶憐來。

周瑉臉上綻開一個笑容,上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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