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阱。我掉進了陷阱。我在哪裏？”萊格拉斯站在光禿禿的平原上。他的頭頂上，閃電般的光撕裂了藍寶石般的天空，將腳下的沙子染上非自然的藍色。

他慢慢轉了一整圈，想找到一些熟悉的地標，可是整個平原一毛不生。連精靈的千裏眼也無法捕捉到任何信息。

他再次擡頭望向天空，最終確認自己只可能是在水底深處了。那閃電般的光就像陽光被寶石的楞面折射進來的一般。

接著疼痛開始了。身體內部，尖利的刺痛感開始瘋長。他幾乎無法呼吸。疼痛像海浪般一波接著一波，不斷沖刷著他的身體。他開始時還能跪著，後來只能躺在地上痛苦地大口喘息。這時劇痛集中到了他的頸項周圍，一圈火焰圍繞著他的頸項，突然變成了寒冰，凍結在他的皮膚上。他緊緊抓住了那寒冰般的圈，有那麽一小會他幾乎以為自己已經將它與皮膚分離了，疼痛也減輕了一些，可然後他才意識到這只不過是拖延了不可避免的災難。一陣刺痛後項圈將他的喉嚨箍得更緊了，這一次再也移動不了。

世界突然變得漆黑。

陽光將他合上的眼瞼照成了紅色，他驚恐地睜開雙眼。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又抓住了那令他窒息的項圈。他的指甲徒勞地試圖嵌進金屬裏，將蒼白的喉嚨抓住一道道血痕。他可以感覺到鮮血從脖子邊一滴滴地淌下來。“不！我不要被禁錮！”他大叫著，聲音充滿了恐懼。

他的手突然被緊緊地抓住了，他的眼睛最終聚焦在瓦爾達夫人身上。她彎下身子，像哄孩子般輕輕哼道：“噓……噓……別鬧了，別鬧了。別傷著你自己。”

他艱難地大口吸著氣，試著使自己平靜下來。“到底發生了什麽？”他最後喘著氣問道。他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奇怪。

瓦爾達的綠眼睛反射出那般深沈的情感，讓他覺得自己都要被她的悲傷淹沒了。她低頭看了看床上，然後重新對視著他的眼睛道：“一件非常邪惡的事，美麗的人兒。”她慢慢放開了他的手，確認他不會再傷害自己。“一件非常邪惡的事。今天是剛鐸史上悲哀的一天，至少我看來是這樣。”她移步坐到了旁邊的床上，低頭看著地面。

萊格拉斯掙紮著在床上坐起身來，環視著自己身處的這個房間。冬日暗淡的陽光從僅有的窗戶投射進來。窗玻璃外釘上了鐵欄。一個監獄。家具很精美，地板和墻壁都裝飾著地毯和掛毯。一個富貴的監獄。門是用厚實的橡木制成的，雕刻很精致，但裏面的手柄卻被拆去了。不管怎樣都是個監獄。

他的視線回到伯爵夫人身上，她正緊緊盯著他。她在等待著什麽。

“為什麽我被禁錮了？”他輕聲問道，指了指自己的頸子。

她無法直視他。“你不記得了嗎？”

“不。我什麽都不記得了。”

伯爵夫人沒有再說什麽，但是向他伸出了手，想幫他從床上起來。他仔細地審視著她的臉，可從她眼睛中讀到的除了悲哀別無他物。他慢慢將手放進她的手裏，由她將自己從床上拉起來，拉到房間對面一個高高的穿衣鏡前。腳下的地毯很軟，但還是傳遞著石頭地面的冰冷無情。

他們一起走到鏡子前。他看到鏡子裏先是出現了瓦爾達穿著黑色喪服的苗條身形，喪服的布料和剪裁都堪稱一流。微微染霜的深色頭發被束在一起，披在背後。

接著他看到了自己。他看到了意料中的金色長發和白皙皮膚，他也知道自己一定是由於什麽原因才穿著一條襯裙。但是鏡中看著他的人卻不是他。“如果我有一個妹妹，她一定會是這般模樣。”他心裏想道。

他的眼睛仍然回看著他，但他們不在屬於他的臉上。他能認出這雙眼睛，但毫無疑問這雙眼睛更精致，更女性化。他看到鏡中女人玫瑰花瓣般的雙唇由於看到了驚人的東西而微微張開。也許是因為看到了那已經成為她肌膚一部分的金項圈，也可能是她白皙的頸項底部的藍寶石。他的視線繼續向下，襯裙領口勾勒出一對隆起的胸部，接著是臀部的曲線。

他的視線重新向上，與鏡中女人望向他的視線相遇。她悲哀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搖頭否認著這一切。他想擡起手來安慰她，卻看到了自己的手。蒼白的陽光描繪著嬌巧的手指和纖細的腕部。

他跌跌撞撞地從鏡子前向後退了幾步，不想繼續看下去。“不。這不可能。”現在他明白為什麽他的聲音聽起來奇怪了。他的聲線變高了，也更加悅耳動聽。

他再次看向瓦爾達，搖頭拒絕自己剛剛看見的一切。“不。”

她擡手從臉頰上擦去了好像是眼淚的什麽東西，然後走向衣櫥開始挑選衣服。“該是時候更衣了。國王馬上就想見你。”

萊格拉斯又一次望向鏡中的女人。她的眼睛突然閃爍起來，整張臉都在極度的憤怒下繃得緊緊的。“很好。我有很多話要對他說。”他的聲音依舊很悅耳，卻藏著致命的威脅。

瓦爾達幾乎不可察覺地打了個顫。她回到萊格拉斯身邊，手裏拿著一件苔綠色和藍色的長裙。她將裙子在他身上比劃了一下，小聲說道：“別太激怒他。他已經不是你從前的朋友了。剛鐸有很多事都變了，不是往好的方向。”

“真的？”他一邊回答一邊試圖將裙子推開。他想穿他自己的衣服，而不是這個。

“真的。”瓦爾達又將裙子推了回去。“阿爾溫離開前什麽也沒和你說嗎？”她的音量現在已經變得像最輕最輕的悄悄話了。

萊格拉斯陷入了沈思。瓦爾達趕緊抓住這個機會將裙子套到他的頭上。當瓦爾達好不容易將裙子拽到肩膀以下，將袖子套上他的手臂時，他氣得直搖頭。“她說她不快樂。她說她在一個冰冷的地方被一群冰冷的人包圍著。”他停了一會，接著道：“她說阿拉貢對她開始冷淡了，她覺得他心中有了別人，當她望著他時，他的眼睛像一個陌生人。”這時瓦爾達用力拉緊了裙子後的系帶，他不滿地哼了一聲。

裙子已經穿著停當，瓦爾達的動作輕快地像只小鳥，她輕柔地拉了拉襯裙邊緣，使它在長裙的領口和袖口露出些小小的白邊。萊格拉斯接著回憶著伊錫利恩那場倉促的對話，似乎暫時忘記了對衣服的怒氣。“我對她說的沒太上心，以為失望使她有些不太理智了。她從小和我長大的環境並不一樣，我覺得她對這裏的生活期待太高了。我告訴她王冠的重量有時可以壓倒最堅強的男人，但我知道阿拉貢愛她勝過世上的一切。”

“他從前是的”，瓦爾達輕聲道。瓦爾達溫柔地領著萊格拉斯來到窗邊，將他按在一張鋪著軟墊的椅子上。她不知從哪變出了一把梳子，開始慢慢梳理他金色的長發，順開纏在一起的辮子和小疙瘩。“她曾是他的星星月亮，但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梳子滑過他頭發的聲音有種說不出的鎮定的力量，於是萊格拉斯閉上眼睛，仔細聽瓦爾達述說。瓦爾達嘆了口氣，重覆道：“後來，發生了一些事。他變了。這變化一開始很微小，今天一點小脾氣，明天一點小冷酷。可是事情越來越糟。現在我們這些他曾經親近的人都覺得我們愛戴的國王好像已經死去，一個陌生人代替了他。“

”到底是什麽造成了這些？“萊格拉斯輕聲問道。

瓦爾達欲言又止。她的回答幾不可聞，甚至是精靈也難以聽到。“因為法師來了。”

萊格拉斯的思路被門外的一陣腳步聲，接著是門鎖的轉動聲打斷了。門慢慢地開了，剛鐸國王走了進來，他的法師緊隨著他。

阿拉貢穿著一件銀灰色絲質緊身外袍，外面套著暗紅色天鵝絨罩衫。他的褲子是炭黑色的，腳上踩著黑色軟皮便靴。他的脖頸周圍閃著一星金子的光澤。他緩步踱過房間，走到窗邊兩人的座位前。

戴文緊緊跟在國王身後。萊格拉斯盯著法師看了很長一會兒，發現他目光空洞，臉頰下陷。身上每一處都透著疲憊。

國王細細地端詳了他的朋友好一會兒，才靜靜地嘆道：“若你生來便是這樣，阿爾溫絕不會被稱為暮星。你的美將使她黯淡無光。如果她是秋天月夜的星辰，你便是夏日晴空的驕陽。”

萊格拉斯逼視著國王灰色的眼睛說道：“可我生來不是這樣。我也不想變成這樣。你背叛了我，背叛了我對你的信任和忠誠。你為什麽要這樣做？”他已極力克制自己的憤怒，但是他的聲音仍聽得出細微的顫抖。

國王的眼中閃過片刻的悲哀和羞恥。只是片刻。因為法師輕撫了一下那裹在絲質外衣下的手肘。國王的眼睛瞇了起來，變成了一個陌生人望著精靈。萊格拉斯的眼睛因為驚訝這突變有些睜大。

“我為什麽要這樣做？”阿拉貢傲慢地微笑道。“當然是為了剛鐸。我找到了一個配得上我的伴侶。”他對震驚不已的萊格拉斯點了點頭道：“你會被所有人尊敬和禮遇，我們會在七天後成婚。“

”這就是你對我的尊敬和禮遇？”炙熱的憤怒充斥著萊格拉斯的每根血管，仿佛可以沸騰得嘶嘶作響。“如果你以為我會任由你的計劃進行下去，那你簡直太愚蠢可笑了。如果你膽敢碰我一根手指頭，我發誓要徒手殺了你。不要懷疑我會這麽做的能力，剛鐸之子。”

國王的眼睛變得像最冷的冬天那麽冷。“您有什麽可以使您住得更愉快的要求嗎，我的夫人？”語氣中透著冷若冰霜的嘲弄。

“哦，是的，陛下。”萊格拉斯恨恨地答道。“我要求你歸還我的衣服，我的弓箭，我的短刀，我的馬，還有我自己的身體。我要求這個，”他指了指頸子上的項圈，“被拿掉，我要求這些馬上辦到。”

阿拉貢冷笑一聲，轉向瓦爾達。“伯爵夫人，我將我親愛的新娘交給你了。我相信你有能力，教會她應該怎樣言行舉止。”他的註意力被座位邊地上一籃紗線吸引了，他俯身拿起籃裏的紡錘，舉到面前。“其實，你也許應該教教她如何紡紗。不久後我們就會需要很多繈褓和嬰兒衣物了。”

他漫不經心地將紡錘扔到萊格拉斯膝上，剎那之後，他便不得不迅速蹲下以躲過那高速飛過他頭頂接著悶聲陷入橡樹房門的紡錘。對此他只是冷笑一聲，便轉身離開了。

“等一等，陛下。”戴文的聲音很輕，可是阿拉貢馬上停下了腳步，他的背有些僵直。他轉身面向法師，等著法師發言。“我想檢查一下我咒語的效果。只要一小會兒就好。”

說完戴文便走向萊格拉斯，他的手像一條蛇一般慢慢探出來，袖子順著前臂滑下，動物刺青在光天化日之下仍似在痛苦掙紮。房間裏的兩個人類都像中了魔一般，他們僵直地立在那裏，對周遭的一切視而不見。

精靈心中的怒火頓時蒸發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恐懼感。他盡量不去看那手臂，而是直視逼近他的法師的臉。他嘴邊早先掛著的笑容如今在他的棕色眼睛裏蕩然無存。萊格拉斯向後靠了靠，試著躲開法師的接觸，恐懼使他呼吸急促。終於法師的手指碰到了他項上的寶石，他的眼前突然一片空白。

他又回到了那藍色的平原，那一毛不生的荒蕪之地。他向下看了看，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原來的身體裏。突然，風如鞭打般吹在他的身上，一只冰冷的手指直插進他的心口。他感到生命的溫暖正一點點流出他的身體，四散在狂風中。他虛弱地跪了下去。

眨眼之間，他又重新回到了窗邊的椅子裏，法師正在收回他的手指。他全身都感到疲憊和虛弱。接著，他的註意力突然被法師的臉重新吸引住了。法師原先空洞的眼睛重新恢覆了光彩，整個人似乎都明顯地年輕了許多。當阿拉貢跟著他轉身離去時，他的腳步又重新煥發出活力。

萊格拉斯吸了口氣，摸了摸頸邊的寶石。現在他確信剛鐸確實出了非常可怕的問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