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3 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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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心過一句如今還臥病在床的表哥崔浩的病情。

下面仆婦神情明顯更加不好,尤其是其中一個五十上下的老婦,終是再忍不住,“噗通”一聲跪倒,趴在地上接連磕了三個響頭,含淚沖著崔老夫人道:

“三小姐,您真的忘了嗎,您姓崔,是崔家的三娘啊……”

“兩位小主子遠道而來,病成這般,您就一點兒不心疼不成?”

“當初崔家把玉娘小姐交到您手上,可結果怎麽樣呢?玉娘小姐才多大啊,我們這些奴才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口中說著,已是嗚咽出聲。

聽她口口聲聲提到侄女兒玉娘,崔老夫人眼睛也開始酸澀,眼睛漸漸濕潤,是啊,瑄哥兒今年十七歲,玉娘她已經走了十五年了啊……

“可您瞧瞧,表少爺這是什麽態度啊?兩位小主子好歹也是他嫡親的表兄妹啊,見到表妹沒說兩句呢就夾槍帶棒,更是連自己表哥這會兒怎麽樣了都不肯問一句,明明身上流淌著崔家的血液,眼裏卻是一點兒沒有外家啊……”

還要再說,卻被崔老夫人厲聲打斷:

“住口!”

情緒有些激動,老夫人胸口不住起伏,視線從崔琳瑯身上掠過,最終定在坐在上首神情不悅的老夫人面上,一字一句道:

“崔家果然沒落了,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是哪個主子教出了你這等狂悖的奴才?”

老夫人聲音一下轉厲,地上跪著的仆婦嚇得一哆嗦——

早年崔家三娘待字閣中時,因為身子骨太過柔弱,從來都是默然無語,好在胸中錦繡、筆下珠華,實為崔家女子中翹楚,才不致在眾多崔家後輩中泯然眾人矣。

可饒是如此,當年曾經侍候過崔老夫人的老人中,對這個小姐的態度依舊是恭敬有餘,敬畏不足。

方才說話的這仆婦,當初就曾是崔老夫人跟前的小丫鬟,後來又做了崔浩崔琳瑯兄妹的奶娘,自以為勞苦功高,且對崔老夫人的印象依舊是當初崔家那個體弱多病的嬌柔小姐,再加上於兩個小主子而言,眼下確然是前所未有的危機,便有些按捺不住,再不想多年未見之下,當年柔若嫩柳的崔家三娘,竟有了今日這般讓人膽顫的威勢,一時嚇得頭都不敢擡。

“三娘這是不高興了?”那滿頭白發的夫人下頜微微揚起,聲音不高,卻是字字如冰,“還是說三妹以為,阿蘭說的不是事實?”

阿蘭正是方才那個仆婦的名字。

說著冷笑一聲,揮手讓房間裏侍候的下人全都退下,這才繼續道:

“若非有崔家為你遮風擋雨,犯了七出中‘無子’罪名的三娘能在陸家屹立至今?”

“你在崔家處境艱難,為了求得崔家助力,又替你那庶子求娶玉娘,堂堂崔家嫡女下嫁陸家庶子,於崔家而言本就是一種恥辱,可大哥心疼你沒有仗恃之下,依舊同意了這樁婚事,可結果如何?”

聲音陡的揚高:

“玉娘雙十年華,就死在這裏!現在浩哥兒、琳瑯兄妹來投,嫡親的表兄妹何嘗有過一句關心的話語?這般行徑,和陌生人又有何疑?玉娘若然地下有知,知道兒子竟是這般,能不為之傷心流淚?”

還要再說,卻被崔老夫人直接打斷:“夠了!”

“當初是我沒有護好玉娘,這件事上,於崔家而言,我確實問心有愧。”

“只一點兒,玉娘要同二姐說個明明白白。有人欠崔家的話,那也是我,崔玉娘。”

“至於瑄哥兒,他不欠崔家一絲一毫!玉娘早死,瑄哥兒就成了沒娘的孩兒,正需要外家扶持時,崔家在哪裏?這會兒您口口聲聲玉娘的孩子如何,您心裏真的曾把玉娘的孩子放在心裏?還是說,您現在看重的也不是玉娘的孩子,而是陸閣老的兒子?”

最後一句話無疑說的極重,崔二娘再也坐不下去,“騰”的一下站起身形,怒極反笑:

“你這是什麽意思?不歡迎浩哥兒琳瑯兄妹?既如此,我們走就是。”

說著,轉身就要招呼崔琳瑯:

“去叫人來,擡上你哥哥,咱們走。”

本以為聽說一行人要走,崔老夫人這會兒定會慌張無措,畢竟之前,初見娘家人時,崔老夫人激動的樣子,分明早就盼著娘家來人。

不想崔老夫人卻是一旁冷眼瞧著,根本動都不曾動一下,更甚者一句挽留的話都不曾說。

那崔二娘登時漲紅了一張臉,萬不得已,只得起身往外走,方才還口口聲聲讓擡上崔浩,這會兒卻是根本提都不提。

沒想到多年不見的姐妹甫一見面就鬧成了這般,崔琳瑯明顯有些反應不過來,一直到崔二娘漸漸走遠,才意識到什麽,額頭頓時沁出一層薄汗:

“一切都是我和阿兄的錯,三姑婆切莫要因為我們兩個就和二姑婆離了心。”

“本不是一條心,又何來離心之說?”口裏雖是這般說,眼圈卻有些發紅,畢竟是多年的姐妹,說沒有感情那是假的,甚至說多年不見之下,即便覺得對方說話做事有些過分,老夫人也認了,可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拿自己唯一的孫子來說事。

不管是誰,只要想打陸瑄的主意,都是老夫人無法容忍的事。

一聲虛弱的咳嗽聲從裏間傳來,隨之一個清瘦的俊秀男子從裏間緩緩挪了出來。

“阿兄——你怎麽起來了?這會兒感覺如何?”崔琳瑯忙起身快步上前,小心攙住男子。

“我無事。”崔浩溫和的看了紅著眼睛的妹妹一眼,扶著門框又往前走了幾步,來至老夫人身前,“二姑婆的話是有些過了,還請三姑婆莫要放在心上才是。”

這個侄孫年紀不大,倒是個頗有心胸、通達事理的。再加上一張和長兄有五分相似的臉,崔老夫人也是心酸不已,招呼崔琳瑯扶著崔浩坐下:

“說吧,崔家嫡脈這邊,出什麽事了?”

☆、165

身為崔家人, 再沒人比崔老夫人更明白,自家人骨子裏有多傲。

自己的婚事也就罷了, 當初陸宗甫乃是少年英才, 小小年紀就蜚聲大正,至於自己, 則不獨年歲上要比陸宗甫年長, 容貌亦不出眾,更甚者身體病弱之下, 被認定是短命的相。獨守閨中將近二十載,鮮有媒人上門提親, 甚至父兄已經做好了留自己一輩子在崔家的打算。

也因此, 當初這樁婚事最大的阻力反而是陸家。

到了侄女兒崔玉娘時卻又不同。再是陸家嫡脈唯一的兒子, 依舊改變不了陸明熙妾生子的身份。

更甚者,家裏已是給崔玉娘看好了另一家,那就是名聲僅次於崔家的渤海王家。

要說崔王兩家聯姻已是由來已久。

推溯崔家興盛的根源, 可不就是因為第一代先祖娶了王家得了□□賜了玉蟬的那個姑娘為妻?

待得崔家興起,漸漸的更成為世家之首, 兩家聯姻日益頻繁,到得最後,為了維持血脈存正, 崔家更是默認了這樣一條家規,那就是家中嫡子娶妻的話,務必以王家嫡脈的姑娘為第一人選。王家沒有合適的姑娘了,再相看其他人家。

雖然沒有強制執行, 但這麽多年來,崔王兩家嫡脈的聯姻卻是越來越頻繁。

基於此,崔家老爺自然更加屬意把女兒嫁到王家去。

不想崔玉娘卻是寧死不從,彼時老夫人一則心疼侄女兒,二則也有些私心,就幫了崔玉娘一把,令得侄女兒最終得償所願,嫁於陸明熙為妻。

不想陸明熙卻是顆暖不熱的石頭,崔家姑娘本就體格弱些,幾番蹉跎下來,崔玉娘最終香消玉殞。

至於當初相中了崔玉娘的那位王家表哥,正是王家這一代的宗子,和玉娘不能成就姻緣之下,只得退而求其次,娶了文家的姑娘。

玉娘的死訊傳過去時,渤海王家正自大擺筵席,慶祝嫡系第三位健健康康的嫡孫出生。

之所以著意強調“健健康康”四字,實在是王家之前,雖然總體看,比崔家嫡系的情況要好些,可比起旁枝而言,依舊不夠興旺,到了崔玉娘的表哥這一輩,也是只得了兩個嫡子罷了,偏是身體也都不大好。

當初娶文氏時還曾頗不開心,以為降低了門第,這會兒卻全變成了慶幸——

這世上,還有什麽比開枝散葉、壯大家族更要緊的事?

更甚者酒席上也不知是哪個人多嘴,眾人忽然發現了一個不可思議的事實,那就是王家祖上若是娶得崔家姑娘,那一輩的孩子成活率就極低,更甚者即便活下來,也都是身子骨弱的緊。

而若是娶了別家的女子的話,情形就恰好相反。

雖然考慮著崔王兩家世代姻親,當時就有王家的主事人申飭了亂說話的後輩,把這事壓了下來。

可流言蜚語還是漸漸傳了出來,人們暗地裏都說,崔家嫡系怕是被詛咒了……

等到崔琳瑯長大,為了彌補當初因崔玉娘而造成的崔王兩家的裂痕,崔老太爺就提出,把唯一的嫡孫女崔琳瑯嫁給王家這一輩的王梓雲,不想卻被王家直接拒絕,更甚者便是崔老太爺想要給孫子求娶的王家女孩兒,也被拒絕,卻是轉頭就嫁給了崔家旁系。

當時就把崔老太爺給氣的病了,他身子骨本來也不好,這一病,就沒有起來,而崔浩的父親則在守孝時染了病氣,不久後也跟著乃父撒手西歸。

可憐延陵崔家聲名赫赫,嫡系一脈卻只剩下崔浩崔琳瑯兄妹倆。

要說崔浩身上也有舉人的身份,只身子骨太弱,老太爺唯恐唯一的骨血折損在科舉的路上,便壓著他,沒讓他進一步科舉,畢竟崔老太爺和兒子都是名滿天下的當朝大儒,有他們撐著,崔浩便是在家當個富家翁也無妨,真想科舉,大可待娶妻生子,嫡系有後,不想這就撒手西歸。

原來有老爺子坐鎮,崔家自然無事,等崔家兩代全都沒了,旁系聲勢日漸鼎盛之下,兄妹倆的日子卻是越來越難熬。

崔浩有兩位老爺子教導,說是學富五車、滿腹經綸也不為過,他幼有大志,不過是身體不好,也只能閑雲野鶴,眼下看嫡系陷入這樣朝夕傾頹的危局中,如何肯接受這樣的現實?

左思右想之下,終是下定決心,想要重振崔家嫡系,眼下唯有科舉一途。

眼瞧著三年守孝期已滿,崔浩決定即刻上京,正好崔二娘也要跟著兒子一塊兒到帝都來,索性帶上兩人。

仔細斟酌之後,更是以為,想要兄妹二人多些保障,自然以送到陸閣老家最佳。

又擔心多年不來往,崔老夫人心生嫌隙,左思右想之下,就決定先下手為強,崔老夫人理虧之下,自然會對兄妹倆全力相幫……

“你說,你祖父和父親,都已經,不在了?”再沒想到,竟聽到了這樣一番話,崔老夫人當即呆了,若非平日裏藥膳養的老夫人身體好的多了,這會兒好險沒昏過去。

等好容易接受了這個事實,老夫人已是淚雨滂沱,伸手把崔浩兄妹攬入懷中,嗚咽出聲——

早知道如此,即便拼著被大哥打一頓,也得回娘家見他一面啊。

如何能想到,竟是早在三年前,兄長侄兒已是並皆故去。這輩子便是想讓他們指著自己鼻子罵一頓,也是不可能了。

看老夫人哭的天昏地暗,崔浩崔琳瑯二人的乳娘也就是之前那位名叫阿蘭的孫媽媽卻是不住沖兩人使眼色,被崔浩瞪了一眼,才不甘心的垂下頭。

外面的人早覺出裏面不對勁,待得嗚嗚咽咽的哭泣聲傳出,更是嚇得魂兒都要飛了,轉身飛奔出去,正碰上換好衣服回轉的陸瑄。

看侍候的人臉色不對,陸瑄也驚得了不得,幾乎是一溜煙的沖進老祖宗的房間,待得瞧見抱在一起哭成淚人般的三人,眉頭皺的幾乎能夾死一只蒼蠅。

那孫媽媽剛想上前打招呼,卻被一臉寒霜的陸瑄嚇得又呆站在那裏,一動不敢動了。

陸瑄的存在感實在太強,先是崔浩,然後是崔琳瑯,都漸漸止住眼淚,被陸瑄這麽冷眼瞧著,兩人不免有些坐立不安。

崔浩輕咳了聲,低聲道:

“你就是姑母留下的瑄表弟吧?方才,是我思慮不周,才惹得姑婆這般難過……”

直覺眼前這表弟別看年紀小,怕是不甚好惹。

“瑄哥兒……”崔老夫人伸出雙手,臉上的淚水怎麽也擦不凈。

陸瑄忙快步上前,單膝跪倒,握住老夫人的手:

“祖母,是我,我在呢,你放心,有什麽事,交給我就好。”

語氣沈穩而篤定,仿佛這世上就沒有什麽事可以難倒他一般。

崔琳瑯微微擡眸,瞥了陸瑄一眼,又收回視線。

“你去,置辦一桌祭品來……你舅父,和外祖父,已是俱於三年前故去了……”口中說著,眼中卻是又墮下淚來。

“祖母放心,我會親自去做,再請廣善寺的主持和尚幫他們做一場法事……”

從未謀面的外祖、舅舅,陸瑄心裏也沒有多親近,卻是見不得祖母傷心成這樣。

崔浩微微嘆了口氣。

之前只覺這位表弟眸色清絕,一身的桀驁之氣,讓人不敢接近,這會兒溫聲細語,卻是再孝順不過的溫良少年。只可惜這麽多年不來往,表兄弟之間難免有些隔閡……

姑姑留下的這個表弟,是個好的。只可惜姑姑沒有這個福分。

又由崔玉娘的早逝聯想到崔家嫡系受了詛咒之說,一時只覺前路茫然……

許是痛痛快快哭了一場,老夫人便有些疲倦,依舊強撐著吩咐人給兄妹倆準備好院子,又叫來鄭氏,看還差什麽,讓她幫兄妹倆一道備齊。

鄭氏一一應了下來。

很快,陸明熙和梅氏也聯袂而至。

因是到了年關,家裏事務繁多,梅氏又跑到梅老姨娘那裏哭訴了好幾次,終是得了陸明熙的允準,“病”可以好了。

聽說崔家來人,還是崔老夫人嫡親的侄孫子、侄孫女,梅氏第一感覺是憤怒——

憑什麽趕走了梅家的女兒,崔家的兒子女兒倒是一窩蜂擠過來了。

有心托病不理,不想卻聽下人說,陸明熙甫一下了早朝,甚至不及換衣服,便要趕過去,即便再是不願,也不敢拿大,終是半路上截住陸明熙,兩人一道過來了。

甫一進房間,正好瞧見老夫人哭的聲噎氣短的模樣。陸明熙腳步就滯了一下。

從記事起,陸明熙就鮮少見嫡母哭過,唯二的兩次,一次是父親去世後一周年,嫡母牽著自己的手去祠堂祭祀,路上忽然淚灑當場;第二次則是玉娘的葬禮上,嫡母冷冷的瞧了自己一眼,拐過頭瞧見牙牙學語的陸瑄時,突然就淚落不止……

此次再見到嫡母落淚,陸明熙簡直說不出心裏什麽滋味兒:

“母親身體要緊,切莫要再哭下去了……”

沒想到會驚動陸明熙和梅氏,崔浩和崔琳瑯也嚇了一跳,兩人忙上前見禮:

“見過姑丈。”

陸明熙點了點頭,視線在崔琳瑯身上停頓片刻,胸口酸澀的感覺更濃——

這個女孩子,和玉娘有六分相似呢。

好容易壓下沸騰的情緒,示意兩人坐下:

“不用多禮。”

看陸明熙還穿著朝服,知道他怕是不及換洗就趕了來,崔老夫人擺擺手:

“我無事,你們莫要擔心。”

“松禾先生那裏,你且去說一聲,讓他得空了也指點指點浩哥兒,再尋幾個好的禦醫,幫浩哥兒兄妹認真調理一番……”

說著又要落淚——

這才多少年啊,鼎盛的崔家嫡系竟然就剩下了孤苦伶仃的兄妹倆……

難得嫡母有事要自己辦,陸明熙當即答應了下來:

“母親放心,事情交給我就成,您只管安心榮養,切莫耗費心神……”

又叫過來崔浩,溫言撫慰一番。

一番交談,卻是暗暗讚嘆,不愧是崔家嫡子,說一句不謙虛的話,這麽多年來接觸的年輕人,鮮少有比得上兒子陸瑄的,這崔浩難得的是談吐不俗、胸有溝壑,進退得宜,不愧為崔家嫡系傳人,與兒子相比也是伯仲之間。

一時大起愛才惜才之心,只可惜也就談了盞茶時間,崔浩就面白氣喘,陸明熙不覺皺眉,這樣的身體,來年春闈怎麽可能撐的過去……

崔老夫人也看在眼裏,一時更加感傷,要是嫡脈真的到此為止……

只覺心裏和刀割一般。

梅氏眼裏卻是閃過些快意。

待得跟在陸明熙身後出來,眼珠轉了一下,柔聲對陸明熙道:

“我娘家那邊的侄兒晟哥兒也有心就學,卻苦於尋不得名師,不然,讓他也過來跟著瑄哥兒、崔家表少爺一塊兒請汪先生指導一番……”

陸明熙好險沒氣樂了:

“連個秀才都沒考上,也想讓汪先生指導?他也配?”

言下之意分明是,連只雞都不是,還想用牛刀?

梅氏登時氣結。陸明熙也不理她,只管大踏步而去。

那邊兒崔浩兄妹也回了老夫人安排好的院子。

眼瞧著左右無人,那孫媽媽跌足嘆道:

“二姑奶奶離開時,不是囑咐小主子了嗎,方才那麽好的機會,小姐臉皮薄也就罷了,如何少爺也是一言不發,以後再想尋找這樣的機會,怕是難了……”

語氣中分明惋惜至極。

卻是來時路上,崔二娘左思右想之下,以為想要重振崔家嫡脈,須得先為兄妹倆找一個結實的靠山。

思來想去,就把主意打在了陸瑄的頭上。

畢竟再怎麽說,陸瑄也是兄妹倆嫡親的表兄弟,再有崔玉娘的事上,陸家對崔家有所虧欠,即便崔家嫡系受了詛咒的流言蜚語傳過來,但凡兄妹倆肯開口相求,崔琳瑯還是有極大把握嫁給陸瑄的……

不想事到臨頭,這兄妹倆竟然都只字不肯往這件事上提。

還想再勸,兄妹倆卻齊齊擡頭,神情嚴厲:

“孫媽媽以後不許再提起這話,不然,我們身邊,怕是留不得媽媽了!”

☆、166

崔家馭下向來寬厚, 孫媽媽做為兩位小主子的奶娘,在一幹下人中地位自然非同一般, 熱辣辣一顆心可不全在兩位小主子身上?

眼瞧著崔浩崔琳瑯惶惶然投奔陸家, 無計可施之下,自是把崔二娘的話奉為金玉良言。

這會兒被兩人齊齊呵斥, 已是意識到自己話語怕是不妥, 卻是禁不住墮下淚來——

兩位小主子從小錦衣玉食,何嘗受過一絲一毫委屈?曾經提起崔家嫡脈, 走到哪裏不是眾人艷羨的對象?

如何能想到有朝一日,落到這般淒慘境地。

偏是崔家二娘婆家也就一般, 唯一能幫得上忙的陸家吧, 又是多年不曾來往。

老話說人死如燈滅、客走茶涼, 沒了老爺和老太爺在後面站著,三姑奶奶即便可憐兩位小主子,又願意做到什麽地步?若然陸家不肯全心相幫, 小主子的路怕是依舊艱難。

越想越是難過,抖抖索索站起來:

“兩位小主子這會兒肚子餓不餓?老奴去做些吃的來……”

小主子腸胃弱, 等閑吃食根本入不得口。

家裏廚娘也帶了來,猶記得三姑奶奶,當初在娘家時, 最愛喝自己做的湯……

兩位小主子放不下臉面,自己卻不在乎,總要多做些事情,讓三姑奶奶多疼些兩位小主子才好……

看孫媽媽棲棲遑遑離去的背影, 崔浩也不覺心酸,穩了穩心神,看向妹妹:

“琳娘,不會怪阿兄吧?”

早在崔二娘提及這件事時,便被崔浩當即否定,甚至孫媽媽之前的跪地控訴,也全是聽了崔二娘的話,繞過了崔浩所為。

雖然明白二姑婆這般做是為了自己和妹妹好,崔浩依舊無法認同。

畢竟從小受父祖教誨,幼學聖人之道,實在做不來這般享了別人的好處還要站在高處以為理所應當的事情來。

來京城投奔姑婆,本就是走投無路之下無奈為之,姑婆肯收留,更甚者還願意為自己聘請名師,已經是意外之喜,如何還能得隴望蜀,奢想其他?崔浩以為,真是那般的話,崔家嫡脈才真的要倒了。

“阿兄不用解釋,琳瑯也是不願意的。”崔琳瑯垂著頭,密而長的睫毛宛若兩把小扇子,投影在白若凝脂的臉頰上,無端端的有些傷感之意,一雙白皙的手,卻不受控制的微微哆嗦了一下,“琳瑯早就想過了,這一世都不想成親,還請大哥不要嫌棄妹妹,讓我能一輩子留在崔家就好……”

意識到什麽,頓了頓,趕緊停住嘴,半晌黯然道:

“我是說,瑄表哥,當初姑母去得早,瑄表哥這些年定然不易,琳娘斷然不願意為了一己之私,連累旁人……”

崔浩卻敏感的意識到不對,盯著崔琳瑯的眼睛:

“什麽叫連累旁人?還終身不嫁,是不是王梓雲那個混賬東西……”

心中更是一陣絞痛,阿妹的話裏分明是認同了崔家嫡系受了詛咒之說。

“啊,沒,沒有。”崔琳瑯嚇了一跳,忙不疊否認,卻在觸及崔浩鐵青的臉時,眼淚再也止不住,“阿兄你別氣……”

“那你跟我說,當初王梓雲那麽容易退親,是不是另有隱情?”崔浩一字一句道。

外人只道是崔家意圖嫁嫡女入王家,卻被拒絕,只有崔浩知道,兩家的婚事分明早在兩人出生前就已是長輩們默認的了——

當初姑母崔玉娘嫁入陸家,王家深覺受辱,如何肯罷休?為了平息王家的憤怒,祖父不得已同意下一代一旦誕下嫡女,便嫁入王家為媳。

是以即便兩家沒有下定,崔琳瑯卻從幼時便明白,她是王梓雲的未婚妻。

當初王梓雲也曾在崔家族學求學,期間府中人也是把他當崔家姑爺看的……

後來王家悔親,最傷心的可不就是崔琳瑯?可後來也不知怎麽回事,崔琳瑯又第一個同意了退親,還幫著說服了家中長輩……

“沒有,沒有……”崔琳瑯不住搖頭,卻是珠淚紛紛。

可這背後,怎麽會沒有隱情呢?

從小就知道,自己會是王家媳,後來和王梓雲更是青梅竹馬……

再知道王家竟然否認當初的協議,想要為王梓雲另聘他人時,崔琳瑯說是五雷轟頂也不為過。

而這還不是最難堪的——

為了孫女兒的名譽,父祖堅決不允王家退親之說,王梓雲的阿姐卻找到崔琳瑯,求崔琳瑯放過王梓雲,不要讓崔家的詛咒隨著崔琳瑯降臨到王梓雲頭上。

事後,崔琳瑯更得知,王家阿姐會過來,事先根本已得到了王梓雲的允準……

崔琳瑯一開始是根本不信,畢竟之前王梓雲曾不止一次表達過愛意,更甚者還親口說過,要和崔琳瑯一生一世一雙人……

痛苦絕望之外,崔琳瑯更多的是厭棄,對王梓雲的厭棄,對有這麽一個破敗身子的自己的厭棄。可再如何,堂堂崔家嫡女,如何能落到這般被人鄙棄瞧不起的地步?

心如死灰之下,崔琳瑯直接求見祖父,同時表達了此生此世絕不願再同王梓雲有任何關聯的心思。

當初不願被人鄙棄,現在崔琳瑯同樣不願被人可憐。

二姑婆所言,分明是想讓自己博取陸家憐憫,進而嫁入陸家,可這同樣是崔琳瑯不願要的。

更別說崔琳瑯直覺,陸家表哥恐怕是一個鐵石心腸的人,即便自己再可憐,想要博取他的同情,怕也是萬萬不能。

畢竟方才冷眼瞧著,除了二姑婆外,即便是姑丈陸閣老,也根本沒有影響到陸瑄分毫。

這樣一個心志堅定的人,即便自己死乞白賴的嫁給他,也絕不要想有幸福可言,不過是自己踐踏了自己的尊嚴罷了。

更別說,崔家嫡系遭受了詛咒一說,雖難辨真偽,可萬一要是真的,自己如何忍心,禍及對自己和兄長有恩的、姑母留下的唯一孩兒?

看崔琳瑯疾步走出房間,崔浩跌坐在椅子上,前胸劇烈的起伏著,以袖子掩住臉:

“王、梓、雲!”

到了這個時候,除非是瞎的,才會看不出崔琳瑯對王梓雲根本用情至深。

而自己的妹妹自己了解,琳瑯雖體弱,卻是極聰明的,更甚者因為身體不好的緣故,和人相交時也從來都是相當克制,再加上自尊內斂的性子,便是自己這個兄長面前,也甚少撒嬌,更別說顯露激烈的情緒,若非王梓雲刻意接近,根本不可能和他兩心相許……

都是自己這具破敗的身體不爭氣,不獨撐不起崔家嫡房一脈,連唯一的妹妹都護不住……

“……情況也就是這樣了,”荊南低聲向陸瑄稟道,“崔家嫡系現在可以說是內憂外患,內有旁系野心勃勃,外有王家急於踩下崔家取而代之……”

陸瑄蹙了下眉頭。

崔家的破爛事,陸瑄本來是不樂意管的,興盛衰敗,本就是常事,沒有道理說崔家只能高高在上,就不能跌落塵埃。

卻在瞧見崔老夫人的悲傷時,只能改變了主意,祖母有生之年,怎麽也不能讓崔家嫡系沒了。

當然這之前也要先看看,這崔家兄妹值不值得自己出手相幫。

好在他們沒有依照崔二娘授予的計策行事,不然,陸瑄敢保證,他們前腳提到自己的婚事,後腳就能將他們掃地出門。

這般識時務,也算個聰明人。

想了想道:

“那王家必然還有後招。你派人去靖國公府周圍盯著些。”

既然一心想要取代崔家,成為大正第一名流世家,王家要做的絕不會僅僅是讓崔家顏面掃地,或者傳出崔家嫡系受了詛咒之類的謠言這樣簡單的事。

必然還有後續的動作。

而真想徹底打壓下崔家嫡系,還有什麽比科舉上見真章更痛快的?

畢竟,崔家最大的底蘊,就是嫡系每一代都會出現的大儒。

而之所以要盯著靖國公府,則是因為,那王梓雲,可不就是靖國公夫人文氏的嫡親外甥?

不得不說,陸瑄料事極準。

崔浩兄妹前腳到了帝都,王梓雲後腳可不也緊跟著入了京城?

浩浩蕩蕩的車隊卻是徑直往靖國公府方家而來。

文氏早得了消息,這幾天一直都激動的什麽似的——

自詡家世之下,文氏一直不甚瞧得起帝都中這些名門貴婦,總以為只有延陵崔家、渤海王家那樣的家世,才堪堪值得相交。

且別看嫁入了方家,私心裏,文氏卻是一直羨慕得以嫁入王家為宗婦的妹妹。

聽說素有王家麒麟兒之稱的外甥王梓雲要進京趕考,並寄宿自家,可把個文氏給高興壞了。

提前就替王梓雲準備好院子不說,更是吩咐下人眼睛一定要瞪得大些,王梓雲一到,就趕緊通知他。

因而王家的車馬一過來,便立馬被迎了進去,更有下人飛一般的跑去通知文氏。

很快,文氏便帶著方簡並兒媳柳嬌杏迎了出來——

即便千不肯萬不願,可耐不住柳嬌杏並柳肖氏會鬧啊,方簡最後還是娶了摔斷腿後一只腳微有些跛的柳嬌杏為妻。

每每瞧見腿都瘸了,還總是盛氣淩人恨不得用下巴頦看人的柳嬌杏,文氏也好,方簡也罷,都覺得辣眼睛。

如果有可能,文氏恨不得這個只會丟人現眼的兒媳婦,永遠不要出現在人前該多好。

可耐不住柳嬌杏臉皮厚啊,硬是裝作看不懂婆婆和丈夫臉色的樣子,只管擠進了歡迎貴客的人群,還非常自覺的占據了和方簡並肩而立的顯眼位置,令得方簡簡直和吃了只蒼蠅一般。

眼瞧著柳嬌杏左顧右盼沒一點兒端莊模樣的潑辣樣子,文氏就覺得胸口痛,索性轉了頭,不往那邊兒瞧。

好在等待的時間不長,王梓雲的馬車已是來到近前。

隨著車門打開,一個少年從車上走了下來。

少年身披鶴氅,內著天青色直裰,鴉青色的眉宇下,一雙波光瀲灩的桃花眼,闊大的衣擺隨著他提腳而上下擺動,寫意之外,更多了幾分風流之氣。

“雲哥兒。”文氏一眼認出外甥,忙快步上前接住,“啊呀呀,你可算是到了,姨母真要擔心死了。”

“讓姨母掛心,是阿雲的錯。”王梓雲忙上前見禮,又親自捧了個沈甸甸的匣子奉入文氏手中,“這是阿雲特意給姨母準備的禮物,姨母瞧瞧可還喜歡?”

打開來,裏面卻是滿滿一匣子粉潤盈潔的珍珠,每一粒都有黃豆大小。

旁邊柳嬌杏登時看的目瞪口呆,狐疑的盯了王梓雲好幾眼,心說渤海王家不是書香世家嗎,怎麽這麽有錢啊?

因為連番不順而心情低落了許久的文氏顏面有光之下,心情也終於好轉,指了王梓雲對著方簡笑道:

“這是你雲表弟,你別看他年紀小,卻是十七歲上就中了舉人,來年春闈後,金榜題名是沒跑的了!”

更甚者文氏以為,說金榜題名都是謙虛的,身為王家宗孫,又從小在崔家得名師精心指導,這次趕考,根本就是沖著狀元來的。

“姨母莫要再誇梓雲了,”王梓雲連連搖頭,“我哪裏比得上簡表哥,這麽年輕就跟著姨丈屢立奇功,表哥才是年少有為啊。”

只口中這麽說著,王梓雲卻是一臉的躊躇滿志——

這次進京趕考,王梓雲可不就是沖著“狀元”來的?

說句不謙虛的話,王梓雲以為,這世上,要說哪個比自己更有才華,也就是崔家那個病秧子崔浩了。

可就崔浩那破身子,根本沒有可能參加春闈。既如此,自己要取狀元之位,還不是探囊取物一般?

待得考中狀元,再依著家中長輩所言,托姨母到武安侯府袁家說親,人生兩喜,自是指日可待。

作者有話要說: 王梓雲: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陸瑄:……王家的人果然很傻很天真!

☆、167

“武安侯府袁家?”放下手裏妹妹的信, 文氏神情明顯怔了下,不喜之餘又有些難堪, “那袁蘊寧長於小吏之家, 即便現在重回袁家,有了個清河縣君的名頭, 可真是配雲哥兒的話, 還是不夠吧?”

叫文氏說,王家這樣的家世, 怎麽也要娶崔家的女孩兒,再不濟, 還有文家呢。王家宗婦何等清貴的身份, 如何也不能讓個武夫的女兒坐上去啊。

且方家和袁家眼下更是分屬兩個陣營, 再有之前程明珠的事,真是上門求親,文氏自然覺得有些抹不開臉。

“婚姻大事, 一切全憑長輩做主,梓雲不敢置喙。”王梓雲神情上似是有些羞赧, 卻明顯沒有因為文氏的話就改變態度,“到時還要多多仰仗姨母才好。”

別說文氏,事實上當王梓雲第一次聽父親說, 讓他來帝都求娶清河縣君時,也完全不敢置信。

可緊跟著,王父就丟了另一句話過來——

只要能娶到清河縣君,王家就可以徹底踩下崔家, 渤海王家將會在王梓雲的手上恢覆從前三大家族之首的榮光,到時候,王家族譜上,必將留下王梓雲濃墨重彩的一筆,甚至王家也不會再拘泥於渤海一地,而是令整個大正士林仰望……

王梓雲當時就傻了。

畢竟,身為王家後輩,再沒有人比王梓雲更清楚,王家祖祖輩輩以來最後悔以及最渴望的事是什麽——

當初要是不把得了玉蟬賞賜並封了清河縣君的王家女嫁入崔家,王家現在還高高在上吧?又何須事事唯崔家馬首是瞻?

更可恨的是崔家明明借了王家的勢才能走到今日的位置,對王家卻無半分感恩之心,很多事上,王家都不得不聽崔家安排……

是以王家歷代宗子,莫不把取代崔家作為畢生最大的追求。

“雲哥兒應該知道,崔家之所以發達的根源在於什麽吧?歸根結底就在於那枚玉蟬。”

“這麽多年了,又有人得了清河縣君的封號,還有同樣的封邑,或者天下人都以為不過是巧合罷了,只有咱們王家人知道,事實十有八、九不是如此!”

當初先祖因女兒得封玉蟬很是激動,把事情詳細經過寫的清清楚楚,裏面提到一件事,那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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