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2 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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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暄了會兒,兩方便即告辭。

待得不見了兩人的影子,陸珦卻是嘿嘿一笑,沖著陸瑄擠了下眼睛:

“我怎麽瞧著,小九的桃花運可是來了。”

若是論學問,陸珦自問,一百個自己也不是小九的對手,可說到男女這回事,卻是十個陸瑄也不如自己。

那胡家小姐瞧著陸瑄的眼神,哎喲喲,那叫一個含情脈脈。這還是有外人在旁,盡力克制著呢。

叫自己說,這胡敏蓉長相性情可是無一不出挑,那袁家小姐,自己雖沒見過,可還能比胡敏蓉強多少不成?就敢對小九橫挑鼻子豎挑眼了……

正自不平,不妨陸瑄涼涼的往這邊兒瞥了一眼,陸珦一激靈,真是暈了頭了,怎麽就敢對小九的事指手畫腳了。

忙改口:

“畢竟是胡家的女孩兒,終究是不妥當的……”

自己這三哥還沒蠢到家。

陸家一直走的都是純臣路線,一向只忠於皇上。真是和胡家聯姻,豈不是成了天然的太後黨?

陸珦也後知後覺的想到了這一點,越發訕訕:

“那小九說,要是周世子真要關照咱家的生意,我是接還是不接呢?”

“自然接下來了。正事是正事,庶務是庶務。”陸瑄點了他一句,又把還揣在兜裏的銀票遞過去,“這些銀兩你拿著,全用來籌措糧食。”

“以後還會有銀票給你送過去,記得全用來買糧食。”

“啊?好。”陸珦楞了一下,忙答應下來,心說小九怎麽那麽厲害呢,竟然不問就知道自己想要請教他什麽。

隨著春闈臨近,陸珦經營的酒樓和客棧已是全部爆滿,還有其他生意也都順風順水,盈利頗多。

攢了那麽多銀兩,又不到年節呢,陸珦可不是正愁怎麽花出去呢。這次厚著臉皮跟過來,最大的目的就是想讓陸瑄幫著指點迷津。

沒想到陸瑄這就把答案給出來了。

若是旁人或者還要問一下,買那麽多糧食有什麽用,畢竟這幾年風調雨順的,糧食價格一直都很低廉,陸珦卻是不會有這樣的疑問,畢竟,對陸瑄,陸珦一直都有一種迷之崇拜,始終都是無比堅定的認為,小九說的話從來都是對的,如果什麽時候錯了,那就參照前面,鐵定是別人哪兒出了問題,至於小九,依舊是對的。

既是得了答案,便也不欲久留,急火火的就告辭下山了——

管事們可全都等著呢。趕緊把他們打發出去收購糧食,然後再回來陪小九和老祖宗。

陸珦如何,陸瑄自然沒有放在心上,依舊扶著老祖宗往臨時住的禪院而去。

待得進了房間,老夫人則直接命人去外面守著,這才對陸瑄道:

“說吧,到底怎麽回事?”

孫子有了心儀之人,無疑是一大喜事,老夫人無論如何想不通的則是,如何要在周瑉並胡敏蓉兩人面前,撒那麽一個謊。

真是傳出去,於孫兒名聲未必好聽,高中了,外人會說是佛祖照應,名落孫山,則更會被旁人恥笑,說不得會成為孫子身上一個終身笑柄。

陸瑄扶了老夫人坐好,卻是搖了搖頭:

“祖母莫要擔心,事關寧姐兒,我這般做,也不過讓整件事更周全些,卻不會有什麽危險。至於說您所擔心的名聲問題,到時候,用事實說話就好,也就這段時間內,會讓人議論些罷了……”

那些非議,自己如何會放在心上,頂頂要緊的則是蘊寧的安全……

崔老夫人卻是敏感的抓住了一個詞兒:

“寧姐兒?是那位小姐?”

上下打量陸瑄,竟是不過提了個名字,滿滿的幸福就似是要溢出來一般。

一時不自覺又有些擔心——

當初侄女兒瞧著陸明熙時,可不也是這個模樣?

也是瞧著她癡情一片,陸明熙也從未反對,還想著繼子應該心裏也是喜歡的,才會成全他們兩人。

卻無論如何也沒有料到,侄女兒用了一輩子,也沒暖熱陸明熙的心……

瑄哥兒眼下也是情根深種的模樣,甚至為了那姑娘連名聲都不放在心上……

姑娘有情也就罷了,若是碰上個和繼子一般冷心冷肺的……

卻也不想陸瑄煩惱,當下拍了拍陸瑄的手:

“我曉得,想做什麽,盡管去做,不管發生什麽,有祖母呢。”

“你方才特意那般說,其實是想借那兩人的口傳給胡太後吧?”

陸瑄點點頭——

先是錦衣衛,再是周瑉並胡敏蓉,胡太後那裏分明依舊有疑心。

能在沈寂這麽多年後,還能東山再起,那胡太後又豈是尋常人?

又和皇後鬥了這麽久,但凡有一絲可能,都不會放過這麽個絕佳的機會。

不得不說陸瑄猜的極準。

慈寧宮裏這會兒可不正有些不太平?

“你的意思是說,楊修雲瞧不上蓉姐兒,倒是跑去袁家求親了?”胡太後聲音不大,卻是令下坐的於氏一哆嗦。

要說胡楊兩家親事沒成,最高興的就是於氏了。畢竟,別看是皇後母族,於氏心裏,卻是根本沒把楊家瞧在眼裏——即便是公侯萬代又如何?哪裏比得上母儀天下的榮光?

可畢竟這事是太後的意思,即便是走個過場,好歹也得露出點兒難過的表情,給太後娘娘個交代不是?

是以於氏磨蹭了這些日子,終是在袁楊兩家的親事徹底定下之後,往宮裏遞了牌子。

哪想到還沒等著自己訴苦呢,太後已是沈了臉,嚇得忙站起身形,摸出帕子拭了拭眼睛:

“太後息怒,總是蓉姐兒不爭氣,楊家人不把老爺放在眼裏罷了……”

“蓉姐兒不爭氣?”胡太後聲音依舊沒有絲毫波動,說出的話卻是句句紮心,“哀家瞧著不是蓉姐兒不爭氣,是你們的胃口太大了吧?”

一番話嚇得於氏噗通一聲跪倒,簡直大氣都不敢出——

難不成,太後看出什麽來了?

“這一次,哀家先不和你計較,再有下次,胡家的宗婦,就得換個人當當了。”

於氏頭登時“嗡”的一聲,之前所有胡敏蓉母儀天下的想象都跟著煙消雲散,趴在地上連連磕頭不止:

“太後,太後您息怒……侄媳婦兒是有些其他想頭,卻真的一點兒沒敢插手啊,真的是楊家他們欺人太甚……”

“敢亂插手的話,你以為還能走到我面前?”胡太後冷哼一聲,“眼下最要緊的事是什麽,你就真的不知道?哀家知道你想些什麽,只你膝下女兒,就一個蓉姐兒不成?胡家是哀家的娘家,便是你不打算,哀家也會好好打算。記得我今兒個說的話,再不要有下次……否則,誰也救不了你!”

所謂打一巴掌給個甜棗,這個侄兒媳婦也是個聰明的,好好敲打一番,定然有大用。

於氏這會兒可不又是恐懼又是感激。自己果然豬油蒙了心,眼下最重要的自然是全力推周瑉上位。

太後的意思明顯是暗示自己,但凡周瑉成為太子,定然會從自己膝下擇一個女孩兒做太子妃!

看於氏的神情明顯想明白了,胡太後也不欲留她,擺了擺手:

“你下去吧。”

又吩咐下人:

“讓梁達過來,哀家還有些事情要問他。”

之前梁達回來稟報,說是廣善寺的佛光果然有些門道,榮寧之前瞧著兇險無比,可廣善寺誦經聲一響,病情跟著就見輕了。

一則可見廣善寺果然靈驗,二則之前駙馬懷疑有人魘鎮長公主十有八九是真的。

雖然左思右想,也沒發現什麽破綻,可胡太後卻是自來對這個女兒並不太放心。

人家都說女兒是當娘的小棉襖,胡太後卻覺得,這個女兒,分明就是和自己有仇才對。不然,當年為何在緊要關頭站在皇上那一邊?

盡管之後,為了護自己周全,和皇上起了沖突,胡太後卻依舊心裏存了老大一個疙瘩。

這次會聽任榮寧胡鬧,一則確然如陸瑄所想,想要彰顯自己的權勢,再有,則是想要透過長公主,釣出條大魚來。

梁達很快到來:

“……倒也沒什麽異常……太醫都是問診了的,都說是油盡燈枯之相……中間倒是有和柳嬌杏發生了沖突的袁家小姐過去,說是過去賠罪……也就呆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誦經聲結束,她正好離開……不過那袁蘊寧瞧著也就十三四歲罷了,長公主好轉,應該和她無關……老奴也是調查了的,卻是袁成陽說是做了個夢,夢中有仙人菩薩護佑,然後就突然能下床走路了……那高氏便帶著人前往廣善寺,說是之前曾發過誓願,要帶著小兒子在佛前潛心修行百日……”

胡太後蹙了下眉頭,怎麽說來說去,都是和袁家人有關啊。還有楊家人的反應,明知道是自己的意思,還敢抗命,跑去和袁家結了親……

當下沈沈一笑:

“你去尋封燁,就說哀家的話,五成兵馬司上報說有劇盜潛逃入廣善寺,讓他帶人把廣善寺抄撿一遍!”

什麽佛光奇觀,自己倒要看看,是果有其事,還是有人借機生事。

☆、129

“抄撿廣善寺?”饒是梁達早已想到, 太後會喚自己來,定然是有所安排, 也沒有想到, 會是這樣一道指令。

一時冷汗都下來了,期期艾艾道:

“太後娘娘, 那廣善寺可是佛家聖地……”

以廣善寺在佛林中的地位, 這般做無疑是奇恥大辱。

當然,那些禿驢們會有什麽反應, 梁達自然不會放在心上,可他怕佛祖菩薩降罪啊。沒瞧見長公主之前命都快丟了, 到了廣善寺立竿見影, 很快就好轉。這要是自己帶人抄了廣善寺, 佛祖一生氣,會不會轉眼就讓自己一命歸陰啊!

只他說了一半,胡太後臉色已是轉厲, 嚇得梁達出了一頭的冷汗,再不敢多言, 諾諾著退了下去。

太過慌張,好險沒和正一前一後進來的周瑉並胡敏蓉撞到一起,嚇得忙躬身一旁, 不住賠罪。

梁達也是太後身邊得用的老人了,周瑉自然不會跟他一般見識。當下擺了擺手,低聲道:

“皇祖母可是心情不佳?”

梁達倉皇的點了點頭。

周瑉不免便有些遲疑 ,這會兒進去, 怕是有些不甚明智。

只還沒等他退出去,胡太後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是瑉哥兒並蓉姐兒回來了?讓他們進來吧。”

周瑉恭敬的應了一聲,又同胡敏蓉遞了個眼色,示意她跟在自己身後。

兩人進去,只見兩邊宮女侍立,卻是一點兒聲息也無,至於胡太後,眼梢吊著,分明有些不悅。

周瑉忙加快腳步,笑嘻嘻道:

“皇祖母今兒個精神頭倒好。”

胡敏蓉也磕了頭,又凈了手,柔聲道:

“太後娘娘這麽歪著,一會兒還好,時間長了怕是不舒服,我幫您松松背吧。”

看胡太後點頭,便輕移蓮步上前。

畢竟年紀大了,胡太後坐了這許久,可不是腰酸背軟?

胡敏蓉手法又拿捏的極好,胡太後果然慢慢放松了下來。懶懶道:

“你們是從廣善寺回來的?榮寧這會兒怎樣?”

心底卻是暗暗思忖,快的話,應該最多兩個時辰,廣善寺那裏就能出結果了。

若然讓自己查出榮寧又吃裏扒外,那這個女兒便不要也罷。

“姑姑的樣子還有些虛弱。”周瑉讚許的看了一眼胡敏蓉,忙也低聲上前湊趣,“性命上卻是無礙,孫兒瞧著,修養些日子,說不得就能大好了,皇祖母且放寬心就是。”

“而且我和蓉姐兒出來時,還遇上了一件極其有意思的事……”

說著就把正好碰見崔老夫人並陸瑄兄弟的事說了:

“……崔家煌煌第一士族,名門風範,海內傾慕,這崔老夫人怎麽竟恁般膚淺,較之皇祖母,簡直是天上地下……還有那陸瑄,竟是如此淺薄之人,怪道陸閣老從不曾提過這個兒子,十有八、九,也是覺得慚愧吧……”

“說仔細點兒。”不想胡太後一下坐起身來,胡敏蓉猝不及防之下,指甲差點兒刮到胡太後的臉。

只她從幼時便經常陪在太後身邊,知道太後這個模樣,怕是想起了什麽要緊的事,忙退後幾步,示意房間裏的人退下,這才回來,繼續侍立在太後身側。

周瑉卻是嚇了一跳,臉上的笑容就有些僵硬,卻是怎麽也想不明白胡太後如何就會突然變臉,更不明白太後想要知道什麽,一時訥訥著不知如何接話才好。

“太後是想問崔老夫人說了些什麽嗎?”胡敏蓉最擅察言觀色,忙幫著解圍——

即便對周瑉沒有男女之情,胡敏蓉卻也明白,整個胡家的榮華富貴可是全系在他身上。

“不錯。”崔太後也沒有難為周瑉,只瞧著胡敏蓉,“你且仔細把當時的情景一字不漏的告訴哀家。”

如果說男子中,能讓胡太後讚一聲“好”的,也就先帝一人罷了,女子中卻有兩個是胡太後都忌憚幾分的。

其一是武安侯府老祖宗高氏,至於另一個,就是朱雀橋邊守著陸家大院的崔氏了。

尤其是崔氏。

當年待字閨中時,胡太後也頗有才名,卻是始終被崔氏壓了一頭。

胡太後本來也很不服氣,曾趁著一次前往崔家時,刻意想要崔氏難看,畢竟那崔氏除了會寫幾句詩,容貌也好,前程也罷,哪一點兒能和自己相比?

不妨崔氏卻是避而不見,甚至自己尋上門時,崔氏直言,說自己命中帶貴,何須在乎世人言語,來做這些無謂的意氣之爭?

彼時自己不懂她這話什麽意思,不想轉頭就遇見了太子,直到被聘為太子妃的詔書送達府上,胡太後狂喜之餘,卻是瞬間想明白了崔氏的話。

也對,再是才女又如何,憑她如何尊貴,也得向自己行禮;轉而又是驕傲又是敬畏,難不成自己備位太子妃,乃是天意?而崔氏竟然能一眼勘破,也足見才女名號之外,更是個有大能為的,怪道會受人追捧。

那之後胡太後一路順風,由太子妃而皇後到現在的太後,至於崔氏,也嫁了一門如意郎君,即便終身無所出,卻在閣老府穩穩站住了腳跟,護著陸家一路避過重重艱險,穩穩走到今天,不獨沒有敗落,反而越發蒸蒸日上。

猶記得先帝在時,胡太後以皇後之尊,和崔氏說起往事,大讚崔氏身體雖是羸弱,卻實為女中丈夫,才能令得陸家有眼下這般花團錦簇的模樣。

崔氏臉上卻是不曾有絲毫驕矜之色,只回了一句“不過順時而為”罷了。

細細想來,崔氏所為,可不是處處都合了這句話?

無論是拒絕陸家求親,還是最終嫁入,到接納妾室,給陸家開枝散葉,竟是全合了這四個字。

胡太後也曾暗暗告誡自己,要多學學崔氏,萬事不可操之過急。只後來權勢日盛之下,卻是忘了這點,也正是因為先帝臨終前,太過急切,才給了皇上並皇後可乘之機,以致最後功虧一簣……

“崔老夫人倒也沒說什麽,”心裏向著陸家,胡敏蓉自然盡力揀些好的說,“也就是他們家陸九公子說是在廣善寺佛光奇觀時,做了個夢……巧的是崔老夫人也做了差不多的夢境……”

“崔老夫人一面為孫子有此吉兆開心,一面又唯恐九公子得了吉兆便忘記本分,就告誡他遵循天意之餘,更要努力,如此才是順應天道人心……”

胡太後手不自覺握緊,忽然揚聲道:

“尋一個人去追梁達,就說,讓他即刻回返,無須再去廣善寺了。”

手心中卻是有些冒冷汗。

做出這一決定,倒不是完全為著害怕天譴,而是胡太後忽然想到,當初自己可不是同樣被暫時的優勢沖昏了頭腦,貿然行事之下,惹怒了先帝,才給了皇上以可乘之機……

和那時比起來,自己現在的優勢又算得了什麽?

別看皇上體弱,手中的勢力卻依舊不容小覷,真是打草驚蛇,怕是後果較之當初會更嚴重……

廣善寺裏這會兒可不也是嚴陣以待?

慈寧宮裏發生的事,皇上自然無法知曉,五成兵馬司裏卻不是只有太後的勢力,那邊兒梁達剛帶人往山上去,皇上就得到了太後要抄撿廣善寺的消息——

之所以要隱瞞身份,除了不想蘊寧有心理負擔之外,可也正是為了提防太後。

當初在皇宮中,即便如何嚴加防範,太子可不也照樣遭了毒手?

事關皇後安危,再小心也不為過。

卻沒想到慈寧宮那邊反應這般快,這會兒再去轉移皇後,怕是已然來不及。

“袁烈速去傳旨,調西大營的兵馬前往廣善寺……”

皇上沈吟半晌,終是做出了決斷。

自從胡慶榮任職兵部尚書,軍方勢力也有太後的人滲入,唯有西大營,卻是完全忠於皇上的。

這樣一個秘密籌碼,本想著到關鍵時候再用……

袁烈分明明白這個道理,不免有些躊躇,要說這西大營,當初可不是由袁烈一手帶出來的?

“朕知道你擔心什麽……”皇上只覺內心一陣煩嘔,連帶著喉頭也有些發甜,卻是不欲多解釋,“你去吧。”

一步步走到今天,卻是越發明白,什麽叫高處不勝寒,當初正是因為自己猶豫不決,才令得唯一愛子被人暗算。眼下卻是再不能犯曾經的錯……

大不了就兩敗俱傷,拿這江山作陪罷了。

袁烈無奈只得轉身離開,皇上勉強咬牙站起身形:

“給朕更衣。”

這會兒,無論如何得陪在皇後身邊……

只他身體委實太弱,待得裏裏外外換了個停當,已是有小半個時辰了。

剛要轉身往外走,迎面正撞上去而覆返的袁烈。一時氣怒交加:

“袁烈,你敢抗命不成?”

“皇上息怒,”袁烈臉上卻是喜氣洋洋,“方才封燁派人傳信,說是沒事了,慈寧宮的梁達又被召回去了。”

“怎麽可能?”皇上第一感覺卻是並不相信。畢竟這麽多年了,太後的脾氣他比誰都知曉,不獨多疑,更兼獨斷專行,但凡她決定的事,就不會更改。既然連搜撿廣善寺的借口都想好了,如何還會放棄?

袁烈神情卻是有些古怪:

“說是,周瑉並胡敏蓉從長公主那裏出來時遇見了陸閣老的母親,崔老夫人並兒子陸瑄……”

當下把祖孫倆的話跟皇上重覆了一遍:

“據說太後聽了,當即就做出了放棄搜撿廣善寺的決定……”

雖然把封燁的話完完整整的轉述一遍,袁烈卻是一時還沒想明白,太後改變主意的關竅到底是因為什麽。

當然,已經和陸瑄打過一次交道,袁烈卻是明白,這件事陸瑄定然脫不了幹系:

“陸家那小子別看年齡小,還真是鬼精鬼精的!”

嘖嘖嘖,這才多大點兒,就長了那麽多心眼子,之前坑自己也就罷了,這回又把太後坑的一楞一楞的。將來哪家要找了這麽一個女婿,當老丈人的不定得多心累呢。

☆、130

“你的意思是, 這事並非意外,極有可能是陸瑄有意為之?”

皇上長舒一口氣, 待得聽清楚袁烈的話, 卻轉而大為詫異——

憑借皇上手中掌控的力量,真是和太後撕破臉, 無疑也會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真是兩方硬碰硬, 不止朝廷會自此動蕩,便是皇上的布局, 怕是也得從頭再來。

這般情形下,能不知不覺間讓太後打消念頭的那對祖孫無疑是立了一大奇功。

皇上本以為一切應該都是偶然罷了, 怎麽聽袁烈的意思, 倒是那袁家小子有意為之?

“臣雖然這會兒也沒明白, 那陸瑄為何說那樣的話,不過據臣所知,陸閣老這位公子卻是個文武雙全、滿腹經綸的, 不然,也不會三年前桂榜上獨占鰲頭。”雖然對心眼多的人袁烈一向敬謝不敏, 可也不能昧了良心說話不是?

這陸瑄到底是草包還是個有大才的,袁烈自問還是很有發言權的。畢竟一則長子和陸瑄交好,每每提到這陸瑄都是讚不絕口、五體投地的模樣。

兒子脾性袁烈也很是了解, 不是有真本事的人,想要讓他折服,做夢還差不多。

除此之外,之前廣善寺匈奴人的事上, 可不也和陸瑄過了招?

明明陸家得了大便宜,自己這邊收拾殘局不說,還得承他的情。

這樣的人精,會因為做個夢就得意忘形的宣稱要參加春闈?

騙傻子還差不多。

“你說朕是傻子?”皇上臉黑了一下,好在這會兒心情好,倒也沒跟袁烈一般見識,“照你所說,這陸瑄還真有過人之處。”

眼中已是異彩連連——

年紀雖小,卻聰慧睿智,更難得的是有過人膽識,既非偶然,那定然就是有意為之了,自然更加難能可貴……

雖是沒有再多說,卻明顯已是把人記在了心上。

袁烈摸了摸鼻子,所以自己到底在做什麽?分明就是為那個不討喜的陸瑄鋪路啊。

畢竟,有多少人挖空心思,別說讓皇上知道他是誰,就是有個模糊的印象都難如登天。

這陸瑄倒好,有今日這樣的功勞,更被皇上牢牢記住,他本身又是個有大本事的人,以後入了仕途,還會得了?簡直是天下為官的人做夢都想的好事啊。

蘊寧自然不知道,方才竟是和一場無形的災禍擦肩而過。

倒是了凡大師瞧蘊寧的神情越發慈愛,甚至在聽蘊寧囑咐家裏人多買些上好的銀絲碳以備冬日嚴寒時,也樂呵呵的讓人跟著照辦。

隨著長公主身體日漸康健,琉璃塔附近那位周夫人的身體也一日日的跟著好轉些了,即便不定時的依舊有鉆心的疼痛襲來,卻是俱在能忍受的範圍之內,更重要的是,周夫人的臉上日漸紅潤了些不說,蘊寧的藥膳保養之下,竟還重了幾斤。

把個南春給高興的,簡直把蘊寧真的看成了活菩薩相仿。至於說周夫人,這些日子也習慣了蘊寧的陪伴,初時還有些懨懨的,對包括南春在內的身邊人,始終不曾理會,偶然一次和蘊寧說起話,卻發現兩人很多事情上想法竟是頗為相通。

甚至到得後來,簡直有個錯覺,這小丫頭哪裏是不知世事的十三四歲的孩子,分明是和自己一般歷經災厄的婦人才對啊。

既是把人放在了心上,便也就留意了一下蘊寧的事情,才知道眼前這女孩子,卻是從小就被狠毒的姨母給抱走,這十多年的人生中飽受虐待嘗盡了孤單絕望不說,更是數次和死神擦肩而過……

可就是這樣一個承受了太多苦難的女子,皇後卻是從沒發現她有一點兒怨天尤人,有的只是隱忍淡然接受,甚至靠自己的努力,有了現在的安寧、幸福。

這樣的一個女孩子,讓皇後的憐憫根本就無處安放,又隨著相處的時間越長,而漸漸到同病相憐再到心生憐愛……

倏忽間就是兩個多月過去了,眼瞧著時序已是入了寒冬,即便依舊陽光明媚,山上卻寒意漸濃。

先是長公主擔心雙胞胎受不了這樣的天氣,收拾好東西下山去了。又過了幾日,周夫人和老祖宗高氏也俱讓下人收撿了行囊,一前一後離開了廣善寺。

聽說袁家人要走,一向避世的了凡大師一直送到了山門處,直到蘊寧哭笑不得的送上一張藥膳方子,才施施然回轉……

“今年倒是一個少見的暖冬呢。”瞧著外面依舊燦爛明媚的冬日陽光,高氏心情也是好的緊。

天知道這些日子在廣善寺中,有多提心吊膽,尤其是聽袁烈說,太後竟然還起過抄撿廣善寺的心思,高氏更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蘊寧自然頷首附和,卻是明白,這樣的好天氣怕也沒幾天了。

畢竟今日已是十月十八了,明日,也就是十月十九,皇後崩殂,然後二十日開始,天氣就驟然轉為冰封地凍的暴雪天氣……

也是在一個月後,庶妹的舅舅奉膠東王之命來京,然後袁家就陷入了長達數年的水深火熱之中……

袁家。

早從袁烈口中知道了高氏並蘊寧今兒個就要回來的消息,把個丁芳華給高興的什麽似的。

一大早就囑咐廚房把老祖宗並蘊寧愛吃的東西給燉上,又親自去蘊寧的院子裏跑了一趟,指揮著下人又把房間打掃了一遍,換上剛做好又仔細曬過的全新的被褥,總覺得還有哪裏瞧著不甚舒服,在房間裏轉了一圈兒,指著流水飛瀑的屏風道:

“我就說那裏不對呢,快快快,把庫房那兒剛剛送來的六扇幹枝梅屏風擡過來……”

“是下面莊頭一個多月前獻上的幾扇雲母屏風嗎?”一直默不作聲跟在後面的袁明儀忽然道。

“對對對,就是那個。”丁芳華點頭,當初莊頭送過來時,丁芳華瞧著就不錯,想著冬日裏圍爐賞雪,這屏風卻是應景的緊,眼瞧著女兒就要回來了,當然要趕緊布置停當。

邊催促快些著人去取,邊沖著袁明儀笑道:

“當初送來了好幾扇屏風呢,你也去瞧瞧,看可有合眼緣的?一並讓人給你搬過去吧。”

袁明儀應了聲,也便跟著去了。

庫房距離的並不遠,想著頂多一刻鐘的功夫,屏風應該就能送來了。

不想左等右等,都沒有等到人回來。

丁芳華不免有些惱火,正想著不然自己過去看看,袁明儀卻是小跑著從外面進來,甫一進門,就“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母親,都是女兒不好,您責罰女兒吧。”

緊接著剛才跟著一塊兒去擡屏風的幾個仆婦也跟著進來,同樣跪倒在地。

“這是怎麽了?不就是擡個屏風嗎?”丁芳華嚇了一跳,又招呼袁明儀,“跪著做什麽,且起來慢慢說。”

袁明儀去卻是不肯,只管抹著眼淚道:

“和她們無關。都怪女兒毛手毛腳,瞧上了和母親想要送給姐姐的那扇雲母屏風挨著的圍屏,不想走的太快了,帶到了雲母屏風,如今已是摔掉了一角,竟是不能,用了……”

口中說著,又“嗚嗚”的哭了起來。

沒想到會發生這種意外,丁芳華也有些不舒服,只袁明儀哭成了這般,又不斷認錯,倒也不好責怪,雖是頗為遺憾,卻依舊擺了擺手:

“我當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呢,不就是一扇屏風嗎,碎了就碎了,你起來吧,待會兒我再幫你姐姐挑一扇來好了……”

話音剛落,蘊寧的聲音就在外面響起:

“挑一扇?娘要挑什麽啊?”

丁芳華大喜,顧不得去拉跪在地上的袁明儀,就三步並作兩步接了出去:

“寧姐兒,你回來了?老祖宗呢,還有你小叔公,也一塊兒回來了嗎?”

出得房門,正瞧見笑吟吟站在門外的高氏袁成陽並蘊寧三人。

“是啊,我們都回來了呢。”蘊寧笑著應了一聲,卻在瞧見房間裏的情形時,有些奇怪,怎麽袁明儀倒是跪在自己房間裏?

“儀妹妹這是怎麽了?哭成這個樣子?”

那委屈的模樣,怎麽看,怎麽像被人欺負了似的。

袁明儀無疑也瞧見了院內眾人,怯生生道:

“是我的錯,碰壞了母親給姐姐挑的屏風……”

還要再說,又一陣腳步聲傳來,卻是聽說祖母並小叔、女兒回來了,袁烈也趕了過來,待得瞧見跪在地上的袁明儀不覺蹙了下眉頭。

袁明儀也看了過來,再瞧清來人是誰時,眼淚落得更急,那模樣,倒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爹……”

丁芳華直覺這個庶女今兒個有些反常,卻也說不出哪裏不對,至於袁成陽,則是淡淡瞥了袁烈一眼。

高氏臉色已是沈了下來,徑直道:

“我和你小叔祖還有寧姐兒剛進家門,你就在這裏哭哭啼啼,真真是晦氣!既是知道錯了,跪在寧姐兒房間裏做什麽?沒得外人還以為,是你姐姐欺負你了呢。去你院子裏跪著去!”

☆、131

家裏重孫女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如果說從前就寵一個袁明珠罷了,現在高氏稀罕的也就蘊寧一個罷了。

老太太的脾氣, 從來都是不分青紅皂白, 只疼自己想疼的那一個。這會兒瞧見袁明儀的作態,當真不是一般的嫌惡。

袁明儀卻是徹底傻了眼。

今兒個之所以會鬧出這樣一件事來, 說到底還不是為著心裏不平衡?

要說那幹枝梅的雲母屏風, 卻是袁明儀瞧見第一眼時,就喜歡的不得了。

甚至還在丁芳華面前流露過這個意思。

只丁芳華根本沒在意。更甚者早就打定主意, 要把屏風留給蘊寧。

是以一聽說丁芳華讓把屏風擡到蘊寧房間裏,袁明儀又氣又妒, 特意跟著跑去庫房, 也不是為了挑屏風, 純粹就是特特跑過去搞破壞的。

丁芳華的人不查,還真叫她得了手。

更趁下面人都沒反應過來時,一溜煙跑過來磕頭認罪了。

好巧不巧, 正趕上高氏並蘊寧回來,到最後, 連袁烈也跑過來了。

袁明儀索性不起來了。別看她年紀小,卻最是個擅長察言觀色的,更是明白, 若是一味抱怨嫡母不公,只想著心疼她嫡出的女兒,外邊這些人卻是沒一個會給自己做主。

反倒是這般淒慘可憐的模樣,讓丁芳華落個為母不慈的名聲, 也算是出了心頭一口惡氣了——

老祖宗和嫡母之間感情自來平平,小叔祖卻從來都是個嫉惡如仇的,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旁人欺負弱小,沒瞧見當初袁蘊寧被難為時,即便與這個侄孫女素未謀面,也依舊想辦法幫著周旋。

至於說父親,卻從來對自己寵愛有加,別說父親,就是嫡母看待姨娘也和旁的姨娘不同,從來都是敬重居多。

個中原因,袁明儀也聽姨娘身邊侍候的人偶然間說起過,當初可不正是舅父和姨娘拼死救了父親,才有了武安侯府今日鮮花著錦的今天?

因而私心裏,袁明儀從不覺得自己和袁蘊寧比差些什麽。又因為侯府這裏五個兒子之外,也就袁蘊寧和袁明儀兩個女兒罷了,即便庶出的身份,袁明儀吃穿用度上也俱是上乘。

如果說之前的袁明珠還讓袁明儀有些心虛氣短的話,半路回來的袁蘊寧卻是徹底激起了袁明儀的自信,雖然嘴上沒說過,卻是篤定,往後在侯府中,自己的地位定能水漲船高,畢竟外出好幾次碰見玩得好的姐妹,聽她們轉述家裏長輩的意思,都是對袁蘊寧並不看好。

而蘊寧回府後也果然被老祖宗嫌棄。

可惜袁明儀還沒高興太久,府裏就風雲突變,因為袁成陽的插手,高氏竟然和蘊寧冰釋前嫌。

而隨著高氏的轉變,其他兩房的姐妹也都跟蘊寧親近起來。倒是對她,越加無視。

和原先所想大相徑庭,袁明儀心裏不失落是假的。

這會兒瞧著袁成陽並袁烈都在,就想著兵行險著,但凡惹得小叔祖憐惜,不怕老祖宗也轉而心疼自己。退一萬步說,即便袁成陽沒管,不是還有爹爹嗎?

姨娘和舅舅可是救過爹爹的命,就不信看到自己受恁大的委屈,父親還能忍得下來。

卻是無論如何沒想到,高氏倒是開口了,卻不是替自己不平,而是嫌自己跪在這裏礙眼,讓滾回自己院裏跪著。

偏偏這等情形下,別說好打抱不平的小叔祖了,就是嫡親的爹爹那裏,也是沒半分反應。

一個沒忍住,嗚咽道:

“爹……”

袁烈哪裏耐煩聽她說些什麽,直接沈了臉道:

“怎麽這般沒有規矩?沒聽見老祖宗的話嗎?還不滾回你自己的院子跪著?”

當著蘊寧的面吃了這麽大一個沒趣,袁明儀如何受得了,掩面哭著離開了。

“你也多管管。”高氏依舊為蘊寧不平,瞪了丁芳華一眼,“一個庶女罷了,怎麽就讓她跑到寧姐兒房裏來作妖?”

又叮囑蘊寧:

“我知道你是個心腸軟的傻孩子,可也得分清對誰,儀姐兒小時還好,怎麽大了卻越發昏了頭了。但凡她過來煩你,盡管讓人攆出去,別給她留什麽情面……”

那般懇切的模樣,竟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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