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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2 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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敗之地。老話說,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即便貪汙國庫糧食一事沒辦法一下把袁家打死,背著這樣一件醜聞,糧食的真相背後到底如何,怕是根本也不會再有人關註了,畢竟,越是上位者,越明白人心向背到底意味著什麽,袁家,註定只能從大正朝堂銷聲匿跡。

又沖郭貞娘並袁明儀招招手,虎目含淚:

“這些年,是我對不起你們,讓你們受盡欺淩……現在我回來了,再沒有人可以欺負你們了……”

郭貞娘上前一步,含情帶怨的凝目袁烈,緩緩轉頭時,兩滴珠淚慢慢淌落,卻依舊挪步,無比堅定的跪在郭耀祖身後:

“還請各位大人,為民女主持公道。”

袁明儀眼睛眨了眨,一想到今天之後,袁蘊寧就要被打落塵埃,竟是無論如何也哭不出來,好在來時也做了準備,錦帕上早抹了姜汁,忙不疊拿來揉了幾下眼睛,眼淚果然開始“嘩嘩”的往下落,無論如何也止不住了。

人群越發肅然,弱質女流拖著個十來歲的女兒,讓人瞧著自然會禁不住油然而生憐憫之情,且若不是受苦太過,那個女人肯這般拋頭露面的出醜……

完全沒想到有這樣一個插曲,三位閣老並周良臣都有些面面相覷,唯有胡慶榮長嘆一聲:

“郭將軍平定倭寇,浴血沙場,倒沒想到還有這樣一個身世淒苦的妹妹,真是可悲可憫可恨……”

最後一句可恨,無疑是沖著袁烈的。

“袁家是什麽人,可不是單憑某些無恥之徒,上下牙齒一碰,就能認定的。”一個老邁的婦人聲音隨即響起,卻是高氏已經越眾而出,渾濁的視線,牢牢鎖定胡慶榮,“僅憑一面之詞,並無絲毫證據,胡大人已是下了這般結論,如此這般,可對得起朝廷的信任?還是說,郭耀祖這四姓家奴之後,本就和胡大人有私?”

被人當眾這麽罵了個狗血噴頭,胡慶榮臉上頓時青一陣白一陣,有心怒斥,可瞧見對方是誰時,很快又蔫了——那可是高氏,超品誥命夫人,當初太後娘娘面前,都敢梗著脖子對罵的。別看胡慶榮眼下已是一品大員,這會兒卻依舊有些慫了,竟是鼓著腮幫子半晌,也沒敢回罵回去。

倒是本來默不作聲的陸明熙輕咳一聲,示意旁邊差人:

“高太夫人年老,還不快給太夫人看座?”

旁邊首輔嚴子清並大理寺卿周良臣也紛紛點頭——

袁烈眼下也不過是嫌疑人,至於郭耀祖所告,也在兩可之間。更別說袁家這一幹女子,別看寡居居多,卻幾乎人人身上都有封號,真是做的太過了,怕是自己名聲也會受損。

胡慶榮越發郁悶,到了這會兒,如何不明白自己還是有些太急了,當下看了郭耀祖一眼,也不再說話。

郭耀祖也沒有想到,都到了這個時候了,袁家人態度還這般強硬,更過分的是,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再次揭了郭家的黑歷史,臉色陰沈的轉向高氏:

“老夫人還請慎言!郭某敬老夫人先夫曾有功於國,卻不代表老夫人就可以信口開河,辱及郭某先人!”

說著手一指依舊跪在地上哭的悲悲切切的郭姨娘母女:

“女子最重名節,郭某從小和妹妹相依為命,郭某寧願自己死,也絕不願小妹受一絲一毫委屈。若非逼不得已,各位大人以為,郭某就願自曝家醜?”

這話倒也在情理之中。

畢竟,於郭姨娘而言,經過今日之事,怕是今後再也別想有平靜日子了,想要再嫁個人家,更是癡心妄想。

“四姓家奴的說法辱沒了你的先人?”高氏冷笑一聲,“別說當著你這郭氏小輩,便是你祖宗來了,老身依舊會這般說。你郭耀祖敢說,當初你祖上沒做那等沒臉沒皮的無恥之事?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有那樣的祖上,也不奇怪會有你這等喪心病狂為了功名利祿不擇手段的後輩了!”

四姓家奴?這個詞卻是新鮮,當下便有人開口詢問。

有人問就有人答,畢竟郭家當初的事還是挺轟動的,再加上三天前袁釗鈺兄弟幾個在安西伯府門前鬧得那一場,不能說人盡皆知,該知道的人也知道的差不多了。

當下就有人小聲幫著解釋何為四姓家奴……

“叫我瞧著,分明是一丘之貉。”便有人小聲道,“沒一個好東西。”

“可不,狗咬狗,一嘴毛罷了!”

郭耀祖腦袋上青筋直蹦,這袁家什麽時候這般刁滑!高氏短短一番話,無疑讓郭耀祖之前的控訴打了折扣,拼著毀了唯一妹妹的名節和後半生的幸福,郭耀祖想要的可不是這些。

當下怒聲道:

“老夫人的意思是,我和舍妹撒謊不成?倒要請教老夫人,郭家和袁家何怨何仇,才會拼著毀去妹妹的名節,讓她再無法嫁人的情況下,潑這麽一盆臟水到袁家頭上?祖上當初曾經留有遺言,郭家後人一不許有犯法之男,二不許有為妾之女……袁家逼迫弱女在前,詆毀郭家在後,這天下還是大正的天下,郭家可也是有爵位在身,容不得袁家一手遮天、這般欺淩!”

這話倒也有理,畢竟,除非腦子被驢踢了,不然,郭家怎麽也不可能這般自己糟踐自己吧?

“圖的什麽?當然是袁家名譽掃地,你郭家能取代袁家!”面對郭耀祖的痛心疾首,高太夫人神情卻是絲毫未變,“郭家不相來如此不擇手段嗎?如今,不擇手段之外,怕還要再加個狼心狗肺、狠心絕情!”

說著轉頭瞧向依舊低頭拭淚的郭姨娘:

“到現在,你這蠢貨還在做著成為武安侯府正室夫人的美夢嗎?我現在就當著幾位大人並這麽多百姓告訴你!做、夢!”

說著忽然扯起地上的郭姨娘,用拐棍壓著她,讓她直面眾人:

“以為自己是國色天香不成?就憑你這等庸脂俗粉,也配我家孫子強取豪奪?枉袁家這些年來給你安穩的生活,疼你護你,結果卻是養出了一條咬人的毒蛇!你自己說,到底是有德還是有貌,就憑你,便是想要給我孫媳婦提鞋都不配!”

再沒想到高老夫人偌大年紀,竟有這等臂力,等郭姨娘回過神來,已是被所有百姓把容貌看了個清清楚楚。

郭貞娘本就生的勉強算得上清秀罷了,偏是骨架太大,未免就顯得有些蠢笨,至於說戴著冪離站在高氏身後的丁芳華,雖是看不清容貌,但只看露在冪離外那雙鳳眼,再有高挑窈窕的身姿,無疑是個難得的美人兒,和高大英俊的武安侯袁烈站在一起,真是說不出的相配,至於說為了讓自己淒慘些而特意扮的灰頭土臉的郭貞娘,卻生生被襯托成了侍候主子夫人的上不得臺面的燒火丫頭。

登時大窘。虧得郭耀祖上前一步,一下擋在郭貞娘面前:

“放手!老夫人真要仗著年紀大了血口噴人不成?”

又氣狠狠的乾指指向袁烈:

“武安侯,你還是不是男人,要靠著女人耍嘴皮子,逼死我妹妹嗎?”

說著,悄悄給郭貞娘遞了個眼色。

郭貞娘方才也是被老夫人罵的太狠,有些昏了頭,這會兒也明白過來,除非把袁家給告倒,不然,就真的沒活路了。

當下一咬牙,轉頭朝著大理寺前面的廊柱上就要撞過去,不妨卻被一只大手給拉住。

郭貞娘擡頭看去,淚眼朦朧中,正好瞧見袁烈,一時大慟,悲悲切切的喊了一聲“侯爺——”

所以袁烈心中還是有自己的吧?不然,也不會瞧見自己要尋死,趕緊救下……

正自激動,一張紙卻是直接拍在臉上:

“從今之後,你郭貞娘和袁家再無瓜葛。”

說著松開手,瞧著郭姨娘的眼神殊無半點兒溫度:

“現在,你可以繼續尋死覓活了!”

郭姨娘嚇得一哆嗦,下意識的揀起地上的紙,卻分明是一張驅離書,上面除了郭貞娘和袁明儀的名字外,更有袁家族老的署名!

侯爺這是不要自己了?甚至,連自己的生的女兒,也舍棄了?

“侯爺!”太過絕望之下,郭貞娘聲音都直了,竟是發瘋一般道,“你不能這樣,你要殺了我嗎?當初是你毀了我的名節,是你對不起我……你罔顧我和兄長對你的救命之恩,逼我為妾……”

一定要毀了袁家,只有把這個男人真的逼到絕境之中,不然自己這這個男人的緣分就真的斷了!

“是不是真覺得,我手裏沒有證據,就可以任你們信口雌黃?”已是到了這般地步,袁烈早沒了耐心和他們周旋,直接從懷裏取出一封信,沖著郭耀祖並郭貞娘一晃,“只可惜,這封信,我現在還留著。”

說著上前幾步,呈給周良臣:

“這是當初郭耀祖通過郭貞娘轉交於我的絕筆信,到底是我強搶民女,還是郭大將軍臨終托孤,各位大人一瞧便知!”

周良臣接過,快速瀏覽一遍,再擡頭看郭耀祖,眼神已是有些冰冷。又轉手遞給嚴子清幾人,信很快傳到心急火燎的胡慶榮手裏,待得看完書信全文,也是目瞪口呆——

能瞧得出來,信件乃是倉猝而成,甚至上面還有殘留的血跡,看血痕並紙張,分明是年代久遠,至於信件內容,則全篇都是央求袁烈看在郭耀祖為他而死的份上,收下郭貞娘在身邊服侍——

“……妹妹年長,雙十年華尚不及許配人家……又對侯爺一見鐘情,還望侯爺看在耀祖為侯爺而死……收下貞娘在身邊侍奉……若有來生,耀祖必銜草結環以報……”

再有這字跡,旁人或者還有些懷疑,胡慶榮日常裏卻和郭耀祖多有書信往來,自是一眼認出,分明就是郭耀祖親筆!

當下狠狠的瞪了郭耀祖一眼——

虧慶王還吹噓他這女婿精武藝、擅籌謀,現在瞧著,分明就是個沒有腦子的飯桶。這麽一份兒重要證據在人家手裏攥著呢,他還敢張揚出來!

☆、146

郭耀祖如何看不出胡慶榮面色有異, 心裏登時“咯噔”一下——

之所以敢這麽明目張膽的坑袁家,一則之前從妹妹郭貞娘那裏得了準信, 之前留的那封所謂絕筆信, 早被她毀去了,根本不必擔心袁家手裏有任何證據;二則郭耀祖料定, 自己今日的翻臉袁家絕對措手不及。

畢竟, 以郭耀祖對袁家的了解,這一家子即便戰場上能料敵先機, 與自己人尤其是他們認定是朋友的人相處時卻太過耿直,不然, 也不會這麽多年被自己和妹子蒙在鼓裏, 而沒有一絲一毫的察覺。

即便意識到郭家有些強勢, 袁家也必然想著是因為自己想要扶貞娘為嫡室,絕對想不到,自己的真實目的卻是徹底毀了他家。

所謂以有心算無心, 猝遭劇變,袁家除了眼睜睜的等著自己把滿盆臟水潑上去, 再無別的法子。

可現在,郭耀祖就是做夢也沒有想到,袁烈竟然拿出了證據!再聯系之前高氏的一番言語, 終於意識到不對!

袁家的模樣,怕是早已洞悉了自己的心事,更甚者早做足了充分的準備,就等著自己發難呢。可笑自己還以為勝券在握, 殊不知早落入袁家的圈套之中。

比方說那封信,自己妹妹的性子他還是清楚的,較之一般女子無論耐心還是謀事,甚至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性情,都強的不是一點兒半點兒。便是較之自己,也差不了多少。

她既敢說已經把信件悄悄毀掉了,就絕不可能騙自己。袁家卻還能再拿出一封來……

又有些僥幸,或者其實是袁烈虛張聲勢?

當下上前一步,嘴裏兀自怒聲道:

“為了威逼一個弱女子,袁家竟連這等齷齪手段也要使出來嗎!試想彼時郭某性命尚且不保,哪有時間寫什麽絕筆信……”

卻在瞧見胡慶榮刻意露出的字跡時,如同被掐住了喉嚨的鴨子一般,登時一哽——

雖然倉猝間沒有瞧見多少內容,可卻分明就是自己的字跡,更甚者,和現在的字跡一模一樣!

冷汗很快浸濕了裏衣——

當初會遇見慶王,哪裏是他失憶跑到了膠東,分明是慶王偷偷到了邊疆,而會跟著慶王走,卻是因為,一來不願意被滅口,二來,郭耀祖也認定,這分明是老天給自己的一個機會。

跟著袁烈,這輩子也就是個打仗賣命的料,想要一飛沖天恢覆先祖榮光卻是想都不要想了。

畢竟,有袁烈珠玉在前,一個郭耀祖算得了什麽?

倒是慶王那裏急需人手,且這人野心勃勃不說,更有太後為內應……

權衡利弊,自然毫不猶豫的答應為慶王效力。

郭耀祖為人從來謹慎,投靠慶王後沒站穩腳跟前,唯恐一時大意授人以柄,索性連字跡都改了。

這也是他之前頗為自信的另一個原因——

即便袁家意識到不對,想要造假,定然也只會仿照從前的字跡,可他們不知道,自己一筆字早完全不同。

可現在那封信上的字卻和現在自己的字一般無二。

偏是自己還不能開口否認,畢竟之前可是不止一次和旁人說過,早把從前的事忘了個幹幹凈凈。要是突然跟人說自己從前的字不是這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嗎?如若再扯出當時慶王從膠東私自跑到邊疆,更甚者袁家慘敗,死了那麽多人的事……

孰重孰輕,郭耀祖如何不懂?

更是明白了袁家的心思,分明就是跟說,他們早料定了今日一切,就是擺明了要算計自己。

到了這一刻,郭耀祖終於明白,做袁家的敵人是一件多麽可怕的事。

身後的郭姨娘臉色也頓時白的和紙一般,身形也是搖搖欲墜。只和郭耀祖的慌張不同,郭姨娘卻只覺如墮深淵。

既然能拿出這樣一封信來,說明袁烈早知道自家大哥還活著的事,更甚者對自己所有的事情都了若指掌。

成為枕邊人這麽多年,郭姨娘如何不知道袁烈最痛恨的是什麽,那就是身邊人的背叛。

被自己和兄長聯手背叛,侯爺,定然再不肯原諒自己了!

這一世別說和袁烈生同寢死同穴,根本連在他身邊侍候做妾的可能都沒有了。

更無法接受的是,袁烈這般做,分明是拿自己當敵人看待了。不然也不會這般步步為營!

眼下自己已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萬般絕望之下,竟是嘶喊出聲:

“侯爺!您怎麽能這般對我!丁芳華,她有什麽,不過是,比我出現的早,比我長得好一些罷了……若然您陷入絕境之中,這世間,只有一個女人,只有我郭貞娘,願意替您去死,替您去死啊!她丁芳華,能做到嗎?我不過是想和您白首到老,我有什麽錯,有什麽錯啊……”

“您不能這麽對我,不能啊……”

“不能這樣對你?”不待袁烈開口,高老太君已是直接怒聲道,“當初若非你死纏爛打,又拿出你兄長的絕筆信,以恩情相威脅,我那孫子如何願意把你收入房中?”

口中說著,從袖子中取出一幹票據往郭姨娘面前一擲:

“這些年來你吃的什麽喝的什麽?明明是錦衣玉食,卻要口口聲聲說受盡折磨……郭氏,你真的有心嗎?”

“都說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和你兄長一樣貪得無厭!一個想要踩著袁家上位,一個更是貪著武安侯嫡夫人的位置,甚至為了達到目的,不惜指鹿為馬、顛倒黑白,老身罵你們四姓家奴、有乃祖之風,哪一句錯了嗎?”

風起處,那些票據一下散開,便有離得近的人看的清楚:

“錦繡坊的衣衫……嘖嘖,那價錢可不是一般的貴啊!”

“就是,我們家也只有正房夫人換季時得一兩件罷了……”

“啊呀,還有丁家的珠寶首飾……”

“這樣的吃穿用度,就是比起嫡夫人而言也不差什麽了吧……”

也有那腦子轉的快的,“嗤”的譏笑出聲:

“你們剛發現這女人說瞎話啊?方才沒聽見她說嘛,分明是稀罕慘了武安侯爺,死纏爛打當了妾不滿足,又妄想著擠走正頭夫人……”

“也是,這郭大將軍,瞧著一臉的正氣,怎麽竟是這等齷齪小人。”

“就是,人家袁家手裏有的是證據,他倒好,上下嘴唇一嗑,就想把袁家送去監牢裏。嘖嘖,這樣的大舅子,別說武安侯不要,就是我等小民也不敢沾啊。你說他要是看上你啥東西,不吭不哈的轉頭就能把你往死裏坑……”

“我這會兒算是明白了什麽叫四姓家奴啊,分明是有奶就是娘嗎!”

“妹妹嫁不出去了,硬賴給武安侯,轉頭還想把人家的家當給奪了……”

一陣陣譏笑聲傳來,郭耀祖好險沒吐一口老血出來——

所謂眾口鑠金積毀銷骨,這會兒終於切身體會到了。

偏是已完全失去了主動權,再想要挽回,是萬萬不能。本想著把袁家釘死在恥辱柱上,結果卻正好相反,不獨自己名譽掃地,便是先祖身上的遮羞布,也被再次扯下來。

郭家歷代先祖的名聲,今日算是被自己糟蹋盡了。

郭耀祖簡直要絕望了,卻是突然轉身,雙手摁住郭姨娘的肩膀,紅著眼睛怒聲道:

“你說,到底是怎麽回事?你不是口口聲聲跟我說,在袁家受盡欺淩,讓我給你做主嗎?還有那絕筆信,到底是怎麽回事?”

眼下情形,想要扳倒袁家,根本是做夢。為今之計,只有先想辦法把自己摘出來……

郭耀祖雙手用力,郭姨娘只覺兩只臂膀都好像要被人卸下來一般,劇痛之下,勉強回神,正對上郭耀祖狠厲無情的雙眼:

“你這般,又置儀姐兒於何處?有沒有想過儀姐兒的將來?”

郭姨娘登時如墮冰窟——旁人或者不明白郭耀祖這話是什麽意思,做了多年兄妹的郭姨娘卻是比誰都明白,郭耀祖想說什麽。分明就是,拿沒了父族可依靠的女兒來威脅自己,如果說這世間,郭姨娘最愛的人是袁烈,那麽袁烈之外,也就是袁明儀了……

視線一點點轉開,最終落在郭耀祖刻意露出的那把匕首上。

郭耀祖神情登時悲喜交集——看來貞娘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自己就這麽一個妹妹,如何舍得瞧著她死?只眼下委實再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只有貞娘死了,自己才能脫困。

一念未畢,郭姨娘已是探手拽出匕首,卻是手腕一翻,朝著郭耀祖胸口刺去。

等郭耀祖意識到不對,只來得及狠狠一腳把郭姨娘踹開,至於那把匕首,卻依舊被狠狠的插入胸膛處。

袁明儀正站在郭姨娘身後不遠處,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就被飛過來的郭姨娘砸了個正著,等勉強掙紮著擡起頭來,正瞧見郭姨娘身形蜷曲、口鼻流血的淒慘情景,一時嚇得魂兒都飛了,手腳並用的爬過去:

“娘,娘,你怎麽了,你怎麽了?”

“儀姐兒,是娘,對不起你……”到了這會兒,郭姨娘早已是追悔莫及。都怪自己,太貪心了啊。非要奢望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卻是艱難的轉身,沖著高老太君以額觸地:

“老,老祖宗,一切,都是,我的錯……可,儀姐兒,她,終究姓袁,還請老祖宗,好歹,給她,一口飯吃……”

“娘,您說什麽啊?舅舅……”袁明儀下意識的回頭,就想招呼郭耀祖過來,卻在瞧見插在郭耀祖胸前的匕首時,嚇得再次尖叫起來。

隨從郭耀祖而來的副將也終於回神,忙不疊上前扶住身形搖搖欲墜的郭耀祖:

“將軍——”

又想拔出那把幾乎連刀柄都快沒入的匕首,兩只手卻是被噴湧而出的鮮血迅速染紅。一時急的直跺腳:

“太醫,快,快請太醫——”

“別——”郭耀祖顫聲道,卻是艱難轉身,朝著袁烈哀求道,“侯爺,之前,之前是,我妹妹不對……我知道您身上常年帶有,金創藥……救我……”

袁家金創藥便是太醫院也是比不得的……

“到現在,你還要把一切罪責推到郭貞娘身上嗎?”袁烈卻是甩手又丟出一封信來,神情森然,“這是三年前,你和郭貞娘的通信。說什麽失憶忘記所有,最近才想起來,根本就是一派胡言!連自己親妹妹都能這麽利用,更甚者,為了一點兒蠅頭小利,就能逼著親妹妹去死,你這樣豬狗不如的人,竟還妄想用我袁家的金創藥活命,我呸!”

☆、147

圍觀眾人全都目瞪口呆——

那可是平倭英雄郭耀祖啊。

進京時如何聲威赫赫, 朝中重臣莫不郊應,便是皇上也強支病體親自在太和宮隆重設宴犒賞。

安西伯的風頭在京城一路狂飆, 令得武安侯府也為之遜色。

而這樣一個早被“神話”了的大將軍, 轉眼間竟被自己親妹妹給捅了個血窟窿,說不好一時半刻之間就會一命歸陰。

事情發生的太快, 說是迅雷不及掩耳也不為過。

嚴子清等一幹人回過神來時, 郭耀祖已是出氣多進氣少。

其他人也就罷了,胡慶榮卻是坐不住了——

眼下慶王殿下手中最缺的是什麽啊, 無疑就是人才啊。比起袁烈來,郭耀祖當然還差些, 可也算慶王手下第一得用的了。更別說這郭耀祖還有另一個身份, 那就是慶王殿下的女婿。真是這麽眼睜睜的瞧著他死在自己面前, 慶王那裏也不好交差啊。

忙轉頭瞧著袁烈,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武安侯,大家同殿為臣, 郭將軍更曾是你生死之交,你們兩家之間並無生死大仇, 不過是些許誤會罷了,所謂不看僧面看佛面,再怎麽說您和郭將軍也是曾同甘共苦的袍澤兄弟, 如何也不能見死不救不是?”

袁烈卻是冷笑一聲:“袁某並非醫者,今日更是受審而來,胡大人憑什麽認定在下不管到哪裏都會隨身帶有靈藥?”

“且所謂以德報怨,何以報德?若然是袁某人的兄弟, 便是讓在下剖肝挖心,也在所不惜,若然是敵人,任其自生自滅,袁某人自覺已經是太過心慈手軟了……”

口中說著,瞧向郭耀祖的眼神卻是和淬了毒一般——

到底是何原因,堂堂郭大將軍竟要詐死、隱姓埋名,遠走他鄉?更心思叵測留下妹妹進入袁家?

當初和匈奴一戰,袁家兒郎死傷泰半、十不餘一。這麽多年來,袁成陽和袁烈可也沒有放過追查當初的事。只可惜卻始終茫無頭緒。

而郭耀祖的回歸,卻讓兩人同時想到一點,那就是當初那一場慘敗,十有八九和慶王有關。

至於說郭耀祖,即便不是參與者,也定然是知情者。

一想到這個可能,袁烈就覺得五內俱焚,若然有可能,恨不得手刃郭耀祖才好。

“你——”沒想到袁烈竟公然拂了自己的面子,胡慶榮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從強勢返回朝堂,滿朝文武,即便包括幾位閣老在內,還沒有哪個敢這麽不給自己面子的。

一時神情就有些冰冷。

好在一片倉皇中,太醫終於姍姍而來,忙不疊擡了郭耀祖兄妹離開。

袁明儀本想跟上去,卻直接被斥退。登時六神無主,想起郭姨娘之前的囑咐,終是一步步挪到高氏身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不止。

不同於郭耀祖,袁明儀身上畢竟流著袁家的血脈,高老夫人並丁芳華這會兒也不好說什麽,當下直接招手叫來家丁,讓把袁明儀給送回去。

只坐上車子後,卻並沒有去武安侯府,而是徑直往一個鄉下農莊而去。真心悔過的話,袁明儀或者還能嫁個一般的士紳人家,也有可能一輩子終老於此……

送走了郭耀祖,胡慶榮臉色徹底沈了下來。

竟然敢這麽對慶王女婿,袁家根本就是直接表明了不會和慶王也就是太後這一方合作的態度。

既如此,又何必再給他留什麽臉面。

直接拿起幾案上一張簽字畫押的狀子扔了下去,厲聲道:

“方才那些俱是你們的家務事,卻是和案情無關。今年暴雪成災,百姓飽受饑饉之苦,卻有人為了一己私利中飽私囊、邀買民心,殊不知多少人家妻離子散倒斃街頭……這是吏部郎中丁芳年的供詞,袁大人可有什麽要解釋的?”

袁烈哂然一笑,卻是看都不看地上的口供:

“他人如何,與袁某何幹?之前袁某人已然說過,袁家賑濟百姓的糧食俱是家中子女拿自己體己銀子購買,或者確切的說,買糧銀錢乃小女所出,具體經手施救於民的則是犬子幾個。袁某人倒想問胡大人一聲,你有什麽證據,證明我家糧食全是從國庫中而取?”

胡慶榮眼睛中卻是閃過一絲狡黠。

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我們手裏自然沒有證據,可我們根本不需要證據。畢竟除非是謀逆的罪名,不然就別想除掉袁家。

而袁家能立足朝堂,憑借的除了歷代男兒立下的功勳外,更有備受讚譽的家聲。

胡慶榮一黨打的算盤可不和郭耀祖一致,認定只要讓袁家名譽掃地,為了平民憤,袁家以後只有夾著尾巴度日,至於說他手中的軍權,還有身上肩負的帝都安危的重任,都只能拱手讓人。

只要能擠走袁烈,換上太後的人,就是最大的勝利。

而不管袁烈如何應對,都註定了他的名譽必定一敗塗地。畢竟,自己可是調查過,袁家用於賑濟的糧食,即便是災前購買,其價值也超過了四萬兩之巨。

無法講清前因後果,就得背下貪占糧食的罪名。或者繼續堅持之前說的話,那就得好好給天下人解釋一下,如何一個剛回歸侯府不足一年的小姐,就能有足足三四萬兩的體己銀子!

“嘖嘖,都說武安侯戰場上百戰百勝,倒不想還這般巧舌如簧。”胡慶榮似笑非笑,視線在袁家眾人身上掃過,“你說糧食全是女兒體己銀子所買,可有證據?”

袁烈點頭,把虞秀林送來的購糧賬簿遞給差人,差人雙手接過,又捧給胡慶榮。

胡慶榮快速的翻閱了一遍,轉手遞給嚴子清,賬冊在陸明熙四人手裏轉了一圈兒,最後又交還到胡慶榮手裏。

“各位大人以為如何?”胡慶榮把賬冊丟到一旁,卻是不看袁烈,反而瞧著嚴子清,“嚴閣老當年號稱戶部第一神算,不知可看出了些什麽?”

“賬目上沒什麽問題,來龍去脈一清二楚。”嚴子清擡了擡眼角,視線在袁烈身上停了一瞬,慢吞吞的道,“如果硬要嚴某人說什麽感想,只有一點,那就是武安侯府果然豪富啊。”

“何止是豪富!”胡慶榮哼了一聲,“嚴閣老還是太客氣了。”

口中說著,已是提高了聲音:

“袁家女兒果然金貴,每月光體己銀子竟然就有萬兩之巨!”

心中卻是得意不已。

不枉這些日子和幕僚共同商量應對之策。幾位閣老中,吳正榮資歷尚淺,不足以對抗武安侯,陸明熙卻是個老狐貍,滑不溜丟,想要利用他,怕是千難萬難,唯有嚴子清,資格夠老,門生故吏遍布朝野,更有一個大大的妙處,那就是這老頭自來瞧不起武將,更是對袁家這幾個以武傳家的世家的豪奢生活深惡痛絕。

讓他發難實在是再妙不過。

袁家女一月的體己銀子要上萬兩的事必然會讓這老頭子震怒。待得明日,禦史彈劾袁家貪蠹的折子不淹了朝堂才怪!

看袁烈果然變了臉色,胡慶榮不免更加得意:

“胡某倒想請教袁侯爺,你每月俸祿幾何?一個小輩月例尚且上萬,豈不是說,袁府一年就要耗費幾百萬之巨?”

口中說著,神情已是激憤至極:

“可嘆大正舉國之力,每年稅收也不過幾千萬兩罷了!尋常百姓人家,每月一兩銀子,便可有溫飽……怪道人說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說到最後,太過激動之下,眼圈都有些發紅。

圍觀的百姓再次炸了鍋。所謂不患寡而患不均,一想到自家忍饑號寒,甚至有親人凍餓而死,而袁家卻過著揮霍無度的奢靡生活,盡管袁家拿出了那麽多糧食賑濟災民,卻是依舊無法接受……

如果說方才郭耀祖所為,不過是郭袁兩家的家務事罷了,眼下卻是戳到了人心最深的痛處。

瞧出情形不對,李二虎忙讓手下拉起手圍起一個人墻,把大理寺府衙正門牢牢圍住,才算勉強把群情洶湧的百姓給攔下。

一片混亂中,一個清越的女子聲音卻是響起:

“銀子的來源我最清楚,胡大人想知道什麽,盡管問我便是。”

聲音一落,一個身著梅花色交領長裙,外披翠紋織錦羽緞鬥篷的纖細少女從丁芳華身後緩步而出。

少女臉上遮著冪離,唯有露在外面一雙鳳眼幽深如潭,雖然瞧著不過十三四的年紀,舉手投足間卻是嫻雅大氣,即便站在這森嚴的大理寺府衙,依舊氣定神閑,並無絲毫膽怯之意。

陸明熙怔了一下,不自覺坐直身形,難不成這丫頭就是……

“這就是武安侯府的禮數?”胡慶榮冷笑一聲,卻是瞧著袁烈揶揄道,“還是說武安侯心虛氣短,不得不靠後輩女子幫著解圍?”

“古有葉公好龍,難不成這位大人也是葉公一般嗎?”少女卻是絲毫不懼,依舊不緊不慢道,“明明是大人方才口口聲聲指責小女子生活太過奢靡,甚而因為小女子指責袁家有貪蠹之嫌,卻是連一句辯解的話都不許小女子講,大人不獨有葉公之風,更兼太獨斷專行些了吧?”

這話未免就有些不客氣。饒是胡慶榮也是被噎的夠嗆,偏是對方說的頗有道理,年紀更是瞧著比長女還要小些,真是當眾發作,未免顯得自己太過小氣。

陸明熙深深的瞧了下站的少女一眼,只覺心情覆雜的緊。到了眼下已是確定,這女子必然就是兒子心悅之人無疑。只這性情,卻是和家裏女孩兒不同,更甚者也不同於原配崔氏的剛烈……

“好吧,我倒要聽聽,你的體己銀子從哪裏來?”胡慶榮冷笑一聲,“難不成還是你自己賺的不成?”

☆、148

之前調查的重心全在武安侯袁烈身上。畢竟袁成陽老邁, 袁家後輩年齡小、資歷淺,只要能逼的袁烈退出朝堂, 單靠些後生小輩, 再想回來,無疑根本就是癡人說夢。

至於袁家尋回來的這位親生女兒, 也不過是作為茶餘飯後的談資, 一眾幕僚商議事情時,就那麽隨口提了一嘴, 甚至還有幕僚調侃,這袁家女莫不是隨身帶著掃把星氣場, 比如當初降生之時, 袁家成年男子幾乎死傷殆盡, 這回則一回袁家,又讓袁家由盛而衰……

倒是長女言辭間對這袁家女頗有些忌憚,想來應該是當初在靜怡園中被搶了風頭才心有不愉。

彼時為了安慰女兒, 胡慶豐還曾對女兒放言,過了這幾日, 必讓袁家在帝都無立足之地,至於依傍著家族而活的袁家女,以後見到胡家女孩兒, 只有繞著走的份兒了!

再不想這會兒就遇上了,更甚者,這袁家女和大家之前認定的模樣一點兒都不同。身上根本沒有絲毫養於小吏之家的畏縮和小家子氣……

怪道女兒會提醒自己,莫要小瞧了她。

只這可是幾萬兩銀子呢, 一個小女孩罷了,還能點石成金,憑空變出來?倒要聽聽她,還能說出什麽花兒來不成。

胡慶豐臉上的輕視之色還未完全收起,蘊寧已是點了點頭,直接道:

“不知大人可是聽過萃香閣這個名字?”

“萃香閣?”堂上坐的幾位大人神情都有些微妙,唯有陸明熙神情有些一言難盡——

這萃香閣果然和袁家女有關系嗎?

之前隱隱就有預感——

因寄予重望,陸明熙對陸瑄可不是一般的關註。不想數月前,突然接到暗衛報來的消息,說是陸瑄手受傷了。

陸明熙當時就嚇了一跳,甚至陰謀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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