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2 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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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丁芳華還有上心,一副自己離開了就會有人欺負蘊寧的樣子。

蘊寧忙應了下來,丁芳華也跟著連連保證,才好容易讓高氏放下心來,卻依舊囑咐丁芳華,真是讓她知道有人給蘊寧委屈受了,少不得要拿她這個嫡親的娘說事兒。

留下丁芳華和蘊寧這對兒久別的母女一道說話,又送高氏過去安歇,袁成陽則和袁烈去了書房。

“可查到了什麽?”袁成陽接過袁烈奉上的熱茶,卻是沒急著喝。

“還沒有十足的證據。”袁烈神情間便有些羞愧,“不過郭氏卻是有可疑之處。”

當初得了袁成陽的提示,袁烈自然不敢掉以輕心,特意派了暗衛到郭姨娘身邊。

不想這麽長時間了,郭姨娘那裏卻是並沒有什麽異常。

即便外出過幾次,也都是常去的一些地方,她離開後,暗衛也跟著進去看了,確然是買了些脂粉並衣物罷了……

“常去的鋪子?”袁成陽立馬抓住了關鍵所在。

“是。我查了一下,幾家鋪子的主子卻是一個,全是江南秦家。”袁烈點了點頭。

畢竟,帝都胭脂水粉並衣服鋪子多了去了,若非有必要,怎麽可能只進一家的店?

可說沒有收獲也是真的,盡管跟的緊,袁烈卻是一個字條都沒發現,據暗衛回報,郭姨娘確然就是買了東西就回來了。期間並沒有看到有什麽可疑人物接近。

“你這姨娘不簡單啊。”袁成陽冷笑一聲,“防範這麽緊,還有今兒個明儀這丫頭所為,莫不是那郭耀祖快要回來了?”

雖然想不通這對兒兄妹倆到底要做什麽,可活著也聯系上了,卻硬要裝成死人,要說沒有大圖謀卻是根本不可能的。

兩人又說了會子話,袁成陽便起身離開,走出書房,腳步卻是一滯,卻是院外面這會兒正跪著一個身著素色蘭花褙子的婦人,聽見腳步聲,婦人擡起頭來,確然正是兩人方才提起的郭氏。

郭氏這會兒也就三十出頭,容長臉,杏核眼,卻有一雙頗為英氣的劍眉,分開看,五官並不如何出色,湊在一起,卻是頗為立體,給人以英姿颯爽之感。

“小叔。”瞧見袁成陽,郭氏磕了個頭,神情間卻是不卑不亢。

袁成陽點了點頭,也沒有和她多說,直接轉身走了。

袁烈把袁成陽送出去,轉回身形,郭氏依舊在地上跪著。

一時心中說不出來是什麽滋味兒——

要說平日裏,最欣賞的可不就是郭氏身上這股子鎮定?竟是和軍中兒郎一般,有頭腦,且知道自己的本分,每每然袁烈備加欣賞……

“侯爺,”看袁烈回轉,郭氏擡起頭,“妾身是替儀姐兒請罪來了。”

“都是妾身疏於管教,才讓她不知天高地厚,竟是打碎了夫人想要送給五小姐的屏風……還請侯爺責罰。”

若然平日裏,袁烈說不定要讚郭氏一聲識大體。畢竟,多大點兒事啊,袁家既富且貴,一個雲母屏風算得了什麽?

已經罰過儀姐兒,哪裏用得著郭姨娘再上趕著賠罪?

甚至說不好還會對丁芳華有些意見,覺得她待人待事有些嚴苛,不然,如何郭姨娘嚇成這樣,還要特特跑過來請罪?

只心中已是存了疑惑,便覺出些不獨來——

丁芳華可是嫡母,哪裏輪得到郭氏自稱什麽“疏於管教?”

若然自己按這個理由罰了她,無疑是承認了她有管教儀姐兒的權利,若否定,則“疏於管教”的罪名就會落到丁芳華身上。

果然是深谙打仗之道,虛虛實實,讓人防不勝防啊。

半晌冷笑一聲:

“既已知道錯處,跪在這裏做什麽?只管和儀姐兒一道跪著吧。”

“侯爺——”郭氏錯愕的擡頭。

委實是擡入侯府這麽多年,即便身份是妾室,可因為當年的緣由,府中上至老祖宗下至丫鬟仆人,哪個不對自己高看一眼?盡管容貌不過中等,在一幹姨娘中卻是最有身份的,甚至郭氏以為,自己也就比丁芳華晚了些罷了,不然,這侯夫人的位置都得是自己的。

習慣了被人捧著,如何能想到,袁烈突然就翻臉了。

只她心性堅定,並非常人,雖然鬧不懂袁烈如何就變了臉,卻並沒有撒潑耍賴,又磕了個頭,紅著眼睛瞧了袁烈一眼,就站起身形,慢慢退了出去,甚至路過門檻時,“打擊”過大之下,差點兒跌倒。

可惜袁烈只是冷眼瞧著,並不曾上前攙扶。

袁明儀這會兒正在自己院子裏跪著,已是腰腿酸軟,兼且羞憤至極,一眼瞧見從外面進來的郭氏,眼中登時浮現出喜色來:

“姨娘,您是不是尋父親去了?”

郭氏卻是一句話都沒有說,徑直走到袁明儀身旁,一撩衣襟,也跪了下去。

☆、132

“姨娘——”袁明儀明顯懵了, 好半晌都沒回過神來——

要說武安侯府雖是武將世家,卻同樣講規矩的緊。姨娘什麽的, 在家族裏根本就和影子似的, 一點兒存在感也無。

要說有例外的話,就是郭姨娘了。

畢竟武安侯府骨子裏最講究的就是“義氣”兩字, 袁烈更是袁家這一代的家主, 於袁家的意義非比尋常。

郭姨娘可是以袁烈恩人的身份入府為妾的!

若非郭耀祖留書特意交代,信中用語又極其哀肯, 袁家人分明準備迎入府中當侯府小姐一般養著的。

是以即便做了妾,也和其他妾室不同, 闔家上下, 全都高看她一眼, 所得的體面也絕對是其他姨娘比不上的。

再加上這麽些年來,郭氏又表現的很識大體,不曾因為自己並兄長救過侯爺, 就驕矜自滿不可一世,便是袁烈也對她頗為另眼相待。

袁明儀本來以為, 但凡姨娘出面,幫自己哭一哭說幾句好話,自然就能風平浪靜, 說不定爹爹一心疼,還能額外賞些好東西過來,安撫一下自己。

不曾想姨娘去的久,回來後並沒有好消息帶來不說, 竟然還被罰著和自己一道跪在這兒。

從記事起,何嘗見姨娘這麽沒臉過?

本就不平,這會兒更加滿腹怨尤,帶著哭腔道:

“爹爹好狠的心!”

“當初若非舅舅和您……”

還要再說,卻被郭姨娘壓低聲音給喝住:

“閉嘴!再敢亂說,我就不要你這個女兒了!”

心頭卻是掠過一陣不安——

侯爺對自己一向敬重有加,今兒個確然有些反常。

若說就是為了幾扇雲母屏風,未免有些小題大做。畢竟袁家可不是那等虛有其表的窮酸人家。忽然想到一點,不覺一陣心悸,侯爺總不會,察覺到什麽了吧?

這麽想著,看了身旁的袁明儀一眼,還是說女兒出去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

越想越覺得極有可能,畢竟自己做事一向小心,每回出去時,也都有特別註意,並不曾發現什麽可疑的人或事,如果說哪裏有疏漏了,也就是在女兒面前帶出來了些……

一時有些堵得慌,只她就得了袁明儀這麽一個女兒,真是打罵自然舍不得,又想著這天氣漸冷了,就為著讓那對兒母女消氣,就罰自己母女跪在寒風中,侯爺還真狠得下心來……

罷了,就讓她們母女再得意些時日吧,總有一天……

“郭姨娘母女這會兒都在院子裏跪著呢。”采英進來對蘊寧低聲道。

那位郭姨娘也真是好笑,還真把自己當成什麽了不得的人物了。

就敢大剌剌的跑到侯爺那裏,打量旁人都是蠢的嗎,分明就是想要借侯爺下了夫人和小姐的面子!倒好,母女倆落得個一道跪在冷風裏,也不知道這會兒可是清醒了沒有?

“方才老祖宗那邊兒打發煙霞姐姐過來,說是老祖宗的話,有些人就該敲打敲打,讓您莫要心軟。”

這一句分明才是重點。

“我知道了。”蘊寧點了點頭。又是好笑又是窩心。這會兒算是懂了,老祖宗寵起人來,那可真是絲毫沒有原則也沒有底線。

只老祖宗這回卻是多慮了。

郭姨娘母女有這番作為,分明是已是確鑿知道了郭耀祖的消息才對。不然如何突然就這麽不消停了?

更別說,今天夜裏就會變天,最遲明兒個早上,皇後仙逝的消息就會傳來,然後就是接連數日的鵝毛大雪和挾威歸來的郭耀祖……

只希望之前的提醒小叔祖和父親放在心上了,即便郭耀祖歸來,也能有個萬全的應對之策……

至於那對兒母女,哪個有閑心管她們?

因為有心事,蘊寧便有些輾轉反側,到了後半夜時,剛迷迷糊糊的閉上眼睛,便聽見外面有些動靜,卻是天氣突變,在外邊陪床的采蓮凍得醒了過來。

擔心蘊寧也凍著了,忙不疊抱了床厚被子送過來。

看蘊寧卻是睜著眼睛,不免就有些擔心:

“小姐也醒了?可是凍的狠了?”

趕緊跑出去,端了個火盆進來,又灌好了湯婆子幫蘊寧放在被褥裏。

“外邊房間裏的火盆也燃起來吧。”蘊寧囑咐道,“你們也別凍著了。”

因蘊寧囑咐過丁芳華好幾遍,盡管旁人都說今年是極少見的一個暖冬,家裏依舊準備了比起往年來還要多好幾倍的碳。

甚至天還沒冷呢,可因為庫房裏堆得太多了,索性就直接分發到各房來了。

這一變天,自然立馬就能生火取暖了。

一直到四更天時,蘊寧才合上眼睛睡了會兒。

待得睜開眼時,卻是一驚,慌慌張張的就坐了起來——

還得去給祖母並老祖宗請安呢,怎麽就睡到這個時辰了。

忙一疊聲喚采英采蓮進來。

“小姐怎麽這會兒就醒了?昨兒個都沒睡好……”采蓮掀開厚厚的布簾,縮著肩從外面進來,“天兒還早著呢,瞧著亮堂,不過是為著下雪了。”

這兩年的天氣還真是邪門,去年上大雨傾盆,天上突然出現神似太極的圖案;今年更好,明明早該冷的天氣,卻是一直暖暖和和的,怎麽看著都得再暖和一段兒呢,誰成想,竟是突然就變了臉。

而且這雪下得也邪乎的緊,一大片一大片鵝毛似的,這才多大功夫啊,外面的雪就有一腳深了。

“小姐再睡會兒吧,這麽冷的天,老祖宗她們怕是也會晚會兒起來……”

“醒了就睡不著了。”蘊寧搖了搖頭,“這麽躺著也沒意思,我還是起來吧。”

皇後崩逝的消息應該很快就會傳過來了,這可是國喪,一家人都別想安生,即便老祖宗年紀大了,不用進宮,母親和祖母卻是須得進宮守靈的。

看蘊寧堅持,采英只得服侍著蘊寧起來,采蓮則急急跑到外面把箱子裏的大毛衣服翻檢出來。

待得收拾停當,又服侍著蘊寧用了碗燕窩瘦肉粥:

“這粥味兒道倒是鮮美。”

因一直小火煨著,又是蘊寧親自調的味兒,吃著可不格外香甜。

“把湯缽端上,我給娘親送去些。”

蘊寧說著緊了緊身上領子袖口處都鑲了著白狐毛的織金鬥篷——

總想著把失而覆得的女兒打扮成花骨朵一般,蘊寧的大毛衣服保暖之外,可不全都是亮的耀眼的顏色?

好在蘊寧容貌極為張揚大氣,這樣的顏色也完全壓得住,更襯得人雍容華貴、姿態萬方。

臨出門時,采英又趕緊塞了個描金嵌玉的琺瑯手爐過去:

“可得仔細點兒,外面冷著呢。”

蘊寧應了一聲,被眾人簇擁著走出門來,饒是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卻依舊被亂風裹著的大雪撲了個滿懷。

身上厚厚的衣服竟似是瞬間被刮透了一般。便是采蓮手中舉著的傘也差點兒被刮飛。

蘊寧往遠處瞧了一眼,只覺到處都是白茫茫一片,昨兒個燦爛陽光下無比鮮活的遠山近水,全都消失在皚皚白雪之中,亭臺樓閣,也變成了圓滾滾的蠶蛹……

侯府下人一早就起來了,可他們清除積雪的速度遠趕不上雪落的速度,這邊兒掃幹凈了,回頭一瞧,甬道上很快又鋪上了一層。

好在畢竟是初冬第一場雪,又有瑞雪兆豐年的說頭,所有人臉上都是喜氣洋洋的。

瞧見蘊寧過來,唯恐她滑到,兩個小丫鬟索性跑到她前面,一路跟著掃到了丁芳華的院子門口。

身外一家主母,即便天寒地凍的天氣,丁芳華可也不敢偷懶,正站在院裏分派家事,遠遠的瞧見蘊寧進門,就有些詫異,忙不疊打發了其他人離開,自己則接過去,直接握了蘊寧的手:

“好我的乖女兒,這麽冷的天,怎麽不多睡會兒?”

“睡不著了,阿娘不是也起來了嗎?”蘊寧任丁芳華挽著自己的手,笑著道,“娘一大早起來,還沒進東西吧?正好這兒有燉好的燕窩瘦肉粥,阿娘先用點兒吧。”

等待會兒宮裏噩耗傳來,怕是連吃飯的功夫都沒有了。

“你是稀罕這雪了吧?”丁芳華笑吟吟的道,卻明顯是想岔了——

小孩子們都愛玩雪,這麽大的雪,自己可也稀罕的不成,這才多大會兒啊,就可以拿來堆雪人了。

“正好你阿弟沒事兒,待會兒就讓他幫你堆個雪人兒玩,喜歡什麽樣子的,盡管對他說就好。”

話音一落,袁釗霖的聲音就在院外響起:

“阿姐想要雪人嗎?想要什麽樣的?我前幾日正好得了幾塊紅玉和打磨成珠子的墨玉,正好拿來做眼珠子和鼻子……”

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

他的身後還跟著袁家最小的弟弟、六歲的袁釗銘,再往後則是神情乖巧的袁明儀,臉上雖是看不出什麽來,走路的姿勢卻是有些別扭,明顯跪的時間太長了所致。

幾人進了房間,先給丁芳華請了安,又跟蘊寧問了好,袁明儀也是低眉順眼,只緊緊挨著袁釗銘,一副仔細照看幼弟的好姐姐模樣。

“你們幾個倒是有福的,你們阿姐剛送來燕窩粥,就一窩蜂的過來了。”丁芳華笑呵呵道。

“阿姐做的嗎?”袁釗霖眼睛登時亮晶晶的,瞧著溫在爐子上的瓦缽,一副饞的不得了的模樣。

旁邊的袁釗銘一雙大眼睛瞪得溜圓,一下從椅子上爬下來,繞過想要攔住自己的袁明儀,噠噠的跑向蘊寧,扯了蘊寧的衣角,伸出白嫩嫩的小手道:

“阿姐阿姐,銘哥兒的果子給你,你的燕窩粥也讓銘哥兒吃一口好不好……”

手心裏可不正躺著一枚紅艷艷的冬果——

當初吃過阿姐做的菊花餅,袁釗銘只覺得小舌頭都要香掉了。他年齡小,燕窩粥什麽的,本來是不感興趣的,可一聽說是蘊寧煲的湯,立馬就開始口水直流。

好在年紀雖小,卻也明白不能不勞而獲,就提出拿冬果來換……

旁邊的袁明儀瞧得暗暗咬牙,自己這個五姐還真是個外表老實、內裏奸猾的。這才多久啊,就把府裏老少的心幾乎全給收買走了。

連袁釗銘這個上不得臺面的小東西也一心巴結她……

只吃一塹長一智,昨兒個得了那麽大一個教訓,袁明儀心裏再不忿,卻也不敢表現出來。

又覺得長姐被兄弟簇擁著的情形太過刺眼,索性找個借口告辭離開。可剛走到門口,就後悔了。卻是外面的雪下得越發大了,風割在臉上,跟刀子似的……

往外走的步子就變得躊躇。

本想著嫡母好歹會留自己一留,或者從來眼裏都只有龍鳳胎阿姐的袁釗霖不吭聲,和自己一般身份的庶弟袁釗銘也會給自己個臺階下下才對。

不想袁釗銘早巴著碗燕窩粥,吃的那叫一個香甜,哪裏還顧得上看袁明儀怎麽了?

至於丁芳華,更是眼皮都沒往這邊撩一下,甚至註意到袁明儀站住腳,便往旁邊瞧了一眼,便有大丫鬟過來,直接幫袁明儀打起門簾。

袁明儀便是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說留下來了,更甚者,直到走出丁芳華院子很遠,還能聽見袁釗霖和袁釗銘一口一個阿姐親親熱熱喚著的聲音,氣的猛一跺腳,卻是正好踩在一塊兒浮冰上,收不住身形之下,“噗通”一聲跌倒在地,啃了一嘴的積雪……

頂著風雪在路上跋涉的,可不止袁明儀一個,閣老府的三公子陸珦可不也正在寂靜的如同深夜的大街上奔波?

他的目的地不是旁處,正是自家的糧食鋪子。

話說這兩個多月來,陸珦謹遵陸瑄的教導,但凡手裏有了多餘的銀兩就全拿來從江南購置了糧食。

連上今年,江南一地已是連續五年大豐收。糧價也是跌到了歷史最低水平。

得了陸珦這樣一個大主顧,那些糧商們可不是全把人看成財神爺相仿。不獨選的糧食全是上好的,甚至還親自找船送過來。

這些日子陸珦每天做的活計就是買糧食,屯糧食,屯糧食,買糧食……

直到昨兒個大小管事齊齊來見陸珦,直言買的食已是堆積如山,根本沒地方放了。甚至以死相逼,說什麽要是三少爺再買糧食,他們真的就不活了。

陸珦可不也是有些氣餒?話說這都兩三個月了,糧食價格依舊低廉,怎麽就是瞧不出商機到底在哪兒呢?

不想,半夜裏,就變天了。

突然被凍醒時,陸珦第一個感覺就是,小九真神啊!

之前說讓自家多備些好碳,買好了這麽些日子,天一直好得很,自己就止不住想,小九這回是不是暈頭了?這樣的天氣,分明連往年碳的三分之一都用不了啊,倒好,還讓自己買那麽多……

哪裏知道,老天爺立馬證明給自己看,小九是絕不會出錯的!

難不成,那些糧食的轉機,也在這場雪上?畢竟,長這麽大,還是頭一次見下得這麽大這麽邪乎的大雪!

☆、133

“三爺, 您慢著些。”看是陸珦的馬車到了,糧莊裏的管事鄭達一溜煙的迎了出來。那模樣要多諂媚就有多諂媚。

明明昨兒個, 耍潑撒賴、鬧得最厲害, 恨不得來個以死相諫的就是這家夥了。

和昨兒個的冷若冰霜相比,今兒個的鄭達真是太熱情了。

又是給陸珦撣身上的雪, 又是幫著絞熱毛巾, 彌勒佛似的胖臉上更是滿的要溢出來的笑——

一個大男人笑的那麽甜,可也太辣眼睛了。

把個陸珦給唬的, 大冷的天卻止不住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忙不疊把人推開, 自己撩起袍子下擺, 就快步往房間裏而去。

看鄭達還要靠過來, 直接提高聲音道:

“退後,別離你家三爺太近了啊……”

以為自己是大美女嗎,湊這麽近做什麽。

其他簇擁在旁邊的管事“哄”的一聲笑了起來:

“啊呀老鄭, 你不知道咱們三少最喜歡的是美人嗎,就你那腦滿腸肥的模樣, 還是別敗三少的興了。”

“鄭管事也是歡喜的傻了。話說老鄭這一個多月來,守著那麽一大堆糧食,頭發都不知掉了多少了。”

“可不, 要不怎麽就說咱們三少就是天上的善財童子下凡呢,當初這番安排,當真是老辣至極……”

“什麽老辣啊,分明就是神機妙算, 啊呀呀三少,您老是不是能窺破天機啊!”

“可不,叫我說是老天爺和三少有親戚吧?不然能這麽著照顧咱們三少?”

“什麽窺破天機,還有親戚!滾球吧,你們。”陸珦被捧得眉開眼笑,太過得意,只覺整個人都飄飄然的,若非用盡了控制力,恨不得放聲大笑——

你們這些凡夫俗子知道什麽,我陸珦當然不可能窺破天機,可我家小九能啊。就是真和老天爺有親戚的,那也是陸家小九啊。無比艱難的控制住臉上的笑意:

“說說吧,這會兒情形如何了。”

“我先說吧。”最先開口的依舊是鄭達,當初收購糧食、屯放等可不是全都由鄭達一手負責的?

本以為從商這麽多年,這回怕是幹了有生以來第一樁昏頭的事。偏是這回的主家還是閣老府,真是賠個血本無歸,陸珦身為陸家三公子,頂多被罵一頓,奪了管庶務的權力,自己怕是要成為被殺雞儆猴的那個替罪羊了。

畢竟想破腦袋都想不出個好法子,能把這批糧食給賣出去,即便不賺錢,少賠點兒都行啊。

做夢也想不到,老天爺他突然就發威了,這樣的大雪,根本就是數十年未見。

它不但是下的暴啊,瞧這勢頭,一天兩天的,根本就停不下來好不好!

從今兒早上,瞧見這大雪紛飛的場景,鄭達就處於高度興奮狀態。從床上爬起來,就馬不停蹄的把陸家名下的糧莊跑了個遍。和其他行業盡皆陷入蕭條狀態不同,陸家糧莊外卻是一大早就有人冒著風雪排隊買糧——

這樣邪性的雪下得人心裏慌啊。且之前天氣太好,大家倒是儲存了些白菜之類的,至於糧食卻是和往年一樣,有錢的多買些,想著能吃到來年開春就成。家裏窮的,則根本是吃完了再去買。畢竟這幾年風調雨順,糧食價格一直平穩的緊。

可這會兒一看下雪的模樣,卻都嚇得一激靈。雖然說是瑞雪兆豐年,可那是指雪下得正合適的時候,哪像眼前這場雪,這才幾個時辰啊,就有人家房屋都給壓塌了的。

真是大雪成災,明年註定就會是災年,哪家存糧都不夠啊。

是以一大早,可不是紛紛冒風頂雪出來買糧——

買的早了,說不得還會便宜些。要是再下幾天,不定漲成什麽樣呢。

那些糧商哪個不是成了精了的,自然聞風漲價,今日糧價比起昨日來,俱皆溢價三文。

別小看這三文錢,畢竟,誰讓陸三少屯的糧食多呢。鄭達可是算過,已是足夠把運費什麽的全給平了不說,還能有可觀的盈餘。

而這還只是開始。

“不然,咱們先不賣?再等兩天……”鄭達直接建議道。

“那可不行。”陸珦直接搖頭給否決了,之前陸瑄可是囑咐過,讓陸珦切記他可不單純是生意人,更是閣老府三公子,就須得要有閣老府公子的格局,“囤積居奇以待高價,那不成奸商了。賣還是要賣的,只你們眼睛放亮些,別被其他糧莊渾水摸魚就成。”

又分派了些其他事務,看看外面的天色,大雪依舊沒有停的意思,不覺又起了點憂國憂民的心思——

真是照這樣下下去,叔父陸閣老他們怕是有得頭疼了。

不得不說陸珦這一回倒是猜的挺準。如果說第一日下雪時,眾朝臣還不以為意,甚至為了來年的豐收,擊掌慶賀,到了第二日,卻已是有些愁上眉梢,到了第三日上,被壓塌了房屋的數量直線上升,所有人終於意識到,怕是大事不妙了,這大雪已是確定無疑成災了。

便是身體虛弱的皇上,也強撐著上了早朝。

“皇上,京城已是出現流民,要想個法子妥善安置,不然怕是會出亂子……”

“糧價飛漲,須得有應對之策……”

更有人直接道:

“這場大雪太過突兀,莫非是上天示警……”

陸明熙蹙了下眉頭,剛要開口說話,不妨一個著兵部郎中服色的官員已是搶先出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皇上,膠東傳來急件,說是有流賊勾結倭寇犯我邊境,還請皇上定奪。”

一番話說得朝堂上登時一寂——

要是一般流寇也就罷了,那可是兇名在外的倭寇!真是放任成長,動搖大正國祚的可能都有!眼下大雪突降,已為內憂,再有倭寇這個外患,真是不堪設想……

有那有心人便想起方才有人說“上天示警”的言語,心裏也不禁暗中嘀咕,難不成,是朝中有奸臣?抑或,真的是皇上私德方面……

卻是不敢再想下去。

也有那明眼人卻是瞧出來,這兵部郎中名叫梁坤,分明就是胡慶榮做了兵部尚書後,一手提拔起來的,乃是絲毫不摻假的胡太後的追隨者……

“胡愛卿是兵部尚書,既出了這等事,是不是已有了應對之法?”下面的混亂,皇上自然盡收眼底,卻是不動聲色的把視線對準了胡慶榮。

沒想到皇上直接把燙手山芋拋了回來,胡慶榮便有些頭皮發麻,只皇上既然有問,也只得硬著頭皮道:

“以臣之見,大雪災患不過芥廯之疾,倭寇犯邊才是心腹之患,為今之計,還是趕緊委派一位沙場宿將,前往膠東平定禍亂才好。不然假以時日,倭寇勢力已成,怕是會貽害千秋。”

胡慶榮話音一落,袁烈當即上前一步:

“皇上,微臣請戰。”

其實早在梁坤上奏說倭寇犯邊時,便有無數道視線投向了武安侯袁烈——倭寇兇名在外,殺人劫貨,手段不是一般的殘忍,危害之大,根本就是朝野盡知。而放眼朝中,如果說還有哪位是大家一致認定,可以制衡倭寇的,也就是武安侯了。

畢竟這位可是打仗的祖宗,一直以來,但凡袁家兒郎出馬,就從無敗績,可那是從前,眼下無疑卻大大不妥。

實在是瞧今年這雪勢,難保帝都這裏就會太平啊!

事關朝廷安危,如何也不敢放袁烈離開啊——

倭寇怎麽說也遠著呢,雪災和流民卻是近在眼前。

剛剛榮升為閣老的婁明遠直接開口否決:

“今年雪災非比尋常,以昌邑為中心,方圓五百裏盡皆大雪封門,大正泰半河山都被積雪覆蓋,大批流民正往帝都而來,京畿安危,非比尋常,膠東半島,袁將軍卻是去不得。”

說著沖皇上一拱手:

“臣以為,靖國公方文禮也算軍中宿將,慶王牧守膠東,亦有守邊衛土之責,不若撥一路人馬給靖國公,前往膠東和慶王會合,戮力齊心,剿滅倭寇。”

婁明遠話音一落,朝堂中頓時一片附和之聲:

“婁閣老所言極是。”

“臣也舉薦靖國公……”

一片附和聲中,方文禮更是直接向皇上請命,誓言不平倭寇,絕不班師,登時贏得喝彩聲一片。

眼瞧著方文禮眾望所歸,皇上自然點頭應允。

胡慶榮靜靜瞧著眼前發生的一切,眼睛微瞇,喜悅之意一閃而過——

慶王沈寂已久,所缺的可不就是一個這樣強勢重返朝堂的機會?

果然便是老天都護佑太後娘娘並慶王殿下,下了這麽一場及時雪來。

至於說袁烈,讓他暫時居於中樞也算一件好事,畢竟,慶王那邊,早已定好了應對之策……

只希望這雪能下的時間再長些才好……

一擡頭,正對上婁明遠看過來的視線,當下微微點了點頭。

十月二十九日,方文禮大軍開拔;十月三十日,大雪停了一一下午,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老天爺終於開恩,天氣終於要開始轉晴了時,又再次變臉,大風陡起,溫度持續走低之下,鵝毛大雪再次開始發威……

十一月初一,皇上拖著病體,親往太廟祭祀,同時寫下罪己詔,昭告天下,雪勢卻是連綿依舊……

“這鬼天氣,真是中了邪不成!”朝中事務太多,袁烈已是數日都歇在官衙,今兒個好容易抽空回府,甫一進房間,感覺到撲面而來的熱氣,不覺舒服的長嘆一口氣。

丁芳華忙迎上來,親自服侍著袁烈除去外衣,又趕著讓人把現成的羊肉鍋子端過來:

“……都是寧姐兒準備的,不獨吃著暖和,味兒道更不是一般的好,你也嘗嘗鮮……”

“火鍋子?”袁烈明顯有些訝異,“那是什麽東西?”

“是寧姐兒弄得。”丁芳華不是一般的驕傲,“闔府上下,便是老祖宗和母親並小叔他們,也都讚不絕口,待會兒侯爺嘗嘗就知道了。”

袁烈任她忙前忙後,忽然想到一件事:

“咱們家的糧食還有多嗎?還有木炭……瞧今年這天氣,冷的時間可是長著呢。”

“這一點侯爺放心,咱們家糧食也好,木炭也罷,可都是充足的緊呢。”丁芳華語氣滿是感慨,忍不住道,“我這會兒算是明白了,怪道了凡大師說咱們寧姐兒是個福慧雙全的!”

“不是你經辦的嗎?又關寧姐兒什麽事?”袁烈聽得一頭霧水。

“是我經辦的不錯,可要不是寧姐兒一再跟我說,多準備些糧食和木炭,侯爺以為,我想的起來嗎?”丁芳華想想可真是後怕,虧得把女兒的話聽了進去,不然袁家這麽多人,這麽寒冷的天氣,依照往年的例準備的話根本不夠,“聽說啊,靖國公家因為買的碳太少,竟有下人活活被凍死……”

虧那文氏還號稱什麽出身書香名門,心腸倒是狠。

“咱們府裏萬不可出現那等事。”袁烈蹙了下眉頭。方家的事,可不是早在私下裏傳開了,聽說是因為文氏一向節儉成性,冬日裏撥給下人的碳從來都是極劣的不說,還能省就省,不時克扣。可往年也就罷了,今年實在寒冷太過,昨日大街上就扒出了兩具餓殍。

可再怎麽說,堂堂國公府也凍死人,未免讓人覺得主子未免太過慳吝刻薄不慈不仁……

這幾日彈劾靖國公的折子可不已是雪片般飛上皇上的案頭?不過是因為方文禮重任在身,前往膠東平定倭寇,全被皇上壓下來罷了。

還要再說,卻在瞧見院外面正急匆匆走過來的人影時,又住了嘴:

“寧姐兒來了呢。”

嘴邊不覺露出一絲笑意。

幾日不見,寧姐兒好像又長高了些呢。

那邊蘊寧已是跨過門檻,外面風雪太大,蘊寧眼睫毛上都沾了些。把個丁芳華給心疼的,忙不疊親自拿了熱毛巾,幫蘊寧拭去臉上的冬雪:

“跑這麽快做什麽?瞧這一身的雪。”

蘊寧臉上就顯出些赧色來:

“女兒擔心爹爹會馬上走……”

“找我有事?”沒想到蘊寧是來找自己的,袁烈不覺有些奇怪。

“嗯。”蘊寧點頭,卻是回身從丫鬟手裏拿過一黑一白兩個盒子讓袁烈過目,“女兒這些日子制出了些新藥來——白色盒子裏裝的藥膏治凍瘡療效最佳,白色盒子裏是藥丸,對於防止風寒效果甚好……”

“什麽?”袁烈登時坐不住了,幾乎是搶的般從蘊寧手裏接過兩個盒子,呼吸都有些粗重,“寧姐兒的話當真?這樣的藥物你手裏還有多少?”

☆、134

不怪袁烈激動。實在是這些日子, 袁烈和手下做的最多的,就是帶人到街上巡視, 安置流民之外, 更要處置各種突發事件。

鎮日裏穿梭於風雪之中,別說手下將士, 便是袁烈手腳上都生了凍瘡。別小看這凍瘡, 先是紅腫,接著就是奇癢, 然後疼痛難忍,嚴重了, 甚至有人胳膊腿都保不住的……

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 這幾日行動上都受了阻礙, 若是尋常百姓也就罷了,這些將士可都是身負重任,隨著流民日多, 肩上的擔子也就越重,當真容不得出半點兒意外。

袁烈前幾日已是命人去各大醫館搜羅凍瘡藥, 可惜收獲甚微,畢竟百姓的需求量也不是一般的大,以致因為凍爛潰面過大, 每天都要躺倒一批士兵……

這些日子以來,袁烈可不是憂心如焚?

再不想回家換個衣服的空當,女兒就給了自己這麽大個驚喜。

更別說還有那些風寒藥丸了,這樣滴水成冰的天氣, 還有什麽藥比這個藥更實用的嗎?

而且早已領教過女兒醫術之精,既是寧姐兒親口說藥效甚好,那療效自然非同一般。

“如今每樣各有一千盒。”蘊寧明顯也有些憂心,“主要是做的過程有些繁瑣,下一批藥怕是還得等幾天……”

殊不知,於袁烈而言,已是極大的驚喜了:

“竟是足有兩千盒嗎?已是足夠解了為父的燃眉之急。”

畢竟,派出去那麽多兵士,才買過來多大點兒啊。

更別說那些凍瘡藥還一個賽一個的死貴:

“耗去多少銀兩,你盡管寫個清單過來,我讓人把銀兩支給你。”

沒道理女兒出了這麽大力,還要倒貼銀子。

“行。”蘊寧倒是沒有矯情,畢竟,還指望用這些銀子做其他事呢,“還有就是,這些藥物,外人問起,爹爹就說是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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