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偷空瞄了臺下胡家母女一眼，看見那個紮著小辮兒的丫頭正捂著嘴笑得不行，連胡夫人也是掩口而笑，明顯看得很開心。只有那個胡家小姐只是微微一笑，對臺上的戲似乎不是很滿意。

“這個小姐怎麽這麽難以伺候，這麽好玩的戲她也不愛看嗎？那樣她來花得哪門子錢啊？”水晶想著，又覺得自己想得太多了，愛不愛看是人家的事，反正人都來了。

下面就是八仙過海，與蝦兵蟹將打鬥，裏面不光是多人的武戲，還有翻江倒海的法術。所謂翻江倒海就是兩邊的人晃動藍布，從臺下看去像是大浪滔天的樣子，這個活就要有臺邊的人來做，也就是水晶最重的一個活了。

最初峨嵋給她派這個活的時候，水晶以為只是抖動一塊布而已，不會太難了。誰知不幹不知道，真正做起來才明白這實在是一個下力的活。藍布倒是綢緞一樣輕柔的料子，可是讓它變成波浪一樣的造型靠得是藍布裏兩根粗大的繩子。要用兩只手臂一上一下，來回交替擺動，這樣造出來的海浪才能好看。海裏妖怪要在裏面翻跟頭，所以浪頭不能高，水晶只能半蹲著去搖晃。

這還不是最難受的，最難受的在於鬧海這場戲是重頭戲，所以造浪的活一開始不能停下來，水晶得在那兒不停地搖，搖了沒有多長時間，她就頭昏眼花了。好在峨嵋和流星都知道她這個活難做，會過來替她。不過二人都有自己的角色，只能替她一會兒，更多時候還是只能靠她自己。沒奈何，水晶只有自己咬牙支撐著，心裏想著這是為戲班子做了一點事，自己才覺得心安。

終於戲要演完了，八仙們打敗了海怪和龍王，統統過了海，“海晏河清”了，水晶也累得坐在臺邊，不住得大口喘氣。這時峨嵋也下了臺，要去卸裝了。

“峨嵋，今天的戲是不是演完了？”她問道。

“還沒呢？真正的壓軸好戲還沒有開始。”峨嵋對她說。

“啊？”水晶一聽，大驚失色，她以為還要這麽辛苦地造浪。不過很快她才明白峨嵋話的意思，壓軸好戲就是賀爺一個人唱得一處戲。

打扮妥當的賀爺正好從水晶這邊上臺，不過水晶差點沒有認出他來。因為他換成了青衣的模樣，雖然臉上沒有濃墨重彩，可是他的眉眼表情卻完全換成另一副表情，眼角默默含情，身段自帶幾分風流。水晶看著他，覺得跟他相比自己格外的粗魯，不像一個女人了。

賀爺看著她，微笑著說：“臺上的活很累吧？峨嵋怎麽給你派了這麽一個粗重的活兒，看很出來你是一個沒有吃過什麽苦的小姐。”

水晶癡癡地說：“沒什麽苦的，能給戲班子做點事，我覺得挺好的。”她只顧看著賀爺，都沒想自己說得什麽。

賀爺只是微笑了一下，這一笑都沒有了男人的氣息，而是女子的柔情，看來他是要上臺了，不光是換了一副表情，甚至是換了一副心腸。還一會兒臺下起了板眼兒，賀爺一轉身就上了臺。

只聽他婉轉地唱到“淺淺淡淡一個戲子入畫來，奔奔波波一生天涯小舞臺。青衫兒薄，胭脂紅，只為昨日離情種種，淚珠兒落，妝鏡空，思君不見君，關山一重重。”

水晶在一邊聽著，她能聽出這時唱得女兒家離別情郎之後的無盡思念，不過她怎麽也想不出這是哪裏面的詞兒。這時峨嵋站到了她的身邊來，好像知道她在想什麽，不等她問就講道：“這個詞聽不出來是哪一處吧？”

“是啊，這是什麽戲啊？”

“這其實是班自己譜得曲，自己填得詞，每次都是最後一個唱。”

“別人都沒聽過，那他們能聽得懂嗎？”

“聽不聽得懂我是不知道了，不過她們聽得可入迷了。不信你看看臺下。”

水晶這才註意到臺下的那些人，特別的是那些貴婦人，一個個全神貫註地聽著臺上的賀小玉唱戲，那表情仿佛是在聽妙語梵音，臉上滿是幸福。

“她們可能就是喜歡賀爺的扮相吧？”水晶猜想說。

“有的是，有的可不是，那個胡家的小姐就是一個知音。”峨嵋指著臺下的胡府小姐說。

水晶想著她剛才看戲也不高興，現在應該高興了吧，可一看那個小姐不光沒有高興，反而流下了淚水，好像臺上的人唱出了她的心事，好像她也在思念遠方的有情人。

“啊，她居然哭了？”水晶可是沒有想到。

“這不奇怪，應該是聽進去了。像她這樣的癡邊賀爺的多了去了，你見多了就不奇怪了。”峨嵋驕傲地說，峨嵋不是流星，她說話一向謙卑隨和，很少像這樣有傲氣。

賀小玉一曲唱罷，鞠躬致謝，臺下的貴婦們紛紛打賞，很快臺上就扔了一片銀子。戲子在臺上要把觀眾視為衣食父母，所以賀小玉就要一一答謝。水晶看著胡家母女，心想她們如些顯貴，這會兒也得出手大方吧，那麽她們會扔多少錢呢？

誰料二人並沒有往臺上扔錢的意思，而是起身之後，帶著那個小丫頭走了。

“這人怎麽這麽摳門？”水晶暗罵道，“這世界竟有這樣的，白折感動半天，連一點表示都沒有嗎？”

可是很快，她的想法又被推翻了。賀爺下了臺之後沒有多久，就有送來一個碩大的花籃，上面寫著胡青青敬贈，而且花籃裏還夾著一張書箋。不過賀小玉只是略瞄了一眼，就把它和那花籃放到一邊去了。

水晶很好奇那上面寫了什麽，不過她不敢去問賀小玉，想去翻那花籃也覺得不妥。正在為難之際，流星說話了：“不用看了，那個小姐說迷戀賀爺風華無限，想要得緣與玉郎一會。後面再有更肉麻的就是想以身相許，想長相依，長相隨什麽的。”

“你怎麽知道的，你都看過？”

“以前是認為有趣，所以賀爺得到這樣的情信我都要看一遍才行，可是看了百八十封只後就徹底的膩了。那些個女人啊，不管是長得俊，長得醜，嫁人的，還是沒嫁人的，都是一個花癡樣子，說得都是一樣甜兮兮的肉麻話。”

“你也是女兒家，怎麽把女兒家的真心話貶得一文不值？”

“拉倒吧。這全是吃飽了沒事幹，憋出來的臭毛病。我是女兒家，可看了她們寫得東西，我是一輩子不嫁人也不能變成她們那個樣。”

水晶聽了覺得好笑，不過也止住了她的好奇心。這時臺下觀眾們都已散場，可是戲班子的活還沒完事，所有的人不論夥計還演員都要過來幫著收拾舞臺，玉蜻蜓只在此地唱一臺戲，明天就要轉到別的碼頭去了。

撐船的夥計們正要撤走那架梯子，卻聽岸上有人一聲斷喝：“且慢，我們還有話說。”嘔啞的聲音嚇人一跳，而水晶聽這聲音很是耳熟。

隨著梯子吱吱呀呀一通響，上來兩個人，卻正是那兩個收稅的衙役。上來之後沒好氣地嚷道：“你們班主在嗎？”

水晶心想，這兩個貨色怎麽又來了。不過現在可是輪不到她說話的份兒。

峨嵋出來了說道：“二位，我們班主正在卸裝，你們有什麽事給我說吧。”

“好的，你們在這裏經營娛樂事業，可有向有司報到啊？”

“啊，我們只是走江湖唱戲的，好像沒有這個規矩吧？”

“你這個小姑娘怎得不守法啊？天底下的買賣占了一片地，只要是占地就要交稅，否則就是抗稅不交，那可是犯法的。”

水晶終於忍不住了，她沖上去大喊：“我白天已經交過三兩稅銀了，你重覆收稅，不也是犯法嗎？”

“嚄，像是白天那個做戲招子的姑娘，我記得你。不錯，我們白天是收你的稅了，可是那只是營業稅，你們這一晚上的表演我們可是在岸上看得一清二楚，不說頭一場八仙過海，就是後面的軸戲，那賺來的銀子少說也有一百兩吧？那些都是你們戲班在我們這兒賺的，只拿你們三兩銀子做稅錢，你們自己也說不過去吧？”

水晶一聽是怒火萬丈，她要上去和這兩個理論，可是峨嵋忙攔住了她，又讓流星把她勸回去。自己走過去對衙差說：“二位差爺，你們都是明眼人，我們這一晚上下來哪有一百兩那麽多，只有不到八十兩而已，你看我們應該交多少？”

“本來嘛，你們唱戲這種娛樂事業屬於暴利，要征重稅，就是一半，不過爺今天心情好，再加上你這個管事的也是懂事的人，我就不多要了。”這個衙差伸出三個手指頭，“三成，你按三成來交稅就好了。”

“好的，好的，八十的三成就是二十四兩，我給您二十五兩，您看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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