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3 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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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據那位祖姑姑講,那玉蟬正是出自清河。

時日久遠之下,這樣的秘辛怕是宮中貴人也不見得有幾人知曉。

“武安侯嫡女手裏極有可能也有一個可以決定家族興衰的玉蟬!”

……

當然這樣的消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王梓雲也是一絲一毫都不會同文氏透漏。

看王梓雲態度堅決,妹妹信裏又一再懇請文氏幫著玉成此事,又特特讓王梓雲帶來了好幾車的稀罕東西,文氏即便有些不喜,也只得勉強點頭應下:

“……你爹娘的意思,是春闈過後,再行托媒人上門求親,你現在雖是舉人身份,可得了官身之後,婚事說不得就能板上釘釘了……”

心中卻是不住腹誹,妹妹妹夫也太擡舉袁家了吧?

叫自己說,單憑“渤海王家”這四個字,真是上門求親的話,足以讓陸家歡喜瘋了。何須這麽長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還是姨母想的周到。”王梓雲點點頭,神情間滿是躊躇滿志和自信,“姨母放心,雲兒一定努力讀書,絕不辜負姨母和爹娘的期望。”

“也好。”文氏點了點頭。

“對了,”王梓雲又想到一事,“這幾日甥兒怕是還得出門一趟,拜會一下世交故人,這次上京時,爹娘還特特準備了些禮物,讓我給崔家表姑婆送去。”

“表姑婆?”文氏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

“陸閣老的嫡母,崔老夫人。”王梓雲笑了下道。

文氏恍然,那位崔老夫人的母親,可不也是王家的姑娘?世代聯姻之下,崔王兩家關系可不是一般的親近。

便點了點頭:

“是他家啊。也好。陸閣老家,確然該當前去拜望。和陸家人處的好了,將來於你仕途也必然大有助益。對了,我聽說,崔家後輩也有上京趕考的,正在陸家借宿,你去瞧一瞧也好,說不定還是相熟的呢……”

何止是相熟?王梓雲心知肚明,這會兒投奔崔家的,十成十是崔浩兄妹。

初時有些擔憂,畢竟雖是年歲相差無幾,王梓雲卻明白,相較於崔浩,他的學問可還差著些,真是考場上相遇,勢必不如。

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有些杞人憂天了,畢竟崔浩那個病秧子,能撐得過春闈的話,早八百年就來京應試了。這會兒拖著個破敗身子,又能幹些什麽?

有這般想法的自然不止王梓雲一個。

崔琳瑯這些日子也是憂心如焚。

那日過後,兄妹倆有志一同的不再提起王梓雲,崔浩更是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溫習書本上。

汪松禾之前,本是不欲再收弟子的,卻在和崔浩暢談一番後,極為爽快的把人收了下來——

相較於自己那個終日不茍言笑、比自己這個當老師的還像老師的弟子陸軒,性情溫和的崔浩才是做人弟子的正確打開方式嗎。

一門心思想著振興崔家嫡脈,崔浩於讀書上明顯比陸瑄要下功夫的多。

這一下苦功不當緊,身體立馬就吃不消了。

把個崔琳瑯給擔心的,親自接手了崔浩的衣食住行,一切全不假手於人。

這一日一大早就起來,崔琳瑯收拾收拾,就帶了人準備出門。不料剛走出二門,迎面就碰上了王梓雲。

王梓雲也沒料到進的崔府,第一個碰上的人竟然就是崔琳瑯,楞了一下,立馬換上一副笑臉:

“琳瑯妹妹……”

“王公子還是叫我崔姑娘吧。”崔琳瑯卻是沒有和王梓雲寒暄的意思,淡淡點頭,直接上了馬車。

王梓雲臉色登時有些難看,半晌哼了一聲——當初被娘家人傷透了心,崔老夫人對崔浩兄妹又能有多少香火情?至於說陸閣老,聽說對崔玉娘可也不喜的緊……

崔琳瑯坐在馬車裏,拿衣袖蓋住眼睛,有可能的話,真是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這個人……

正自胡思亂想,馬車忽然劇烈晃蕩了一下,虧得是崔家特制的馬車,崔琳瑯才不致摔落車外,饒是如此,依舊從座位上跌落,重重摔在車廂裏。

“啊呀——”有少年人的驚呼聲在外響起,連帶的還有一個少女的聲音,“快瞧瞧車裏的人怎麽樣了。”

昏昏沈沈中,車帷幔被人拉開,崔琳瑯勉強擡起頭,正瞧見一張秀美明麗的容顏。

崔琳瑯初來乍到,自然不認得此人是誰,要是陸瑄見了,怕會欣喜欲狂,這對兒少年男女,可不正是蘊寧並袁釗霖姐弟?

兩人從棲霞山莊回返,路上袁釗霖就拿了蘊寧心血來潮做的竹蜻蜓玩兒,不想一失手,那竹蜻蜓竟然飛出去,好險沒紮到崔琳瑯的馬眼睛,馬兒受驚之下,猛一尥蹶子……

看崔琳瑯久久沒有反應,蘊寧嚇了一跳,忙要上馬車,旁邊的丫鬟這會兒也回過神來,看蘊寧兩人穿著華美,心知是達官貴人家的公子小姐,唯恐自家姑娘吃什麽虧,忙不疊報出陸家的名號……

“竟然是陸大哥的表妹嗎?”袁釗霖也吃了一驚,轉而懊惱不已,“阿姐,你快去瞧瞧這位姑娘怎樣了?”

聽兩人的口氣,分明是和陸家相熟的,崔家的丫鬟這才讓開,蘊寧上了車,扶著崔琳瑯坐好,待得把了脈,不覺蹙眉,這崔姑娘身子骨也太弱了吧?本不至於到這般地步,卻不知何事憂思傷懷,兩相熬煎之下,令得身體受損……

崔琳瑯已是清醒過來,看到身邊的蘊寧很是吃了一驚。

“頭還暈著嗎?”還是第一次見這般柔弱美麗的女子,對方又因為弟弟的緣故受了驚嚇,蘊寧不免很是歉疚。

“已經好得多了。”崔琳瑯強撐著笑了笑,方才隱約聽見袁釗霖的話,知道對方和陸家交好,且又是無心之失,便不欲追究,“我無礙的,正好也想回去了,小姐有事的話,只管去辦事便好。”

“那怎麽行?”開口的卻是袁釗霖,瞧了一眼崔琳瑯,臉卻有些發紅,“方才是我不對,怎麽也要去跟陸大哥道了歉才妥當……”

“什麽跟陸大哥道歉,便是道歉,也要和崔小姐才是。”蘊寧瞥了袁釗霖一眼,只覺這個傻弟弟今兒個好像有哪裏不一樣。只畢竟己方有錯在先,這崔小姐身子骨確然太虛弱,怎麽也要把人送回陸府才好。

看蘊寧也跟著袁釗霖喊“陸大哥”,崔琳瑯不免有些好奇,又覺得這個美麗的女孩子著實可愛,想了想,也就答應了下來。

等車子到了陸府時,兩人之間關系已是極為融洽,兩人敘了年齡,卻是崔琳瑯比蘊寧還要大上幾天。

及至到了陸家門前,蘊寧心裏卻有些打鼓,有心告辭離開,卻又覺得不妥,正自猶豫,袁釗霖已是當先進了陸家,無奈何,只得跟上去。

一時令得崔琳瑯暗暗納罕,心說明明瞧著寧妹妹是個爽朗大氣的性子,怎麽這會兒又有些忸怩了?

兩人從馬車上下來,一邊讓丫鬟去裏面通報,一邊手拉著手往裏走,進了二門,前面是一處垂花影壁,剛要繞過去,就聽見王梓雲不陰不陽的聲音響起:

“……表哥莫要想岔了,我也是為表哥好,畢竟崔家嫡脈就剩表哥這一點血脈了,就表哥這身子骨,如何能撐得過春闈?真是有個三長兩短,可要琳瑯妹妹……”

崔琳瑯臉色一下煞白,身子也跟著猛地一晃,虧得蘊寧忙一把扶住。

☆、168

“以後我不想再從你口中聽到琳瑯的名字。”一個淡然的男子聲音緊接著響起, “若然再敢提起她名字一次,王公子就等著接戰書吧。武鬥有辱斯文, 你我自然要選擇文鬥, 相信崔王兩家後輩文鬥的消息傳出去,帝都中感興趣的人應該不在少數, 只希望王公子到時莫要如上一次般中途‘病倒’便好……”

話語中滿是諷刺之意。

王梓雲臉上的笑容慢慢斂起, 神情中明顯有些窘迫之意——

當初退了和崔琳瑯的婚事後,崔浩直接明人下了一封文鬥的帖子給王梓雲。更是提前通知了延陵、渤海兩地的士子。

彼時王梓雲也算是讀書人中的翹楚, 至於崔浩,卻因為體弱的緣故, 大多時候都是一個人讀書, 甚少出現在人前, 才華如何,並沒有幾人知曉,接到戰書後, 王梓雲當即應下。

本想踩著崔浩的名聲上位,畢竟崔家嫡脈世代出大儒這事可是不假, 作為嫡系的唯一後人,崔浩可也廣為人知。

不想第一篇文章就毫無懸念的敗了,又打起精神寫了一篇, 於士林中也算上品,可依舊和崔浩相去甚遠。

之前有多興奮,認清現實的那一刻就有多絕望,嘔的王梓雲當場吐了一口血出來。

本是五打三勝, 第三篇文章的決勝局卻因為王梓雲吐血沒能再繼續下去。

可饒是如此,“王不如崔”的傳言依舊在渤海延陵兩地流傳開來。

王梓雲每每想起,都恨得牙根都是癢癢的,這會兒聽崔浩又拿這件事威脅,羞窘之餘,更是心懷恨意,陰陽怪氣道:

“表哥還真是無情。既是表哥堅持,以後便依照表哥所言便是。只還請表哥多管管你妹妹,我倒是不想沾惹她,就怕……”

“王梓雲,你真是恬不知恥!”崔琳瑯只氣的渾身發抖,閃身就從影壁後走了出來。

她身子骨本就弱,之前還在馬車上摔了一下,這會兒又被王梓雲氣的狠了,只覺頭一陣陣“嗡嗡”作響,虧得蘊寧和袁釗霖一左一後扶住,才不致跌倒:

“琳瑯姐姐……”

“崔姑娘……”

王梓雲和崔浩齊齊擡頭,正瞧見三人。

崔浩顧不得和王梓雲置氣,忙三步並作兩步過來,一把握住崔琳瑯的手,聲音都有些發顫:

“阿妹,你怎麽了?”

焦灼、愛護之情溢於言表。

王梓雲也沒想到這麽巧,神情滯了一下,視線在面露關切的袁釗霖身上頓了頓——

袁家人都是好身材,別看袁釗霖還不到十四,身高已是足有八尺,他的容貌在袁家一幹兄弟中,也是最好的,不然當初也不會老為了生的比程明珠還出色,而心懷愧疚,再有他是練功夫的人,站在那裏瞧著就更加搶眼。

即便王梓雲自詡風流倜儻,這會兒也被比成了渣渣。

不悅之餘,更是疑心大起——畢竟剛到帝都,崔琳瑯的性子又是那等靦腆的,而她身邊這對兒少男少女不獨生的極好,更是錦衣華服,明顯家世不一般,十有八、九,是陸家人。

那少年對崔琳瑯明顯很是關心,難不成他就是姨母口中的那位閣老之子,陸瑄?

一時既恨崔琳瑯這麽快就移情別戀,更擔心崔陸兩家真是再次聯姻,勢必會影響到王家打壓崔家的大計……

畢竟怎麽瞧著,那位陸公子瞧著崔琳瑯的神情明顯不是一般的關心啊。

眼睛轉了轉,也故作關切的上前一步,堪堪在袁釗霖身旁站住,嘆口氣道:

“是我多嘴了。可表哥你雖然不愛聽,我還是想說,平日裏還是多做善事,多積德的好,沒事的話,就在房間裏吃齋念佛,說不好還有破除詛咒的希望……如你們眼下這般,於自己壽數無益也就罷了,若然再連累到陸家,也辜負了陸閣老一家的收留之情不是?”

袁釗霖果然蹙眉轉過頭來:

“什麽詛咒?你胡說什麽?”

“我哪有胡說。”王梓雲不住搖頭,神情更加沈痛,“別說兄臺,就是我當初聽說,也是不敢相信的……唉,延陵、渤海已是傳遍了,兄臺一打聽便知……”

還要進一步細說,崔琳瑯已經擡起頭來,死死盯住王梓雲,眼裏憤恨之餘,更有心如死灰的絕望——

早在王梓雲讓姐姐跑來王家求著放過他時,崔琳瑯已經知道曾經以為是良人的王梓雲有多狠心,這會兒卻明白,這人不獨絕情,更是無恥之極。

特特說這樣一番話,所為不過是想要令陸家人心生畏懼,進而攆了自己兄妹出去。

卻是很快又扭過頭,含淚瞧著崔浩,喃喃道:

“大哥,讓他走,這一輩子,我都不想再見到這個人,他讓我,惡心……”

口中說著,忽然就趴在一邊,劇烈的嘔吐起來。

王梓雲很是嫌棄的用袖子掩住鼻子,想要往後退,不想袁釗霖跟著轉身,兩人直直撞到一起。

袁釗霖練武多年,王梓雲一個文弱書生,如何撞得過他?

身體往後猛一踉蹌,一屁股坐到地上,等意識到不對,正好就被崔琳瑯吐了一頭一臉。

袁釗霖臉上全是惡作劇得逞的快意,指著王梓雲笑道:“啊呀呀,你這人,怎麽走個路都不長眼睛,不長眼睛也就罷了,怎麽撞到我,自己還賴在地上不起來了?嘖嘖嘖,還真是不要臉!”

看王梓雲氣的臉都變了色,蘊寧也是忍俊不禁,只顧忌這是陸家,真是鬧大了未免不美,忙招了招手:“霖哥兒你快過來,讓我看看,可有撞到哪裏?你瞧瞧,這衣服都皺了,待得家去,阿娘定然又要罵你……”

沒想到袁釗霖是這樣陰險歹毒的,更可氣的是那少女的話,什麽叫“衣服都撞皺了”?自己不獨屁、股疼的厲害,還有這一身的汙漬……

啊呀,不對,那小娘子口裏說什麽“阿娘”,還說待會兒家去,那不是說,他們並不是陸府的人?

合著自己不止表錯了情,還被人給陰了?想通了這一點,王梓雲氣的眼前一陣陣發黑,一把推開上前攙扶的兩人,上前一步,指著蘊寧姐弟倆怒沖沖道:

“簡直是不知所謂!這般大剌剌跑到陸家撒野,欺辱陸家的客人,我倒要知道,你們是哪家子弟?將來定要請教你們家裏長輩,教出這樣的孩子,羞也不……”

“你往哪兒指呢?”沒想到王梓雲竟敢指著蘊寧訓斥,袁釗霖登時就惱了,一下攥住王梓雲的手指,“敢指著我阿姐罵,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袁釗霖多大的力氣啊,王梓雲登時覺得手指都要斷了:

“啊啊啊,疼……你做什麽?快放手!”

又一陣匆匆的腳步聲傳來,袁釗霖回頭,卻是陸瑄正往這兒快步而來。

主人既然到了,袁釗霖這才松了手,又往後一送,王梓雲再次坐在地上。

“表弟——”沒想到陸瑄會突然過來,崔浩就有些緊張,下意識的連蘊寧並袁釗霖一並護了——

雖是不過短短幾日,崔浩已經明白,這個表弟性情卻是極不容易親近的,幾人這般吵吵鬧鬧,王梓雲固然落不了好,妹妹身邊的這對兒少男少女也定然會被牽累。

陸瑄眼神一凝,瞧著崔浩的眼神明顯就有些不對,怎麽看崔浩護著蘊寧的模樣怎麽覺得堵得慌。

越來越重的壓迫感,便是崔浩也有些吃不消。

再次從地上爬起來的王梓雲卻是一喜——崔浩既是叫一聲“表弟”,還真般慎重的模樣,明顯這人才是閣老公子陸瑄啊。

又瞧出陸瑄神情不喜,更是開心。

忙不疊上前,一拱手,滿臉的苦笑:

“這位是陸瑄陸公子吧?在下渤海王氏王梓雲,特來拜會。久聞陸兄少年英才,本想能盤桓片刻,以向陸兄求教,不想卻是遇上惡客……”

渤海王家的名頭可不是一般的響,這陸瑄即便有心護著崔浩兄妹,好歹也會給自己點兒顏面,處置了那對兒兄妹才罷。

陸瑄自來有些潔癖,瞧見王梓雲這般身上沾滿汙垢,已是不喜,不想還未開口,旁邊袁釗霖已是搶先道:

“什麽惡客?我瞧著你才是惡客呢!先是欺負崔姑娘,還敢對我阿姐無禮……”

前邊的話也就罷了,後面一句,卻直接讓陸瑄眼神變了,當即就轉頭去瞧蘊寧,一時又後悔自己還是來的慢了,讓崔浩有機會獻殷勤不說,還讓蘊寧在自己眼皮底下被人欺負。

沒想到都這個時候了,袁釗霖還敢撒潑,王梓雲越發惱火:

“果然是不知禮儀!在下和陸兄說話……”

“什麽陸兄陸兄的,陸大哥不定認不認得你呢!”不待他說完,又被袁釗霖直接打斷,“還吹什麽名門子弟,真是有夠臉皮厚的。叫我說,你這樣的才是惡客,還是趕緊滾,別在這裏礙眼的好!”

王梓雲真要給氣樂了,心說這人是誰啊,口氣還真不是一般的大。自己可是聽姨母說過,陸瑄此人性情最是難以琢磨,又極為霸道,之前還曾踹斷了表兄方簡一條腿,眼下有人比他還放肆,會有好果子吃才怪。

正想著如何再加把火,陸瑄忽然開口了:

“就依你所言便好。”

“啊?”王梓雲明顯沒聽懂什麽意思,懵懂的瞧向陸瑄,“陸兄的意思……”

陸瑄看了他一眼,瞧著很是好脾氣的樣子,很是耐心的沖他解釋:“我說,就依他所言,你要沒聽清,霖哥兒,再跟他說一遍。”

袁釗霖這會兒可不還惱著呢,聞言沖王梓雲一揮拳頭:

“我說,讓你滾!趕緊的!”

直到被連人帶禮物丟出陸家大門,王梓雲還沒有想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

驚魂未定時,陸瑄的聲音再次從裏面傳來:

“告訴門房,眼睛睜大些,別什麽上不得臺面的阿貓阿狗都放進來,沒得汙了主子們的眼睛!”

☆、169

“你們——”躊躇滿志來到京城, 如何能想到,竟是會遭遇這等羞辱?

王梓雲臉色發青, 好一個陸家, 好一個陸瑄,自己記住了!

所謂君子報仇, 十年不晚, 等自己金榜題名,王家壓倒崔家, 便是陸閣老本人,也得對王家容讓三分, 定要讓這陸瑄好看。

還有那對兒不知名姓的兄妹……

轉而瞧見外面蘊寧的馬車, 上前一步, 就要看上面的家族徽標,不想耳邊忽然有勁風襲來,忙一撇頭, 險險避開突然飛過來的暗器,定睛瞧時, 卻是一塊兒土坷垃,堪堪擦著王梓雲的鼻尖在地上跌的粉碎。

袁釗霖的冷哼聲隨即響起:

“果然如崔大哥所言,還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小人。”

王梓雲回頭, 卻是崔浩並袁釗霖肩並肩站在大門旁,正滿是不屑的瞧著這邊。

被人窺破了行徑之下,王梓雲一時不覺有些狼狽。

崔浩安撫的拍了拍袁釗霖的肩,這才轉身瞧向王梓雲, 一字一字道:

“得罪你的人是我崔浩,與旁人並無幹系,想要報仇,咱們盡管在來年春闈考場上見。”

俗話說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身邊這少年姐弟倒是俠義心腸,崔浩雅不願對方因為自家被王梓雲惦記上。

沒想到自己的到來,不獨沒有讓崔浩打消念頭,反而還越發堅定了科考的心志,王梓雲難免有些心煩意亂,冷笑一聲道:

“我王梓雲還能怕了你不成!倒是表兄,可要盡力活著,別到時候豎著進考場,卻橫著從裏面擡出來……呸!”

卻是袁釗霖聽得氣不過,又一揚手,一團泥土正正拋進王梓雲的口中:

“我操!嘴巴這麽臭,小爺真該塞你一嘴臭狗屎才對!”

“崔大哥你不用擔心,小爺我還怕了他不成!”

“姓王的小子你給我聽好了,你也不用這麽鬼鬼祟祟的看我家馬車了,小爺行不改名坐不更姓,武安侯府四公子袁釗霖就是小爺我,有本事你盡管來!”

被塞了滿滿一把土,王梓雲只覺口中幹澀至極,“呸呸呸”吐了好大一會兒,眼淚都下來了,又瞧見袁釗霖雙手掐腰囂張跋扈的樣子,只氣的咬牙切齒:

“好好好!武安侯府是吧,王某記住了……”

不對呀,這武安侯府什麽的,怎麽聽著就那麽熟悉呢?下一刻臉色突的大變:

“你,你說什麽?你是武安侯府的人?那方才哪位……”

“沒聽清怎麽的?”袁釗霖嗤笑一聲,輕蔑的掃了王梓雲一眼,“那小爺再給你說一遍,你可記好了——武安侯府四公子袁釗霖就是小爺的名字。你想要報覆盡管來,咱們演武場上見真章!”

說完也不再搭理王梓雲,拉了崔浩轉身就走。

眼瞧著陸府大門徐徐關閉,王梓雲只覺如墮冰窟——

這少年是武安侯府的四公子,那不是說,被自己指著鼻子罵的那少女應該就是那位得封清河縣君的袁家小姐了?

依照爹爹的吩咐,此次進京,相較於科舉取士而言,向袁家求親分明是更重要的事啊。

如何能想到,甫一來到京城,就先得罪了正主,一時簡直欲哭無淚。

忽然又想到一事,方才崔家兄妹的模樣,明顯和清河縣君姐弟很是相熟,那崔浩又時時處處大獻殷勤……

難不成,崔浩其實抱著和自己一樣的目的?

越想越是這麽回事,王梓雲臉色簡直黑的和鍋底一樣了。打擊太大,上車時都是一腳高一腳低的,額頭還重重的磕在車子橫柱上。

崔浩也是到了這會兒才知道,身邊這少年竟是大名鼎鼎的武安侯府小少爺,提著的心好歹放下了些——

這裏是京城。

王家於渤海甚至南方,風頭無人能出其右,武安侯府這樣的帝都勳貴,想要招惹的話,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方才一心想著,要護住妹妹,更不能牽累旁人,又被王梓雲說中心事——

自己的身子如何,自己清楚,本就體虛多病,從家鄉趕往帝都,旁人兩個月的時間應該就到了,自家卻走走停停足足耗費了半年時間,饒是如此,依舊病情加重……

方才和王梓雲一番唇槍舌箭,崔浩雖是力持冷靜,其實根本早已氣怒交加,這會兒一放松下來,登時就有些受不住。

袁釗霖雖然有些粗枝大葉,這會兒也瞧出崔浩的臉色不對,忙探手扶了一把:

“崔大哥,你這是怎麽了?”

“噓……”慌得崔浩忙打手勢,方才借故出來,除了警告王梓雲外,更有避開崔琳瑯的意思。

這麽一動作,暈眩的感覺卻是更強。剛要讓袁釗霖扶著自己往另一個方向去,崔琳瑯卻已是追了過來,一眼瞧見一頭虛汗、面色蒼白的崔浩,崔琳瑯嚇得魂兒都要飛了,搶步上前,扶住崔浩:

“阿兄,阿兄,你怎麽了?”

又回頭去看陸瑄,顫聲道:

“表哥,能不能找個禦醫過來,看看我阿兄如何了?”

聽崔琳瑯語氣不對,蘊寧忙要上前,不想手卻一下被陸瑄給握住,羞得蘊寧忙甩開,索性大家的註意力都在崔浩身上,倒是沒人註意到陸瑄這個動作。

“我去找禦醫,很快很快的,真的!”陸瑄抿了抿嘴,瞧著蘊寧的眼神兇狠中又有著說不出的可憐,“不許給他施針,我不許……”

宛若吃不著糖的小孩卻眼睜睜的瞧著有人要來搶,隨時都會倒地撒潑一般……

蘊寧一時哭笑不得。

眼瞧著有人擡了軟凳過來,崔浩被人扶著坐下,卻是面如金紙,話都說不出來了。

只得用了低聲哄他:

“我就幫他診診脈,”

看陸瑄依舊不放心的模樣,又有些羞澀的加了一句:

“我瞧著崔公子,或者並不需要施針……崔姐姐哭的這麽可憐,怎麽也要看一看……”

陸瑄從來就拿蘊寧沒轍,看蘊寧堅持,且答應不會施針,也只得勉強應下,卻在聽到蘊寧最後一句話後,低低的嘆息了一聲:

“他哪有我可憐……阿寧什麽時候也可憐可憐我好了……”

那麽一本正經的模樣,卻偏是用了這等可憐兮兮的撒嬌語氣,蘊寧臉色更紅,只覺雙腿酥軟,一時幾乎連路都走不成了。

偏是這副小女兒的嬌羞之態,讓陸瑄一顆心簡直軟的一塌糊塗,恨不得把人抱著好好哄一番,一時只恨不得趕緊春闈才好,自己就能把人娶了日日摟在懷裏好好疼愛……

一行人很快把崔浩送回房間,又打發走侍奉的下人,慎重起見,陸瑄還特特準備了方絲帕裹住崔浩探出來的手腕。

“我沒什麽的,都是老毛病了。”崔浩也沒有想到竟是蘊寧要為自己診脈,一時有些無措,更受不住的是表弟陸瑄咄咄逼人的視線。明明已經渾身無力了,卻硬是撐著,不敢昏過去。不然,真不敢想象這個表弟會做什麽。

蘊寧之前已經仔細觀察了崔浩的臉色,聞言點頭:

“不錯,崔公子確然應該是痼疾。公子這病,怕是打從娘胎裏就帶來的……”

一句話說的崔琳瑯眼淚又下來了,半跪著趴在崔浩身前,哀求道:

“阿兄沒力氣就莫要再說話了!咱們不科舉了好不好?家族不家族的琳瑯不管,琳瑯只想要阿兄好好活著……”

一番話說得崔浩也是眼睛酸澀,只他也明白,能為兄妹倆遮風擋雨的父祖俱已不在人世,眼下自己就是妹妹的天,當下只豁然一笑:

“琳娘又說傻話,我不過是今兒個起的早了,才略有不適,你放心,阿兄不會有事的,便是春闈,也完全沒有問題……”

但凡自己能金榜題名,即便真是不幸先走了,也能給阿妹留下些在族中立身的根本。

蘊寧已是伸出兩指,輕輕按在崔浩的腕脈上,好半晌收回手指,臉上神情有些凝重。

崔浩強撐著起身:

“有勞小姐了,崔浩多謝。”

神情中全是感激。

崔家嫡脈受了詛咒的謠言早在延陵傳了開來,即便崔家底蘊深厚,卻架不住傳言太過可怕,兩兄妹在老家,說是人人避之而恐不及也差不多了。

好在還有三姑婆,聽了傳言也沒忌諱,依舊留下了兄妹倆。還有這袁小姐,也是心地善良的,即便聽王梓雲說道“詛咒”之語,還願意幫自己診脈……

崔家相貌也都是極好的,即便是病中,可這般彬彬有禮的樣子,依舊不損崔浩清俊分毫,甚至更有一種孱弱的讓人心疼的美。

陸瑄一個沒忍住,直接就想拖了人離開,虧得蘊寧適時起身:

“公子客氣了,我還有些事想問問崔姐姐……”

“既是看過了,咱們出去說吧。”陸瑄長出一口氣。

崔琳瑯擦了擦眼淚,忙跟著站起來:

“阿兄先躺會兒。我去送送寧妹妹。”

待得到了外邊,崔琳瑯卻是並未詢問蘊寧,反而轉身去看陸瑄:

“表哥能不能想個法子,讓我哥斷了參加春闈的念頭?”

“你怕崔大哥考不上?”袁釗霖很是訝異。畢竟據他所知,兩人千裏迢迢歷經艱辛趕到帝都,可就是為了春闈而來,“我瞧著崔大哥厲害著呢,真是參加春闈,定能教教那王梓雲重新做人……”

“不是。”崔琳瑯搖搖頭,勉強笑道,“我阿兄很厲害的,可他的身體……”

咬了咬嘴唇,神情由悲哀而決然,瞧著蘊寧道:

“我知道寧妹妹人好,可都說醫者能醫病,不能醫命,是我們命該如此……就是扁鵲在世,怕是也沒有用的……”

父親臨終時,告訴過兄妹一件事,那就是崔家嫡系歷代鮮少有健康的,更甚者,還有過可怕的怪物降臨世間,便是傻子也不止一次出現過,只不過全被先人瞞了下來……

父祖之所以離開的這麽快,無疑是因為傳言想通了一件事,那就是崔家嫡系,有可能真的受了詛咒。

阿兄雖然從沒說過,應該也是信了的。比如說,這些日子以來,眼見得他的身體狀況江河日下,依舊強撐著,不過是想拼了命打破傳聞罷了。

眼下瞧蘊寧真心想幫自家,崔琳瑯感激之餘又擔心真會如王梓雲所言,牽累到她,索性把家事和盤托出……

一番話直說的袁釗霖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便是陸瑄之前雖然聽祖母提過寥寥數語,卻沒想到事情竟是嚴重如斯。

蘊寧皺了皺眉頭,萬沒想到王崔兩家還有這樣一個過往,更甚者還事關陸瑄的娘親。

眼下這事還只是傳聞,真是王家有意宣揚之下,怕是將來便是陸瑄也會受牽連。

畢竟,他也算是崔家嫡脈之後。

正自沈思,不提防桌子下的手忽然被牽住,有手指隨即在掌心劃過——

怕嗎?

修長的手指竟是有些汗意。擡眼看過去,陸瑄放在桌子上的手正緊握著茶杯,太過用力,手指關節都有些發白。

雖是瞧著雲淡風輕,分明內心緊張的很。

前世今生,第一次瞧見陸瑄露出這般模樣,蘊寧只覺一顆心就想被人用小刷子刷了一下似的,甜蜜之餘,又止不住的心軟,感覺到陸瑄的手要縮回去,竟是鼓起勇氣反手用力握了握那根汗涔涔的手指,穩穩坐在桌邊的陸瑄身子一僵,手中茶杯應聲落在桌子上,茶水一下灑了出來。

“表哥——”崔琳瑯卻是誤以為嚇到了陸瑄,不免有些歉疚,“表哥放心,阿兄說等我們找好了房子,這幾日就會搬出去,且姑母是外嫁女,既是離了崔家,那詛咒應該就會失去效力……”

又有些後悔,自己方才的話,是不是嚇著表兄了?

更深恨王家歹毒,實在是謠言傳開,肯定會影響到陸瑄……而那王梓雲,又是個徹頭徹尾的小人,會放過這樣的機會才怪。

“我瞧著,並不是什麽詛咒。”蘊寧忽然開口,又執了崔琳瑯的手腕,“我幫崔姐姐也瞧瞧。”

☆、170

“不是, 詛咒?”崔琳瑯眼神中閃過一抹希冀,卻又很快熄滅——

自己果然魔障了吧?從父祖去世, 盡管從不宣諸口中, 卻不知多少次,從噩夢中驚醒。眼下突然聽到有人說不是詛咒, 即便對方比自己年齡還小, 依舊控制不住想要相信……

“不是。”蘊寧點了點頭,剛要接著說, 一個有些激動的蒼老嗓音隨即傳來:

“你真能確定,崔家嫡脈, 真的不是, 受了詛咒?”

蘊寧擡頭, 卻是一位儀態雍容、鬢發如銀的老夫人,正由丫鬟扶著進來。

心知來人十有八、九,是陸瑄最敬重的祖母, 崔老夫人,趕緊起身, 太過緊張之下,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放了。

崔老夫人這會兒也看清了蘊寧的容貌,先止不住讚了一聲好——

帝都美麗的女子不少, 似袁蘊寧這般明艷大氣的卻是不多,還有那雙美麗的眼睛,更是澄澈如稚子,分明是個心地磊落的姑娘。

一直提著的心終於放下來了些——

即便從不懷疑孫子的眼光, 可自打認識袁家小姐,孫子卻屢有出人意表之舉,由不得老夫人不暗暗擔心。

而更讓崔老夫人欣喜的是,蘊寧方才說的那句話。

這麽急著趕過來,本是因為好奇孫子相中的袁家小姐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再不料到了後卻聽到這樣一個不敢置信的好消息。

家中秘辛,老夫人當初待字閨中時,也略有耳聞,就比方說他們兄妹那一輩,男子也好,女子也罷,子息上都有些艱難。甚至老夫人身體太弱的情況下,這一世都沒能給心愛的男人生下一子半女。曾經年輕時,老夫人無數次跪在佛前,只求老天爺賞賜給她一個孩兒,卻是直到丈夫去世,都不曾如願。

即便到了現在,每每想到這個,老夫人未嘗不傷心落淚。

當聽崔浩說了嫡系受到詛咒的傳言時,老夫人除了為娘家暗自傷懷,更是擔心陸瑄會因此受到傷害。所謂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流言有多可怕,老夫人最有體會,說是殺人於無形也不為過。

這幾日憂心於懷,可不也清減了不少?

又恐流言在京城傳揚開來,方才正叫了陸珦過去,囑咐他多註意京城的輿論動向,有什麽不對,即刻回來稟報。

可巧,就聽下人說,家裏有訪客,問了一下,正是之前和崔家生了齟齬的王家後人。

老夫人如何願意見他?別說是王梓雲,就是現在王家的族長,老夫人也不會給面子的。

哪想到剛躺下,離開的陸珦又去而覆返,鬼鬼祟祟的屏退下人後,跟老夫人說,又有嬌客上門了。

問了後才知道,是孫子的心上人,武安侯府小姐袁蘊寧。

老夫人當即就坐不住了。

之前已經吃過好幾次陸瑄從外面帶的吃食,即便孫子每次都再三申明,是從外面買的,可瞧他寶貝的樣子,老夫人也明白,十有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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