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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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很暗。爐火早已熄了,燒紅的碳隔著一層炭灰陰沈沈地透著微光,隔著深色的床幃幾不可見。它們偶爾發出的劈啪聲成了這間屋子裏除了那“生物”沈重的呼吸外唯一可聞的聲音。

是的,那就是萊格拉斯給那控制著阿拉貢身體的事物取的名字。那“生物”。他覺得那樣的存在不配有個合理的名字。那是一個由幾乎無法控制的本能與殘酷組成的生物,以某種方式響應著法師——它的創造者。他的朋友,以某種形式尚活在那生物中。

那生物被早先的游戲弄得精疲力竭,已沈沈睡去了。它的頭靠著萊格拉斯的胸口,身體的其它部分整個攤開在精靈身上。一條胳膊重重地壓在他的腹部,一條腿仍擱在他雙腿之間,仿佛宣告著自己未來的占有權。萊格拉斯微微在床上挪了挪身子,想找個更舒服的姿勢,然而那生物卻將精靈抓得更緊了。萊格拉斯酸痛的肌肉有些抽搐,本不該有的不適與悸動提醒著他方才的肆虐。

他放任自己的眼睛在頭頂的簾幕上失去焦點。他幾乎可以假裝夜空中的星星正在他的頭頂上閃耀著柔和的光芒。幾乎。他已經一個星期沒有看見星星了,他想念它們。

他無法入睡,甚至以精靈的方式。於是他轉念思考眼前的難題。

他的目光順著枕在他胸口的深色腦袋向下望去。雖然長發遮住了項圈,他仍能感到那離他的肌膚近在咫尺,充滿惡意的冰冷。“為什麽竟然沒有人註意到這邪惡的東西?”,他獨自想道。“我甚至只要一眼就知道這不是個好東西。”

自從這真實的噩夢開始之後,萊格拉斯第一次仔仔細細地用手摸索著自己頸上的金項圈,感受它的每一處纏繞,每一處渦旋。“我的這個感覺上和他的不一樣。惡毒怨恨的感情並沒有被編織其中,只是以一種形式和功能存在。”這想法更加使他無法安心。

他小心翼翼地慢慢將手向那項圈伸去。距項圈還有一寸時,他的指節開始被冷意刺痛。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手指放在了那幾乎可以灼傷人的冰冷金屬上。

仇恨。報覆。懲罰。覆仇的欲望是如此強烈,使他的胃都翻滾痙攣起來。那寒冷只是項圈制造者強烈惡意的外在表現。他痛得大口喘氣,卻強忍著繼續用手指順著項圈摸索,似乎手上的肉都被剝下,直露出森森白骨。項圈卻紋絲不動。酷刑般的痛苦並沒有使他退縮,他調整角度重新試著移動那咄咄逼人的物事,然而什麽也沒有發生。

那生物半夢半醒地抓住並推開了精靈的小手。萊格拉斯並沒有抗拒,那項圈已榨幹了他手上所有的力氣。那生物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挪了挪身子,便又進入了夢鄉。

過了片刻,萊格拉斯終於有力氣將手從阿拉貢微微握起的拳中抽出,舉到自己眼前。每一根神經都似乎因剛才接觸那被詛咒的物事而灼傷,但肌膚看上去仍是那樣完美無瑕。他瞇起眼睛,將手掌翻來覆去,思索著眼前的情勢。

清晨,當仆傭們開始忙裏忙外時,他仍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他幾乎沒有註意到一個宮女走進臥室重新點燃了爐火,或是另一個進來打掃房間。曙光將天空從漆黑變成灰色,他仍全神貫註地思考著。

那生物逐漸醒轉過來,雙手緩緩愛撫過他的身體。他抗拒了一下,但馬上意識到自己根本打不過他。盡管他耳邊響著床架發出的吱吱聲,眼前搖晃著金屬項圈的影子,他只是深深思索著。

當那生物玩夠了,離開房間後,他翻了個身側躺著,將雙膝蜷起至胸口,嘆了口氣。他並不喜歡自己對當前形勢的推想。

雖然有些痛,他最終還是將雙腳挪到了地板上,從床幃後探出身子,迎接新的一天那慘淡的陽光。

房間空曠而安靜,幾乎給人寧靜祥和的錯覺。他走到鏡子前,看著鏡中的女人。

她的睡裙上面被扯得稀爛,底下沾滿了血跡。頸子和鎖骨周圍的烏青在完美無瑕的肌膚上張揚著觸目驚心的紫。她的雙唇腫得通紅。淩亂不堪也許是對她最客氣的形容詞了。然而就算此刻,她還是美得令人心碎。

可是最引人註目的還是她的眼睛。雖然它們和她頸上的寶石是一般的湛藍,卻深似無底之淵。那深切的悲傷揪著他的心,使他不由自主地緩緩擡起手,和她在鏡面上指尖相接。

“我可以告訴你我的事情嗎?”他以耳語般的音量傾訴道。“其實,我們是同一個人,不是嗎?”他突然停了下來,驚訝於自己剛剛的坦白,他到底已失去了多少自我?

她沒有回答,過了片刻,他想那也許便是默許他繼續吧。

“如果我直接與他們進行身體上的對抗是沒有勝算的。我不夠強壯。我的每一個關節都被禁錮了。我必須找到別的方法。”他目光急切地望著她。“每一樣事物都有弱點。我想法師一定有弱點,我必須找到他的弱點並利用它。”

她的眼睛瞇了起來,仿佛在考慮這一提案,接著她將頭歪向一邊,顯然已跟上他的思緒。

他接著說道:“這就像在森林中打獵一樣。每當我要捕獵比我更大更強的獵物時,我都得先想好計劃,布好能捉住它的陷阱。其實這也沒有太大不同。”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只是在安慰自己。

她有些質疑地揚起一根眉毛。

“是的是的,我知道了。我必須先設法了解我的獵物。觀察他。引誘他產生安全的錯覺,讓他開始粗心大意。他已經因他自以為是的勝利而驕傲了。”他停了片刻,緊接著道:“我必須讓他認為我已不造成威脅,但同時我還得繼續盡可能地讓阿拉貢遠離他。我不知道他還有多少仍存在著,但我害怕如果這樣繼續下去,他終有一天會消失殆盡。”

她的臉反射著他因這一想法而產生的焦慮。她的嘴角向下彎成一個不安的弧度,她的眼睛重新擡起望進他的眼睛。

“我必須順服,聽話。”

她眨了眨眼,將一根手指頂著下頜,仿佛思考著他的話。

“是的,但也不能太聽話。那會讓他們更加懷疑,不是嗎?阿拉貢昨晚已經這麽說了。”

他們的身子同時顫了一下,顯然,他們的思緒同時回到了昨晚。

“我也必須找到我身邊可以信任的人。獵物太大了,我沒法一人捕捉他。我想我可以相信阿恩斯勞和瓦爾達吧。應該還會有別人。”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睡裙的血跡上,接著又回到她的臉上。他的表情因憤怒而硬朗起來。

“然後,他就會嘗到我的厲害。我會結束這一切。我很有耐心。我不會死。我有的是時間。”

然而此時,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他突然猶豫起來。

“我真的還有時間嗎?”

他重新與她在鏡中目光相遇了,這次,他們看起來一般的驚恐不安。

一聲輕輕的敲門聲後,門開了,瓦爾達走進屋來,後面跟著宮女蘭麗思和克洛蒂爾德。兩個宮女深深地行了個屈膝禮,瓦爾達緩緩走到萊格拉斯身邊,目光悲哀地打量著他。

“我要沐浴。我不能忍受他留在我身上的氣味。”萊格拉斯平靜地說道。

瓦爾達向兩宮女點頭示意,兩宮女立即忙開了。接著她拉著精靈坐到窗邊的座位上等著。她拿過一條又厚又長的袍子,替精靈裹上。

片刻沈寂之後,瓦爾達終於輕聲開口道:“國王下令今天下午將在這裏與你單獨享用午膳。”她突然打住了,因為她看到萊格拉斯明顯地打了個顫,片刻後她嘆道:“他很明白自己的責任。”

萊格拉斯只是點了點頭,將長袍裹得更緊了,接著他平靜地問道:“他現在在哪兒?”

伯爵夫人想了一會兒,道:“我想應該是在騎馬吧。一般來說,他的日程是清早起床,和戴文一同騎馬。然後上午他會一直和內閣在一起。平常他都是和戴文一同用午膳,然後下午他要麽聽內閣呈報請願和奏章,要麽審查重建項目。我猜想現在你來了,這日程得改改了。”

萊格拉斯還是點了點頭道:“戴文總是和他在一起。”

瓦爾達有些奇怪地打量了下精靈,點點頭說:“是的。一直在一起。”

萊格拉斯又陷入了沈默,他看著兩名宮女正指點著一群男傭將一桶桶熱水倒進一個大大的木制浴缸中。他註意到男傭們會偷偷地看他一眼,然後飛快地退出房間。他們的目光大多混合了欣賞與驚艷。::他們所見的只是國王的戰利品。他們不知道雖然他們身為仆傭,我卻是奴隸。::

"瓦爾達,"他聲音很輕地問道,輕到沒有任何仆傭,任何宮女,甚至是鏡中的女人,可以聽見。“我到底能夠相信誰?能夠依靠誰?你又忠於誰?”他轉身面向瓦爾達,深不可測的雙眼緊緊盯著她。

瓦爾達的臉突然變得蒼白。“我忠於剛鐸,萊格拉斯。我會做對我的人民最有利的事,不論後果如何。”她挺身坐得更直了些,這使萊格拉斯想起她出身剛鐸最高貴的家族。“我想我也可以擔保阿恩斯勞和吉爾比。”

“那麽至少在眼前,你我的目的是一樣的。”萊格拉斯向兩名宮女點了點頭,她倆正在往浴缸的熱水中撒幹花和草藥。

“我親自挑選她們作為你的貼身使女。她們兩人都心細如發,忠心為主,而且冰雪聰明。”瓦爾達邊說話邊註視著左手的一片指甲。“你會發現,她們也是非常細心的聽者,她們會聽到許多對我們有價值的情報。”

精靈挑了挑眉,點頭以示同意。若是沒有在王宮裏生活過——不論是人類的還是精靈的——就不會知道最好的情報來源其實是仆傭們的活動區。很多不經意的流言蜚語便是從這些多數貴族們瞧不起的人群中傳開的。

萊格拉斯沐浴時心情總算稍稍放松了些,蘭麗思邊揮舞著海綿邊歡快地嘰嘰喳喳個不停,克洛蒂爾德更為安靜,卻也時不時地妙語連珠。她總是等她更漂亮的同伴講累了喘口氣時,巧妙地穿插進自己的觀點。她倆使得萊格拉斯幾乎不再去想那越來越近的午膳了。

克洛蒂爾德挑出一條胸前綴著蕾絲的淡藍色長裙,和一件式樣簡潔的白襯衣,配上一雙小巧的藍色拖鞋。蘭麗思將金發梳得很順,整齊地披在他的肩上。

過了一會,萊格拉斯重又回到了窗邊的座位上,小茶幾和椅子都已為午膳布置妥當了。窗外可以看見後花園,嚴冬使花園變得光禿禿的。樹木深色的骨架向蒼白的太陽努力伸展著,徒勞地尋求著春天的溫暖。他思索著自己的內心是否也如這禿木一般,直到瓦爾達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告訴我”,她說道,“精靈女子懷孕時是怎樣的?她們懷胎需要幾個月?她們怎樣知道自己有了孩子?她們懷孕時又有哪些需要?”

他眨了眨眼,表情一片空白。“我對此什麽都不懂,瓦爾達。”

“你一定知道一些的。你總見過要生孩子的女精靈吧?”

“我是我們族群裏最小的一輩。我們的族人在我之後很少有生育了。”他將註意力轉向窗外,接著說道:“我是被當作一個戰士,一個王子培養長大的。除了騎馬,殺敵,攀援,戰鬥,其他的我並不感興趣。我們族群在這塊土地上的時間不久了,所以我並沒有任何結婚生孩子的打算,我從沒有去了解過那些事情。”

瓦爾達皺起了眉頭。“你真是比阿爾溫更含糊不清。我覺得你不可能一無所知。至少,阿爾溫告訴我,精靈女子懷孕要一年左右,甚至更長。”她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不過好消息是,別人也不懂這些事,包括國王和法師。我們想怎麽說就怎麽說,他們必須得信。我想我們可以??”她停了下來,仿佛在思索最合適的字眼,“??在需要為你爭取一些事情的時候巧妙地操縱事實。”

他看著她,等著她做進一步解釋。

“比如,我很確信懷孕中的精靈需要比人類更多地到戶外接觸新鮮空氣和陽光。”她又笑了笑。“我也很確信懷孕中的精靈需要大量時間到房間外,王宮各處散散步,鍛煉鍛煉。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我不想談論這些事。”他毫無感情地答道,顯然不想此刻討論這個話題。他只有不得不面對這件事時才會去談論它。這整件事太突兀了,他的思想還無法接受。

她又皺起了眉頭,但點頭表示理解。“國王快要到了,我們該退下了。”她和兩名宮女行了個禮後便離開了房間,帶上了門栓。

::也許,我是該變得溫順聽話,不過我可以在以後的幾天裏慢慢轉變。也就是說今天,我可以在我變得無害的過程中讓那‘生物’嘗嘗苦頭。::他這麽想著,雙手已緊緊握成了拳頭,等著那‘生物’到來。

鏡中的女人冷冷地微笑了,當門栓被打開時,她的眼睛深處埋藏著些許惡作劇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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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周風平浪靜地過去了,除了國王那成為宮中禁忌話題的黑眼圈。傳言說國王是個無微不至的丈夫,每天的午膳和晚上都和新王後一起度過,國事便交給了他的法師。

第二周和第三周甚至更為平靜。仆人們茶餘飯後都聊起王後怎樣變得溫柔順服(蘭麗思和克洛蒂爾德對這流言傳播功不可沒),並且對國王起著積極的影響。他的脾氣明顯變好了,而且與法師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少。這使很多人都非常高興,當然,除了戴文,他聽到這流言時冷冷地一笑帶過。

不過同時也有悲傷的消息,剛鐸宰相病得很重,他的關節腫得厲害,全身發著高燒。醫師們都認為他不行了,但這男人仍舊以他一貫的頑強維持著奄奄一息的生命。大家暗中都說他是在跟戴文較勁,若他死了,戴文將是取代他的不二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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