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6 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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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篇文章,別說王梓雲,怕是連汪松禾這樣名動朝野的大儒都能比肩。

胡慶豐意識到不妙,亟不可待的接過卷子,不過草草看過,卻是半晌無言。

裴雲杉還好些,篤信陸瑄的才華之外,看到卷子還能把持的住,他身旁的姚青,卻是再次撞翻了茶碗而不自知,嘴裏更是不停喃喃著: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有陸瑄這篇文章,自己項上人頭好歹保住了。

失神狀態的胡慶豐正好聽到,卻是惡狠狠的瞪過來。陸瑄寫得好又如何,王梓雲的可還沒呈上來呢。

還有陸瑄,當真是個心狠手辣的,為了功名利祿,竟能置新婚妻子而不顧。

既然應戰,擺明了是要放棄妻子袁氏。

正自胡思亂想,水漏中的水再次滴盡,王梓雲的卷子也交了上來。

有陸瑄的文章珠玉在前,王梓雲自以為得意之作的這篇文章無疑就顯得拙劣的多,除了遣詞造句精工些,其餘竟是乏善可陳,再無一點可取之處。

盡管胡慶豐不願相信,卻也不敢睜眼說瞎話,眼睜睜的瞧著差人捧了兩人試卷出去,並宣布比試結果:

“第二場,陸瑄勝!”

正面帶微笑的已經做好了慶賀準備的王梓雲身子猛地前傾,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至於兩人身後的舉子,這次的反應則是恰恰相反,在看到差人懸掛出來的兩人文章後,所有的質疑聲也好,慶幸聲也罷,盡皆消失,竟是全都變成了無法置信的抽氣聲——

所謂一字萬金,不刊之論,還以為只是傳說罷了,再不想今日竟然有幸見之!

王梓雲臉色頓時慘白一片。都說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對著陸瑄那篇文章,王梓雲即便臉皮再厚,卻依舊止不住自慚形穢。

怪不得楊修雲說陸瑄才華更在他之上!

原以為是楊修雲故意要下自己的面子,這會兒才知道,竟是真的!

這樣的陸瑄,自己根本不可能戰勝他!

除非他像第一場那般……

內心裏卻也明白,那樣的意外,一次就已經夠了。

自己根本不可能比得過陸瑄。

會元不會屬於自己,崔家會因為崔浩而崛起,陸家更不可能放過王家……

胸口處一陣絞痛,接連吐了幾口血後,王梓雲再也無法支撐,身體重重砸在書案上,手卻還不甘心的指著陸瑄的文章,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樣。

差人目瞪口呆之餘,意識到什麽,手忙腳亂的上前,伸手去探王梓雲的鼻息,卻是徹底傻了眼——

人竟然真的沒氣了!

這是,看別人寫的太好,就,氣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開國大將軍傅元江二十六歲離家逃亡,三十六歲榮歸故裏,和皇上親如兄弟,又娶了長公主為妻,只可惜再多的榮華富貴都不能填補失去愛女的痛斷肝腸、錐心刺骨……

不愛紅妝愛武裝的將軍府大小姐傅月明,搖身一變,成了秀才家“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傻白甜嬌美小娘子的故事……

☆、233

死人了?死的還是之前名聲大噪和楊修雲齊名的江南王家的繼承人!

眾人頓時嘩然!

差人抖著手再次探了下王梓雲的鼻息, 掉頭就往如意樓裏跑。

迎面就碰見匆匆迎上來的周奎元:

“那位王公子,怎麽了?”

“大, 大人——”差人也是第一遭遇見這樣的事, 嘴唇不住哆嗦,“王公子, 王公子, 好像,好像, 死了!”

死了?周奎元也是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個沒出息的廢物!胡慶豐臉色就有些扭曲, 一張臉更是成了茄子色!

“公子——”王梓雲的書童這才回神, 一下撲到王梓雲身上嚎哭起來, 方家的人看情形不對,也趕緊上前,指揮著擡起王梓雲就往太醫院沖。

只可惜到了太醫院卻被告知, 人確定是不成了,回去準備後事吧。

消息傳來, 所有人瞠目結舌之餘,瞧著依舊正襟危坐神情淡然的陸瑄,卻是個個現出些敬畏之色, 畢竟從古到今,只聽說武舉有鬧出人命的,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論文失敗也會被氣死的。

更多人心癢難耐,恨不能這會兒就去品讀一番能氣死人的千古奇文……

眼見得如意樓內久久沒有動靜, 陸瑄站起身形,所有人視線瞬時投註過來。只即便被這麽多人盯著,陸瑄卻是沒有絲毫局促之色,舉手投足間更顯無雙風華,竟是上前一步,徑直走到最中間的位置,挑眉沖著失魂落魄的一眾落第舉子道:

“若有哪位不服,認定今科春闈有舞弊之嫌,便可繼續來戰,陸某不才,必當奉陪到底。”

他身後舉子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如果說之前對陸瑄年紀輕輕卻能考中會元一事還多有疑慮,親眼見識到陸瑄寫的策論後,一個個早心服口服,連帶的也對之前以惡意揣測陸瑄愧疚不已,這會兒也都起身,跟著來到陸瑄身後,支持之意溢於言表。

“陸公子說笑了。”同樣出身江南望族的盧靖,平日裏和王梓雲關系頗好,之前更是對王梓雲充滿信心,認定陸瑄會元公虛有其名,這會兒卻是神情慘然,“是我等想的左了……會元公實至名歸。今日之過,盧靖願同逝去的王公子一力擔之,卻是與其他南方士子無幹!”

口中雖是如此說,愧疚之餘,分明還有些難以排解的幽怨之意。

“盧兄言之差矣,”陸瑄肅容。

盧靖一怔,自己已經低頭了,難不成陸瑄還不肯罷休?!

陸瑄搖搖頭:

“盧公子誤會了。所謂詩書禮易樂何分南北,宮商角徵羽不論東西,你我俱是大正子民,論什麽南方北方?我能有今日成績,全賴老師松禾先生悉心教導,和大家也算系出同源;這些日子以來又和表兄一起習書練字,亦是受益匪淺,即便此次能僥幸勝出,卻是更生出些敬畏之心,古人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誠不我欺也。”

這話倒是不假。

陸瑄向來有自知之明,出身於陸家這樣的官宦世家,日常所見,平日所學,註定在治世之道,為官之學上,陸瑄遠勝崔浩,真論起學問之精通,才學之過人,陸瑄自問不如崔浩。

只所謂陽春白雪,崔浩文章自然曲高和寡,反是陸瑄文章更能擊中幾位主考官的心扉。

再有崔浩體力不濟,前面還好,後面字跡卻是微有些淩亂……

一直站在旁邊靜觀局勢發展的汪松禾還是第一次聽到學生這麽恭恭敬敬的誇獎自己,開心之下,胡子都開始往上翹,只翹到一半,又覺得不對——好像自己才是先生吧!都怪這個小壞蛋,平日裏從不肯說些好聽的讓自己開心片刻!

旁邊陪著眾官員走過來的裴雲杉更是暗自心驚。當初會點了陸瑄會元,最主要的原因可不正如陸瑄所言?

甚至裴雲杉私心裏,更欣賞的是崔浩筆下幽獨清遠的意境……

卻也明白,崔浩心胸博大,於學問一途前途不可限量,他日成就至少比肩乃祖崔老先生,成一方學問大家,官場上卻是有所欠缺……

至於陸瑄,卻註定要在官場上大放異彩,助皇上擎起大正社稷江山。

看的不錯的話,這對表兄弟都必將以自己的方式大放異彩,名垂千古。

盧靖就是一怔。還以為會得到陸瑄羞辱,不想言語間卻是絲毫沒有看輕之意。

再看到溫文儒雅的崔浩,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後悔……

陸瑄神情誠摯,續道:

“昔日老師常說,江南物華天寶,地傑人靈,最是人才輩出,淮安盧家家風醇厚,耕讀傳家,盧兄和諸位不過一時被有心人利用,何錯之有?”

盧靖越發愧疚難當,竟是長揖到地:

“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盧某慚愧之至。君且等我三年,三年之後,某必再至京師,定不會讓君失望!”

說著以手掩面,直接穿過人群,大踏步離開了。

崔浩自來神龍見首不見尾,王梓雲和盧靖可不就是南方士子的主心骨?眼下卻是一個死一個徹底臣服,其他人自忖才學也好,名望也罷,尚且在王盧兩人之下,如今和陸瑄相比,真是拍馬尚且不及。更難得的是,陸瑄可不是一般寒門子弟,而是出身相府,之前無辜被眾人唾罵,卻是不獨沒有打擊報覆,還對南方舉子這般推崇,心胸之寬廣,委實讓人無言以對。

到了這會兒別說上前挑戰,簡直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才好。一個個面紅耳赤、紛紛站起,沖陸瑄一揖後跟著逃也似的離開。

一時場上除了取中的舉子外,之前被王梓雲等人鼓動著鬧事的瞬間走了個幹幹凈凈。

周瑉氣的咬牙。

年紀輕輕便巧舌如簧,朱雀橋陸家分明是一窩子小人!揚了名不說,還收買人心,當真可惡之至。

和他並肩而行的周瑾卻是對陸瑄等人連道“恭喜”:

“諸位俱皆一時才俊,他日為官,也必是大正良臣,皇上知道,定會龍顏大悅。”

今兒散了朝會,眾舉子已是通過各自的渠道打聽出來了之前發生的事,明白之前被太半人認定成績不實,有舞弊之嫌時,就是這位睿王世子頂著巨大的壓力,給大家爭取了這樣一個證明清白的機會,當下紛紛道謝:

“世子大恩,我等沒齒不忘。”

“世子放心,我等定不會讓世子和皇上失望……”

周瑾忙一一攙起:

“諸位客氣了,瑾不過奉皇命而為之,有聖明天子在,豈會任由用心險惡者顛倒黑白、混淆是非?”

這話不可謂不嚴厲,從來高高在上被眾人追捧的周瑉哪裏受過這般奚落?一時氣怒交加,卻偏是無法反駁。臉色頓時鐵青。

陸明廉暗叫不妙。忙悄悄拉了拉周瑉的衣襟。好歹讓周瑉臉上現出絲笑意來。只那笑容太過僵硬,猛一看,真是和哭也差不了多少了。好容易強自按捺下心頭的憤怒之意,卻是無論如何不願再呆下去,一拂袖子,轉身就走:

“皇上那邊也懸心如意樓之事,瑾堂兄既是有話要說,弟先走一步。”

看周瑉離開,胡慶豐跟著也想走,卻是被陸瑄攔住:

“胡大人且慢。”

胡慶豐臉色沈了沈:

“你還有事?”

和之前對著盧靖等人時的溫和不同,陸瑄卻是高高擡起下巴,態度不卑不亢之外,更有著傲然之意:

“不敢。”

“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之前飽受詬病,怕是帝都百姓對瑄和眾同年有所誤解,聽聞之前大人在朝堂上言講,以為國為民為平生樂事,若然有錯,願向我等致歉。只胡大人德高望重,便有不妥,小子並諸位同年也不敢心有怨言,如何敢讓胡大人道歉?不過是想請胡大人為我等正名罷了。”

“或者胡大人還想讓小子再和人比試一場?”

外人瞧著,或者要讚一聲相府公子好氣度,可一字字一句句合在一起,聽著怎麽就那麽刺耳呢?

這小子所言,分明就是和周瑾“用心險惡者顛倒黑白”一句遙相呼應,往自己頭上扣了個大大的屎盆子,偏是自己還沒有立場辯白。

鎮日裏打雁,今兒個卻是讓雁啄了眼。

胡慶豐氣的呼呼只喘粗氣,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一個高大身影正大踏步逼近,定睛看去,卻是袁烈,正大踏步走來。

心裏頓時一松——

指使王梓雲大鬧,雖是做足了萬全準備,胡慶豐等人卻依舊預料到了最壞結局,就是陸瑄會不顧袁蘊寧死活,依舊對上王梓雲。

那樣的話,胡黨雖是顏面無光,卻並不是沒有好處的——

袁烈可是真稀罕他這個失而覆得的女兒,一旦知道陸瑄竟為了功名利祿,放任袁蘊寧去死,不和陸家鬧崩才怪。

袁陸兩家一文一武,正可謂皇上的左膀右臂,兩方拼個你死我活的話,皇上好容易攢出來的一點氣勢勢必灰飛煙滅……

是以不管王梓雲鬧得這一場最後結果如何,於胡太後而言都是有利無弊。

這會兒瞧見袁烈過來,胡慶豐明白,怕是袁蘊寧的事已經報過來了,能看到他們兩家大打出手,也算是為今日之事先討回些利息。

袁烈果然來的極快,並如胡慶豐所料,直接就來至陸瑄身前,然後伸出雙手,用力朝陸瑄的雙肩拍了下去:

“好小子,不愧是我袁烈看上的女婿!”

不對吧?胡慶豐登時有些莫名其妙,心說袁烈是不是心疼的傻了?這會兒不該是喝陸瑄翻臉,讓他償命嗎?

正自一頭霧水,袁烈已是轉過頭來,胡慶豐直覺不妙,想要往後退,卻還沒動作,就被袁烈劈手揪住胸前衣襟,然後直接一用力,就把人雞崽似的提了起來:

“姓胡的,敢讓你閨女截殺我閨女,我今兒個和你沒完!”

☆、234

要說朝堂上, 也不止一次出現過大臣之間意見不合,最後挽袖子捋胳膊打成一團的, 可那也要分誰跟誰啊。

身為一品大員, 又是能和皇上分庭抗禮的胡太後的嫡親侄兒,胡慶豐所到之處, 鮮有人敢不俯首聽命的, 這麽大庭廣眾之下被人指著鼻子斥罵,當真是破天荒頭一遭。

更別說, 胡慶豐即便掌管著兵部,卻是一向以文臣自居, 袁烈乃是實打實的武將, 兩方實力天然不對等。

這麽著當著帝都百姓並剛取中的士子被袁烈雞崽般甩來甩去, 胡慶豐算是徹底明白了之前王梓雲為什麽突然說掛就掛了,根本就是,丟不起那個人!

一時氣的整個人都要瘋了:

“袁烈, 你眼裏可還有朝廷律法?快放手,不然老夫與你勢不兩立!”

“老匹夫!”袁烈眼睛中同樣能噴出火來, 那眼神,分明想要把胡慶豐五馬分屍也不解恨,“文不成武不就, 除了會擅權生事,你還會做什麽?可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把腦子動到我女兒女婿身上!你以為若不是因為朝廷律法,你這老混賬這會兒還能好好活著?!信不信我早就把你剁碎了餵狗!”

這話倒是不假。即便萬幸之下, 蘊寧沒有受傷,可過程之驚險,依舊讓袁家上下嚇出了一身的冷汗。其他不說,今天回家,這一大家子怕是都睡不好了。

對方設計今日這出,分明就沒準備給女兒留活路。

若非擔心至今依舊在胡太後跟前侍候的程仲的安危,袁烈可不就準備先當街暴打胡慶豐一頓?

常年征戰沙場,袁烈身上的煞氣可不是一般人能對抗的了的,被袁烈這麽掐著脖子,胡慶豐先就慫了,無比驚恐的拼命想要掙脫:

“放開我,你放開,武安侯到底說什麽,老夫,老夫並不知情……咳咳咳!”

當下便有胡家子弟一般在朝為官的沖上來,可他們不動也就罷了,剛一有反應,袁家小輩直接圍了過來,嚇得胡家人忙站住不敢再動,饒是如此,依舊頗挨了一頓拳腳。慌亂無措之下,忙想求救,只可惜周瑉這會兒已然離開,不得已只得瞧向周瑾:

“世子殿下,您快勸勸啊……”

周瑾這才施施然上前:

“啊呀呀,侯爺,胡大人,你們兩位且息怒,都各自退讓一步,春闈之事既是完美落幕,咱們快些把這喜訊上報給皇上吧。”

袁烈雖是武夫,心思也頗為縝密,聽周瑾如此說,點點頭松開手:

“胡家欺人太甚,胡慶豐,咱們這就去面君,讓皇上評評理去!”

胡慶豐猝不及防,一下磕倒在地上。還沒來得及起身,就聽袁烈續道:

“即便跪下磕頭,袁烈也絕不同你善罷甘休!”

胡慶豐聽了這句話,氣的腿一軟,又坐倒地上。

旁邊胡家子弟這會兒終於擠過來,一個個哭喪著臉上前,七手八腳扶起胡慶豐。

來不及說什麽,外面又傳來一陣喧鬧聲,眾人擡頭瞧去,卻是胡府管家,正連滾帶爬的跑過來,胡慶豐心知不妙,忙讓人帶過來:

“怎麽了?”

“老爺,老爺,您快去一趟大理寺吧,大小姐被袁家人押解過去,還給按了個謀害人命的罪名,還有梁公公的弟弟,說是這會兒也是命在垂危……”

胡慶豐臉色頓時陰晴不定,終於明白了為何袁烈會放過陸瑄來和自己大鬧一場的根本原因,派出去的人失手了,袁蘊寧回來了!

“老爺,夫人已經急的哭昏過去好幾次了,也讓人拿了家裏的名帖送過去,可人家不買賬……夫人說讓老爺快些去看看……”

陸瑄一旁瞧著胡家驚惶無措的模樣,眼神卻是越來越冷。片刻後轉身,翻身上馬,打馬而去。

蘊寧這會兒正和鄭氏並采英采蓮在一處。

“……好在弟妹沒事兒。”鄭氏握著蘊寧的手,不住上下打量,之前荊東荊西和一幹受了傷的侍衛回府後,一家人真是嚇得魂兒都要飛了,即便這會兒瞧見安然無恙歸來的蘊寧,幾個人可不依舊心有餘悸,采英采蓮更是不停的抹淚。

“老祖宗年齡大了,怕她驚著了,這會兒就沒敢跟她老人家稟告……”

“嫂子做的對……”蘊寧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瞧著鄭氏,攥了攥拳頭,“荊東他們這會兒怎樣?沒事兒,嫂子盡管說,我受得住。”

鄭氏神情就有些黯然:

“都受了傷,荊東身上的,尤其重些,還,死了,兩個家丁,還有程家老爺子跟前侍候的那個張虎,拉回來時,人已經咽氣了……”

從前公公身體健朗時,陸家何嘗被人這麽欺侮過?

眼下竟是下這般狠手,當真是欺人太甚。

蘊寧久久沒有說話,好半晌才道:

“我知道了。嫂子去忙吧,不用擔心我,我累了,想躺會兒。”

知道蘊寧必是受了驚嚇,鄭氏忙點頭,又吩咐采英采蓮守在門外,不讓任何人進來打擾。

不想剛安置妥當,一出門就碰見了大踏步過來的陸瑄。

剛要打招呼,陸瑄卻是沒瞧見人一般,目不斜視的和她擦肩而過。鄭氏楞了一下,忙示意采英采蓮下去。

陸瑄來至門前,卻是好半晌,才輕輕推開門,悄無聲息的進去。

蘊寧這會兒正縮在被窩裏,整個人蜷成一團,身子微微聳動著。

陸瑄攥著的拳頭慢慢松開,緩緩俯下、身,隔著被子緊緊的把下面的蘊寧抱在懷裏。力氣之大,簡直是要把人揉進自己身體裏一般。

這麽一路逃亡,再加上張虎等人的死訊,蘊寧這會兒卻是處於昏昏沈沈的狀態之下,猝然被人摟在懷裏,止不住想要掙紮,卻在擡手的一瞬間,被一大滴溫熱的液體砸了個正著,身體頓時一僵。

這是,陸瑄的,眼淚?!更甚者,就是抱住蘊寧的軀體,都在不住的微微顫抖。

“相公……”蘊寧喃喃著,低低的嗚咽了一聲。天知道明了了對方是想借自己來威脅陸瑄後,蘊寧有多怕!

陸瑄卻是不答,只更用力的回抱過去,眼神裏毫無焦距的茫然之外,全是無盡的惶恐和絕望,牙齒咬的咯吱咯吱直響:

“你不能……我不許,不許!”

“誰都不許帶你離開,誰都不許!”

直到這會兒,蘊寧才意識到,陸瑄分明是被嚇著了。一時只覺胸腔裏一顆心都好像被人攥住,整個人都被無窮無盡綿延不絕的酸澀和痛楚席卷,摸索著探出雙手,用力摟住陸瑄的脖子,把陸瑄的頭抱在懷裏,一下一下含淚親吻著陸瑄的頭發:

“我在呢,我在呢,不會離開,不會……”

好大一會兒,陸瑄身體才漸漸不再顫抖,淚水卻大滴大滴落下,洇濕了蘊寧的肩,燙的蘊寧的心一揪一揪的痛:

“傻子,真是個傻子……”

眼裏又是淚又是笑——袁蘊寧有什麽好,值得你這般,除非是死,不然,我怎麽舍得離開你……

許是得到了安撫,陸瑄身體漸漸不動,粗重的喘氣聲也漸漸平靜下來,可即便是睡眠中,卻依舊不安的緊,更甚者嘴裏還時不時呢喃一聲“寧兒”,非得聽到蘊寧的應答,才會平靜下來。

被陸瑄這麽緊的抱著,蘊寧拼命逃亡的恐懼以及眼睜睜瞧著身邊人逝去的悲傷終於散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疲憊,漸漸的也闔上眼睛,和陸瑄偎依著睡了過去。

耳聽得懷裏人的呼吸漸漸平緩,陸瑄卻是緩緩睜開眼睛,紅通通的眼底是無法遏制的殺意。

輕輕放平蘊寧,幫著蓋好被子掖好背角,陸瑄悄然起身,走出院門,卻正碰上被人擡著下朝的陸明熙。

久病未愈,又奔波了一天,陸明熙明顯已經支撐不住,從車上下來時,根本連路都走不成了,乍然瞧見面目森然的陸瑄時楞了一下,旋即蹙了眉頭,明顯有些不讚成:

“眼下陸家正在風口浪尖,還是靜觀其變……”

“寧兒是我的妻子,任何人敢把主意打到她頭上,都得付出代價。”陸瑄不閃不避的對上陸明熙的視線,“老爺子還在宮裏,我必須要給那些人一個威懾……”

旁人或許不知,陸瑄卻是清楚,想要借王梓雲對付陸家的是胡慶豐,而想出這般陰毒主意,把念頭動到蘊寧身上的,定然是太後身邊的梁春。

這人如何對付自己,陸瑄並不在意,可他不該把手伸到蘊寧頭上。

行走江湖時,陸瑄一貫堅持再大的仇也禍不及婦孺,可在得知蘊寧身陷絕境時,陸瑄第一個念頭就是要殺光梁春族人!

陸明熙默然。

陸瑄的性子他也清楚,但凡認定的,絕不會回頭。半晌點頭:

“非要去的話,再帶幾個人。”

知道兒媳婦遇險的第一時間,陸明熙卻也同樣怒不可遏。給那些人一個教訓,也未嘗不可。

沒想到陸明熙這麽爽快就應下了,陸瑄明顯有些無措。很快,陸家最精銳的八個暗衛被召集過來。九個人的身影迅疾消失在漸漸暗下來的夜色中……

☆、235

一大早, 一輛普普通通的青布馬車無聲無息的出了皇宮,徑直往耳朵眼胡同而去。

胡同既名耳朵眼, 自然是極為逼仄狹窄的, 就是街道也都是坑坑窪窪。可那是從前,現在這耳朵眼胡同卻是大為改觀。即便依舊比不上那些寬街大巷, 可好歹擴充了路面, 又用黃土夯實了,瞧著可是亮堂多了。

至於胡同最裏面, 更是起了個青磚到頂的三進大院子。

而帶來這麽大變化啊的,正是三進大院子的主人梁百順。

梁百順本也和其他相鄰一般, 窮的叮當響。可架不住人家有福氣, 養了個有出息的後輩——

當初梁百順老婆一口氣連生了三個兒子。前頭倆還好, 到第三個,養到五六歲上,家裏無論如何養不起了, 無奈何,只得送了人。誰知道這一送, 竟成了大好事。

這三兒子竟然發了大財,還不忘親生父母的恩,拐過頭來幫著整修了胡同不說, 還給兩個哥哥出錢盤了個賣菜賣肉的鋪子,又給梁家二老蓋了那麽一所敞亮的院子,把個鄰人給羨慕的呀,直說梁家真是積了大德了, 才能生出這麽個有情有義的兒子。

唯一遺憾的就是,沒有人見過梁家這三口子長什麽樣。不過,左鄰右舍也都理解,畢竟過繼給別人了,能這麽幫襯著親爹娘也是少見的大孝子了。再強求人家常常回來,養父母那邊兒也不好交代不是?

往日裏這個點,梁家的人都起來了,唯有今日,卻是有些不同尋常。竟是到這會兒了依舊大門緊閉。

前街口的王滿倉昨兒個借了梁家騾車送閨女回婆家,回來的有些晚了,今兒早上過來幾趟,梁家大門都是關著的。正猶豫著是不是待會兒再來,一轉頭就瞧見了那輛青布馬車,看樣子也是要到梁家去。

王滿倉也是這胡同裏的老戶了,這輛車子卻是眼生的緊,看他們也要往梁家去,就有些狐疑道:

“你們是百順家的親戚?還是等會兒吧,他們家人現在怕是還沒起呢。”

不想那車夫卻是和沒聽見一般,只管趕著馬車往前。然後更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那馬車剛到門前,本是緊閉著的梁家大門一下開了,然後梁百順夫妻親自出來,迎了那輛馬車進去。

王滿倉就有些糊塗,剛要打招呼,梁家的大門卻又關上了。

隔著門縫從外面往裏張望了下,依稀能瞧見一個身著青色常服的年輕男子從車上下來,還要再看,男子卻是突然回頭,狠厲的視線嚇得王滿倉一踉蹌,也不敢再留,忙不疊溜回家了。

只王滿倉不認得,那些朝廷大員要是見了,卻肯定認得出,這面貌清秀的陰郁男子不是太後跟前第一紅人梁春,又是哪個?

“發生了什麽事?”雖是下了車,梁春卻是沒有進房間的意思。

從昨天晚上到現在,梁家接二連三往宮裏送信,甚至還動用了梁春留下來的暗樁。

梁春無法,只得出來,心情卻無疑不是很好。

“三兒……”梁百順說話就有些艱難,神情裏對這個兒子明顯還有些敬畏,“屋裏,你到屋裏,看……”

口中說著,捂著頭就蹲在了地上。

梁百順的老婆卻是忍不下去了,直接哭了出來:

“三兒啊,不知道哪個殺千刀的害死了你弟弟啊……小四他,死的好慘啊……”

“還有你大哥二哥家的四個侄子……就連五寶……都不見了……”

梁春登時一怔。

如果說梁峰會出事,梁春已經有所預料,畢竟當初截殺袁蘊寧時,梁峰也是在場的。

說道這事,梁春也有些後悔——

別看他年輕,能爬到現在這個位置,不說陰謀害死的,就是直接沾手的人命,就不下百條。

且隨著地位越來越高,梁春需要外邊幫著辦的陰私事也越來越多。他性情奸柔,交給旁人並不放心,索性把事情交到家人手上。

經過這麽多年的磨礪,梁峰和粱母剛才提的他的四個侄子可不全都是梁春的得力助手?

按照梁春本來的設想,並不準備讓梁家人現於人前,是以即便手裏現在有著花不完的金銀財寶,卻不讓父母搬家,不過幫著翻修了宅院罷了。

更甚者,為了怕引起有心人的註意,便是梁家兩個大哥,也都不住在一處,散布在帝都和耳朵眼胡同一般窄小的巷子裏。和外人打交道時,就是姓氏,都經常變,還置了不止一處房產,又囑咐他們,隔幾天就換個地方,至於如何換,什麽時候換,更是連自己都不必告訴……

梁春篤定,即便是太後,怕是都不能確知梁家人當夜會住在那裏。

至於五寶,是老四梁峰的長子之外,更是從一出生就記在梁春名下的嗣子。

即便對父母當初送自己進宮做了閹人多有怨氣,可對一幹兄弟,卻還是有些感情的,尤其是要繼承自己香火的梁五寶,梁春是真拿來當寶貝疙瘩疼愛的。

現在爹娘卻告訴自己,一夕之間,梁家僅有的幾個後人全都不見了!

一時臉色難看至極。快步進了院子,一眼瞧見床上躺的梁峰,梁春身體頓時僵住了——

梁峰腹部被縫合的傷口被人硬生生撕開,兩眼外凸,明顯臨死時極為痛苦:

“是誰,是誰……”

卻是瞬間想到一個懷疑對象,武安侯府袁家!

如果說梁春心裏還有哪個是占得分量最重的,也只有胡敏蓉了。也是為著這個,梁春才安排梁峰協助胡敏蓉做事。

這也是第一次,梁家人直接露面。

梁春並不認為,僅憑一個姓氏,外人就會把梁峰同自己聯系起來。

可事實卻是,胡敏蓉失手了,然後幫著胡敏蓉做事的梁峰死了,除了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的父母和大哥二哥外,所有聽命於自己的梁家後輩都或死或失蹤……

只這樣殘忍的手段,卻又好像和義名在外的武安侯府對不上號……

“叫封燁滾過來!”從被送入陌生而可怕的皇宮,已經有多久沒有感受到這種不能主宰自己命運的驚恐了?這會兒的梁春再沒有了從前的淡定,甚至和被困住的野獸一般,恐慌而又遏制不住的憤怒和暴躁,“再有,找個由頭,把程仲給抓起來。”

既然這事和袁蘊寧脫不開幹系,自己就先拿程仲開刀。聽說袁蘊寧和程仲祖孫關系極好,自己倒要仔細想想,把程仲身體的哪一部分給袁蘊寧送過去,效果會最好呢?

梁百順兩口子還是第一次見到三兒子這麽兇戾的一面,嚇得忙往後退。

車夫點了點頭,隨即無聲無息的離開,卻又很快回轉。

梁春往他後邊瞧了一眼,哪裏有封燁的影子?登時臉色鐵青:

“封燁呢?”

一個從匈奴逃回來的雜種罷了,也敢在自己面前擺譜?

鮮少見到梁春這般暴怒的模樣,車夫忙單膝跪倒:

“封燁被太後派去了西門裏……您還是快去瞧瞧吧……”

西門裏?梁春臉上血色盡褪,顧不得和梁百順夫婦打招呼,直接鉆進了馬車——

既是要截殺袁蘊寧,自然要做好萬全的準備,梁春便讓幾個侄子聯系了之前雇傭殺過人的一夥江洋大盜,就安置在西門裏不遠處一座廢棄的院落裏。現在手下卻說太後派了封燁過去……

一時背心不住發涼。

之前好容易壓下的那種恐懼再次襲上心頭,梁春上馬車時,腿都有些發軟。

馬車雖是普通,馬兒卻是神駿,不過小半個時辰,就從耳朵眼胡同到了西門裏廢宅。

卻是遠遠的就瞧見那處偏僻的所在,這會兒卻是圍滿了官差,更有錦衣衛的人在旁邊警戒。

瞧見梁春的車,當即就有人過來阻攔。

好在很快有人過來,示意放行。

梁春不發一言的跟著往裏走,剛進了院子,帶了個猙獰面具的封燁就蹣跚著迎了過來——

旁人不知道,梁春卻明白,封燁背上有一道極深的傷口,甚至因為失血過多,差點兒沒死了。

眼下這些,梁春自然不關心。剛要開口詢問,封燁已是到了近前,低聲道:

“公公進去看看吧,裏面真的太慘了……”

太慘了?梁春腦袋“轟”的一下,一時腳都軟了。

跟在封燁身後高一腳淺一腳的往裏走,轉過一處假山,前面正是一塊兒空地,正中間一個石桌上,擺了些菜肴,地上卻橫七豎八躺了足足二三十具屍體。

你的刀紮在我身上,我的劍插在你肚子裏,現場簡直慘不忍睹,再有中間散落著的金銀財寶,分明是分贓不均的火拼……

梁春跌跌撞撞的疾步上前,卻被封燁拉了一下:

“小心——”

梁春低頭,正和腳下一顆同樣死不瞑目的血淋淋的人頭對個正著,人頭不是別人,正是大侄子梁全!

他身後不遠處,則是被砍成兩半的二侄子……

幾個侄子的屍體很快被人擡出來,放在一邊,卻是沒有找到過繼到膝下的嗣子梁五寶的影子……

強撐著最後一點力氣,剛想發問,就聽有官差竊竊私語聲傳來:

“這些匪徒真是心狠手辣!”

“可不,這幾人的相貌一看就是一家人……”

“說是做些小本生意,送酒肉過來的……”

“結果就碰到了這些賊人內訌……賊人倒是該死,就是可憐了這一家人……”

“那孩子倒是個好命的,這會兒還睡著呢……”

梁春一言不發轉身,拔腿就往官差們說的房子那裏過去,推開門,正瞧見門裏的木板上,胖胖的梁五寶正躺在那裏,睡得無比香甜。

也不知是巧合還是故意,梁五寶腳邊放著幾把刀,正組成一個“止”字,頭那邊則橫放著一桿□□。

梁春睜大眼睛的同時,昏昏沈沈的腦子轟然雷響——

止戈為武!

可不就是在那道試題上,梁春的人把搶到的袁蘊寧的珠花擲了過去?

這是,原封不動的給自己,還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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