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淡漠地開口。

榮貴妃反手狠狠地抓住她的胳膊，一字一頓地說道：“我不知道他叫做什麽名字，他只是一個儒士。”

榮貴妃突然之間閉了閉眼，放開扶搖，後退幾步，坐在了小榻上，失手碰到了小幾上的茶杯。

那一年，她還很年輕，為了家族榮耀苦苦掙紮在帝宮，洛秋水一人寵冠後宮，根本就沒有其他人的活路。

她還記得自己去地宮見了那個男人，那人長得很是俊朗，眉眼很是耀眼，縱然被關地宮，遍體鱗傷卻依舊笑如春風。

她謊稱自己是洛秋水的姐妹，前來看望他。臨走時她剪了他的一縷發，作為信物帶去給洛秋水。那個男人的目光始終明亮，似乎能看見她內心的陰暗。

當時她不明白，以為自己真心騙過了那個男人，直到如今才有些覺悟，那男人是故意的，憑著那一縷頭發至少告訴了洛秋水，他依舊安好。縱然她憎恨洛秋水，卻也無法自己地嫉妒她，為什麽她能擁有這樣磊落的男人，為什麽她能得到帝王全部的寵愛。

她將那縷頭發和藏有金針的金蓮一同給了洛秋水，告訴她，謝沐朗死在了地宮。洛秋水果真瘋狂了，企圖和蕭沛同歸於盡。

那樣慘烈的事情她這些年來從來不敢去回憶。她只記得那個女人自毀容顏去冷宮後，她又去了地宮一趟，看著蕭沛慢慢地折磨著那個男人。

臨死前最後一次相見，他的眉眼依舊清亮，看著她，用艱難而沙啞地聲音說道：“如果阿容生下了孩子，告訴我們的孩子，她姓謝，她有最疼愛她的爹娘。”

她並沒有親眼看到他如何被蕭沛折磨致死的，她只是看到了蕭沛將一柄人皮制作成的扇子丟進了冷宮，她站在冷宮外聽見了洛秋水撕心裂肺的哭聲。

她有些麻木地冷笑著，她的愛情死去了，洛秋水憑什麽能得到幸福？

榮太妃看著眼前和洛秋水同出一轍的扶搖，心中滋生出陰暗的猙獰的面孔來，洛秋水的女兒也不該得到幸福。她就算死也不會遂了那個男人的心願，告訴扶搖她的父親出自瑯琊謝家。

“他是怎麽死的？”扶搖僵硬地站在原地，沙啞地問道，“屍身葬在何處？”

“沒有屍身，被蕭沛挫骨揚灰了。”榮太妃心中閃過一絲病態的快感來，微笑地說著最為血腥的話語，“就連皮也被剝了下來做成了扇子，也許你看過你阿爹的皮，蕭沛讓人送進了冷宮。”

扶搖臉色陡然蒼白，再也無法站穩，踉蹌地後退了幾步，一把扶住身側一只半人高的花瓶，這才穩住身子。

她的阿爹變成了一柄扇子。扶搖的心神被這個訊息沖擊得近乎渙散，她拼命地回憶著，年少的那幾年，有沒有見過那柄扇子，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再也顧不上榮太妃，扶搖轉身麻木地跑出太和殿。

宮女蓮見一直等在太和殿外，此時見扶搖面色如土地沖了出來，大吃一驚，連忙喊了一聲跟上去。

扶搖哪裏聽得見喊聲，她麻木地跑向冷宮的方向，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那柄扇子，到底在哪裏？她的阿爹到底在哪裏？

阿娘那些年便是守著阿爹做成的扇子將她撫養成人的嗎？

眼睛脹得疼痛起來，她跑的極快，她要回去，要找到那柄扇子。

扶搖仰起頭，將淚水逼回眼眶中，洛秋水從來沒有告訴她這些事情，可她還是知道了這一切，大約這便是她的命，若是不能毀掉蕭家那麽就死在這帝宮，永不超生。

蓮見見扶搖這一路疾奔，哪裏追的上，不禁大急，這是宮裏，要是沖撞了主子那就是死罪，偏偏扶搖的身份不是一般的奴才，若是出了事情，帝王龍顏大怒，誰都脫不了幹系。

正在蓮見驚慌失措時，扶搖已經跑出了許遠。蓮見咬牙跟上，使出了吃奶的勁一刻不敢松懈地跟了上去。還未跑出多遠，便見前方一陣喧嘩，只見前面轎輦精致，一行宮人將失了分寸的阿九姑姑扣了下來。

這宮裏也只有一位主子能坐這樣的轎輦，蓮見面如死灰，姑姑居然沖撞了淑妃娘娘。

且說扶搖從未像今日這般方寸大失，情緒大亂。她自回宮後，情緒一直不穩定，加上蕭璧華的緣故，整個人一直處在惴惴不安的迷茫狀態中，此時又聽聞生父死的這般殘忍，體會到阿娘多年來所承受的苦楚，心中大悲，便不管不顧要奔回昔日的冷宮，去尋找阿娘的遺物，哪裏想到會撞上閑來無事游園的杜若。

她性子裏有些肆意不羈、桀驁不馴的一面，別說是杜若，只怕是萬人之上的蕭璧華也敢摔臉子。

杜若偏偏剛得到消息，說蕭璧華要選妃，今日郁郁難解，甚為不快，這才出來游園，這兩人不偏不倚地撞上了，而且誰也不讓誰，立馬就起了沖突。

“大膽奴才，連淑妃娘娘的轎輦也敢沖撞，來人，攔下掌嘴。”杜若身邊的近身女官受了指示連忙大聲喝道，叫人如狼似虎地扣住了一臉冰冷戾氣的扶搖。

一百四十章 盛寵（一）

午後光景，淑妃娘娘得知了長安帝即將納妃的事情，怒極攻心，急急奔去了太後的永壽宮。奈何這事關皇家子嗣，太後是樂見其成。杜若心中抑郁難解，便帶著一行人去園子裏散心，正巧碰上了扶搖。

扶搖被那宮人們攔住了去路，眉眼間不禁戾氣橫生。她生的貌美，又是這般粉黛不施、素衣素顏，言行舉止中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氣勢。宮人們一時見了都畏縮了一下，哪裏敢上前去掌嘴。

“你是什麽人，在這禦花園內橫沖直撞，沖撞了我們娘娘。”喊著要給扶搖掌嘴的女官紅時被扶搖冰眼的眼神一看，氣勢一弱，卻又不甘心繼續呵斥道。

蓮見從後面一路疾奔而來，大驚失色地說道：“奴婢罪該萬死，不知道娘娘鳳駕在此。”

蓮見跪倒在杜若的轎輦前，想去拉扶搖跪下，手卻一空，卻見扶搖根本就沒有理會這些人，拂袖繞道而走。

這一見，蓮見的臉色頓時一白，神情透出驚惶之色來。

在她的認知裏，縱然扶搖是帝王的女人，但是那也是沒有名分的，見了淑妃杜若自然要下跪行禮，她卻哪裏知道扶搖此時的心境，若是往日扶搖定會低調幾分，只是今日她心緒大亂，卻是什麽也顧不上了。

扶搖走的極快，一旁的宮人全都傻了眼，直到杜若身邊的女官紅時大喝了一聲：“你們看著幹什麽，還不快把人給我抓回來。她，她居然敢藐視我們娘娘。”

紅時呵斥後，轉身去看淑妃，只見淑妃娘娘臉色蒼白地扶著轎輦的把手，說道：“不要去追了。”

“娘娘，你怎麽了？”紅時連忙上前去扶住了杜若。

杜若擺了擺手，看著扶搖消失的背影，一顆心如墜寒冰，全身都顫抖起來。怎麽會是她？她不是死在摘星樓了？她見到的是人是鬼？杜若驚嚇不小，連站都站不起來，靠在轎輦內，示意紅時審問留下來的蓮見。

“大膽奴才，你叫做什麽名字？剛才的那個又是誰，娘娘面前還不快從實招來。”紅時呵斥著蓮見。

蓮見身子一軟，額頭上冒出冷汗，說道：“奴婢蓮見，是中元殿服侍的宮人，剛才的那位姐姐是西六所的宮女，娘娘恕罪，小九原不是這樣魯莽的人，只因今日她聽說家中的奶奶前段時間過世了，這才傷心過度，沖撞了娘娘，還請娘娘恕罪。”

蓮見是個心思剔透的，一來不能暴露扶搖的身份，二來說出自己在中元殿伺候，淑妃娘娘只怕也不能隨意處置中元殿的宮女。她說的條理清楚，卻不知道杜若聽到她喊扶搖小九時，臉上狐疑之色更甚。

究竟是扶搖沒有死，還是她死後還魂，杜若胡思亂想，一時也沒了主意，這世間怎麽有長得這樣相像的人？

杜若心中煩躁，揮手讓蓮見退下，吩咐宮人回宮去。如今長安帝即將納妃，這才是她最為頭疼之事，她入宮數月，而且是蕭璧華唯一的妃子，看似風光無限，卻無人知曉她心中的酸澀。

大婚多日來，蕭璧華沒有碰她一下，如今又要納妃，她往後的日子只怕難過了，也不知道哪些個小妖精要進宮來，杜若被這些事情煩的日夜難以安寢，此時也顧不上扶搖的事情。

蓮見見淑妃沒有怪罪，大喜，連忙退到一旁，等淑妃的轎輦離開後，才接著去找扶搖，可哪裏還找得到人。

蓮見頓時沒了主意，轉身飛奔回中元殿。

扶搖一路奔向冷宮的方向，遠遠的就看見破敗的宮門靜默在樹下。她雙眼脹痛，奔到宮門前才發現站在圍墻外的男子。

鳳岐穿著朝服，一身清瘦地扣手站在宮門外的宮墻邊，擡頭看著冷宮裏的大樹，背影如同屹立風霜的松柏。

扶搖奔來，鳳岐聽到響聲也回過頭來，兩人四目交接，都是一楞。

一別數個月，縱然知曉對方安好，但是那也隔著天涯海角的距離，再難靠近一分。

“阿搖，你怎麽到這裏來了？”鳳岐的臉色不太好，透出一絲的病容。

扶搖心中百感交集，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他不言語。人生若只如初見，他們之間竟是連回憶都不能去想。

他虧欠了她。扶搖心中生痛，看著鳳岐，眉眼都透出冷厲來。

鳳岐轉身看向圍墻內的冷宮說：“今日我和諸位大臣受到皇上召見，前去議事。末了，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這裏。我時常在想，年少時我沒有路過冷宮，你也不曾爬到樹上看見我，如今你我又當如何？我站在這宮墻外卻怎麽也看不見當年所見的那棵大樹，阿搖，你告訴我，在你心中，恨我多還是恨蕭璧華多？”

他的話說完，突然劇烈地咳嗽了幾聲，肩膀都顫抖起來。

如今位極人臣的鳳相大人並非八面威風，卻是這樣的清瘦郁郁寡歡。

扶搖扶住一旁的大樹，有些艱難地開口：“那棵樹被雷劈斷了，你我之間僅剩的回憶也沒有了。你們都不值得我去恨。”

她說完，攥住指尖，穩住身子，去推開吱呀作響的宮門，步履匆忙地奔進去。

鳳岐見她進了冷宮，目光黯淡了起來，沈思數秒鐘，也跟了進去。

扶搖進了冷宮，直奔昔日阿娘住的破舊屋子。屋子裏早已布滿灰塵，窗戶紙被風吹破，破損的簾帳癟癟地掛在床頭。

她尋到床邊的那個破木箱子，跪了下來，顫抖著手去打開。

箱子因年久失修，早已破壞，被打開後，箱蓋便掉了下來。

箱子裏發出腐朽的氣息，裏面的東西幾乎尋不到完整的，書籍被蛀蟲啃食得七七八八，一些衣物也破破爛爛起來，扶搖一點一點地將這些東西都取出來，攤放在地上。

鳳岐走進來，一聲不吭地站在那裏，默默地看著她跪在箱子前，找些什麽東西。

扶搖在箱子的底部終於找到了一塊層層包裹的物件。

她的指尖碰觸到那四四方方的物件，猛然縮了回來，呆呆地看著靜靜躺在箱子底多年被包裹的嚴嚴實實的扇子，突然間就掉下淚來。

淚水滴在布滿灰塵的地上，慢慢地消失。

鳳岐眉尖一皺，上前來，取出躺在箱子底的東西。

“別碰。”扶搖低低喝道。

鳳岐看著被打開的一柄枯黃扇子，也楞住了。

“不要碰他。”她沙啞地喊了一聲，顫抖地接過他手中的扇子，連同包裹的布匹一起托著，抱著懷裏痛哭起來。

原來榮太妃說的都是真的，她的阿爹變成了一柄扇子，阿娘多年來守著阿爹的遺物，忍著心中傷痛陪她長到十歲。

她連自己姓什麽都不知道，渾渾噩噩地活了這麽多年。

鳳岐見她無聲地哭著，淚如雨下，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身子僵硬著想去擁抱她，給她力量。可是手停在半空無法落下，他沒有那個資格，他只能如同頑石一般站在這裏看著她默默傷心，什麽也做不了。

哭吧，當你體會到世間的萬般苦楚後便能心靜如水，再也沒有什麽事情能傷害到你。鳳岐低低嘆息著，目光沈靜得如同古潭，波瀾不驚

扶搖跪在那裏無聲地大哭著，直到淚水流幹這才顫抖地將那柄扇子包裹好，站起來，扶著一旁的破木椅子站起來。

“這是我阿爹的遺物，我哭一哭以盡哀思。”她淡漠地開口，除了雙眼微微紅腫，看不出任何哭的痕跡。

鳳岐聞言身子一震，低低地說道：“你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扶搖面無表情地點頭：“這也算不上是什麽秘密，我早就知道了，只不過如今才知道我阿爹阿娘都離開我了，再無半點的奢望。”

她轉身看向他，目光有些空茫，淡淡地說道：“你一早就離開了我，如今我也算是孑然一身了。”

她說完便再也不願意多說，抱著手上的扇子想外走去。

鳳岐心中一急，急急地拉著她，說道：“你別做傻事。”

扶搖身子一頓，淡漠地說道：“我不知道什麽叫做傻事，鳳相大人，人各有命，大人還是關心這天下大事吧。”

鳳岐心中大痛，薄唇透出一絲不正常的蒼白來，一言不發地跟著扶搖出了冷宮。

扶搖出了冷宮，一路往回走。鳳岐不放心她，一路遠遠地跟著。

扶搖只覺得腳步有些輕，如同踩在棉絮上一般無力。她捧著阿爹制作成的扇子不知道在這帝宮要走到哪裏去，只茫然地走著，突然間就聽見路過的小太監們在竊竊私語，有幾句話莫名地被風吹到了她的耳中。

“聽說皇上剛在在中元殿封了三位美人為妃，跳過了美人、婕妤直接封為妃，地位和淑妃娘娘相當。”

“你哪裏知道，這幾人都是太後一早看好的，封妃是早晚的事情。”

“那莊妃的姿容不遜色淑妃娘娘，皇上當場就賜了她一卷千金難求的烏光錦，讓畫師日夜作畫，這位娘娘往後的恩寵只怕不可估量啊——”

扶搖站在風中，定定地停下了腳步，這才有些回神，原來蕭璧華納妃了，她怎麽忘了，她還是有地方去的，就是帝王藏在深宮的那一座四角籠子，她也該回去，繼續被困在那令人窒息的籠子中。

扶搖低低冷笑了起來，心一點一點地冷透，帝王恩寵不外如是。也不知道要有多少如花美人走上前人的路，掙紮在這帝宮直至死亡亦或是王朝覆滅。

一百四十一章 盛寵（二）

扶搖回了中元殿的偏殿後，一連數日再未見到長安帝。

她閉門不出也能從宮人的竊竊私語中聽聞這些日子，蕭璧華有了個新寵，乃是建康士族中的莊家之女莊悅榕。因莊妃的受寵連帶整個莊氏都隱隱做大起來。

蓮見從來不在她面前說這樣的話語，但是她身處中元殿，多少還是能看出一些什麽的。只聽聞那莊氏之女容顏勝雪，姿容不遜色於淑妃，氣質更甚。

帝宮只有一個君王，下面的人誰不是看著君王的臉色行事，女人一多便要起紛爭。只是這紛爭是有必要的，否則太過平淡，宮裏的日子便難熬了起來。

扶搖自冷宮回來後，整日裏神思倦態，食欲不佳，時常嗜睡，起來時也不怎麽出去走走，就坐在飛花逐月閣庭院的小亭子裏，看著秋意一點一點地染紅帝宮。這光景倒是像當年禁足在蘅梧宮的日子，只是那時候是心傷，如今倒是不覺得疼痛，只覺得有些麻木了。

蓮見見她整日這般，帝王始終不來探望，欲言又止，到最後也只得淡淡一嘆。

轉眼便是月尾，小七臨盆在即，扶搖放心不下她，便搬去了小七所在的西六所。蕭璧華並無任何異議，扶搖安心住下，一邊照顧小七一邊等待時機。

小七的肚子已經極大，雙腳浮腫起來，走不了路，便只能臥在床上。

扶搖見她這般不是事，便也打起了幾分精神，扶著她偶爾出門逛逛。

兩人也不走遠，就在西六所的小園子裏坐著，說著話。

“我聽說近日來，莊妃一人獨寵，後宮很是非議。”小七托著腰，看著扶搖，意有所指地說道，“姐姐可曾見過那莊妃？”

“不曾。”扶搖搖頭，淡淡說道。

“我聽聞那莊妃性情淡漠，沈默寡言，長得又極好，怎麽都覺得和姐姐有些相像。”小七繼續說道。

扶搖微微一笑，嘆息道：“傻丫頭，這帝宮的女人，像與不像又有何分別。”她們的命運都是一樣的。

小七目光深深地看著扶搖。她性子本就穩，心思也深，歷經宮中劇變後更比之前更加的謹慎些。她不知曉扶搖和蕭璧華之間發生的一切，但是如今鳳岐貴為丞相，扶搖深陷帝宮，蕭璧華登基，他們之間的關系變得更加的撲朔迷離。

她心思極為的細膩，和扶搖住的這幾日便看出了扶搖再也不是以前在蘅梧宮醉酒、肆意的九公主。那個時候的蕭扶搖灑脫的令人羨慕，如今的阿九姑姑卻多出了一絲的鋒利銳氣。是什麽改變了她？是愛情還是仇恨？小七經歷過愛恨，自然清楚扶搖的這般變化只怕和蕭璧華和鳳岐脫不了幹系。

“姐姐想一輩子都待在這宮裏嗎？”小七摸著肚子裏的孩子，垂眼淡淡一笑問道。

扶搖聞言楞住，許久，說道：“這不是我想與不想的問題，我生在帝宮，只怕無法走出這樣的牢籠。好在我沒有什麽牽掛，不像你。等孩子生下來後，我會去求皇上放你出宮。你帶著孩子能走多遠便走多遠，去過你們安寧的人生。”

小七垂著眼，目光透過一絲的寒意，嘴上卻依舊柔柔地笑道：“好，等孩子生下來我會帶她走。只是姐姐真的不打算和我一起走嗎，還是姐姐有什麽沒有完成的事情？”

扶搖點頭道：“我生在這帝宮只怕也要死在這裏，天下之大，卻都不是我最終的歸宿。”

小七咬唇，猛然擡眼，看向扶搖，問道：“姐姐愛上了他？”

扶搖心中一顫，決絕否認道：“不可能。”

小七見狀莫名一笑：“既然沒有愛上，那自然就是恨上了。我若是姐姐也會恨上他。姐姐原本該有光明的人生，夫妻和睦、兒孫滿堂，而不是被困宮裏無名無姓，也生死都不能自主。他若是真心待姐姐，也斷然不會納妃，還專寵莊妃。那莊傾君是什麽貨色，哪裏能及得上姐姐，可見男人是沒一個好東西的。”

扶搖深深呼吸一口氣，平靜心緒說道：“你如今快要臨盆，這些事情你莫要去過問。”

“我也不想過問，可是這宮裏哪裏有不透風的墻，如今那莊傾君成為宮裏炙手可熱的人，奴才們都巴巴地跑去獻殷勤，連我房中的奴才私下也說著這些話題，我如何能不去想？”小七冷笑一聲，甚是犀利地說道，“姐姐怕是不知，聽聞皇上對她是一見傾心，當日皇上問起她的姓名，曾說道，這名字取得甚好，令朕傾心。我如今自身難保，多活一天都是賺來的，我過問這些不過是因為恨，恨我不能為肚子裏孩子的父親報仇，我怨，怨姐姐在這深宮受氣我卻幫不上一點忙。”

小七直直地看著扶搖，一字一頓地說道：“姐姐真的想這樣坐以待斃？”

扶搖見她如此，站起身來，看著外面的魚鱗雲，這是秋天了，秋高氣爽，連這少見的魚鱗雲都出現在天空上。她又怎麽會坐以待斃？她只是在等極好的時機，她只是在琢磨，什麽樣的打壓對於蕭璧華來說才是致命的。莊傾君真的是他心中的至寶嗎？這樣置於炭火之上，也不怕被燒傷？還是他想保護的另有其人？是誰？她猜不透蕭璧華的心思。男人心，帝王心，歷來都是難以猜度的，長安帝真的有心嗎？

“淑妃娘娘那裏最近有什麽不尋常的事情發生嗎？”

“她如今不得寵，哪裏能翻出什麽浪來。左不過是去太後宮裏哭訴幾聲，博得憐憫罷了。”小七冷笑道，她對杜若一直是沒有好感的。

兩人正說話間，外面一個宮女有些慌張地趕來，一頭撞見在外面閑聊的扶搖和小七等人，微微吃驚，連忙行禮道：“姑姑安好。”

“你這麽慌張所為何事？”小七問道。

那宮女看了看左右，走上前來，低低地說道：“姑姑不知，前面出了大事了。聽聞有人在莊妃娘娘的飲食中下毒，事情鬧開了，皇上震怒呢。”

小七面無表情，微冷地說道：“這是主子間的事情，你慌張什麽？難不成和你有關？”

小七也不過是隨口一說，哪知那丫鬟嚇的花容失色，跪下來，說道：“奴婢冤枉，奴婢只是無意間看見了淑妃娘娘身邊的宮女紅時和莊妃娘娘宮裏的時與在一起而已，其他的奴婢一概不知。”

紅時？時與？這兩個名字倒是相近。扶搖見那宮女嚇得花容失色，想來定然是妃嬪間的爭鬥之事，並無多大興趣，便讓那宮女退下了。

小七見她跑開，皺著眉頭說道：“姐姐準備坐視不理？”

“宮裏的事情輪不到我們來過問，你如今懷著孩子，我身份敏感，都不易參與。只是這事鬧的越大，帝宮越是不得安寧，對我們而言越是好。”扶搖扶起她，淡淡說道，“你找人將那宮女的話傳出去，其他的不用理會，咱們靜觀其變。”

“好。”小七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在扶搖的攙扶下小心翼翼地回內室。

月上柳梢頭。

中元殿內，長安帝批完一天的折子，有些疲倦地喝了一口心送上來的熱茶，問道：“什麽時辰了？”

“皇上，都快亥時了，皇上該就寢了。”康長祿在一邊輕聲說道。

長安帝點了點頭，今日，是晚了一點，莊妃的事情鬧得他頭疼，他近來見不到阿九心裏一直煩躁，連帶的批奏折都懈怠了不少。

長安帝站了起來，就要外出。康長祿這一見，微微吃驚，連忙取了披風來，秋季夜深還是有些寒氣的。

長安帝披了披風，也不帶人，只帶著康長祿一路朝著西六所走去。

帝王在前，奴才在後。康長祿跟著長安帝一邊垂頭走著，一邊暗暗心驚。這條路，他每夜都陪著帝王走一遍，從中元殿到西六所那樣的地方，離得可算是遠，可是再遠，皇上每夜都會走一趟。

這位康公公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絲譏誚的笑容。帝王心，這便是真正的帝王心。如今莊妃一人獨寵，外人眼中看來有莊妃在，六宮粉黛皆無顏色，可是誰又知曉，就算是那莊妃，帝王業只是明著寵著，暗中還有一人住在帝王的心尖上呢。

康長祿原本以為帝王納妃，那位姑姑定然是失寵了，可偏偏皇上這每夜每夜地去探望，那位又極為的冷漠，當真是叫人猜不透。

康長祿胡思亂想間，蕭璧華已經到了西六所。往日裏這不怎麽重要的西六所如今卻是如同銅墻鐵壁，遍布暗人。

康長祿守在外面，蕭璧華一人進了西六所。

扶搖住的廂房就在小七的隔壁，是一間朝南的寬敞房子。此時，有月光照亮院子裏的青石磚，泛出細細的光澤來。

蕭璧華進了屋子，屋內有淡淡的安息香裊裊地燃燒著。

扶搖這段時間嗜睡，每夜都有宮人來點燃安息香，是以蕭璧華深夜前來，扶搖並不知道。

蕭璧華站在床榻前，看著她近來消瘦的小臉，目光微微黯淡。

那一夜發生的事情，他始終無法原諒自己，縱然她身上的傷早就好了，他卻是連見她的勇氣都沒有，只能在這深夜前來，抱著她入眠，清晨時分再離去。

如今太子餘孽未清，廬陽範氏的事情還在僵持中，鳳岐對阿九又念念不忘，他左思右想還是決心將她放在這不起眼的西六所，扶持出一個莊妃。至於另外兩個妃子魯知素和連醉墨背後的勢力有些覆雜，不似莊氏好掌控，暫時被他棄到一邊備用。

蕭璧華脫了鞋履，上了床，輕輕地抱住她，摩挲著她熟睡的面容，唯有在她身邊，他才有片刻的安寧。

蕭璧華將她緊緊地按在自己的胸口處，低低地嘆息，其實現在他每天都有一種恐慌感，恐慌阿九會離他而去，唯有每夜看見她，他才安心。

可就是這樣地將她抱在懷中，他還是有種恍惚感，阿九會不會如同他年少時喜愛的那只金絲小雀，會趁他不註意的時候，沖出籠子，飛向外面廣闊的天空，留他一人孤獨地眺望著她飛走的方向？

一百四十二章 盛寵（三）

莊妃下毒一事很快就有了結果。原來淑妃娘娘身邊的女官紅時與莊妃身邊的宮女時與乃是姐妹，兩人聯手在莊妃所用的碗碟中下毒，矛頭直指淑妃杜若。好在莊妃謹慎，識破了下毒的伎倆，也沒出什麽大事，但是帝王震怒，下令仗殺紅時，淑妃因管教下屬不善被罰禁足思過。

消息傳回西六所的時候，扶搖正給小七肚子裏的孩子念著昔年所寫的詩句，據說孩子聽多了這些詩文，長大後定是個愛讀書的。扶搖每日閑來無事便淡笑地照著詩經上的詩句念給未出世的小家夥聽。

兩人聞言後都有些沈默，杜若是竇太後的一族的人，雖然沒有什麽懲罰，但是這也是一個警示在。那莊妃竟得這樣的寵愛，後宮定會失去平衡。

“姐姐，我始終覺得她得寵有些蹊蹺。”小七淡淡說道，她乃是局外人，又是跟在扶搖身邊的，看的比旁人要清楚些，蕭璧華明明對扶搖別有居心，如今登基了怎麽反倒寵愛其他女人。

這帝王的舉止很是令人費解，但是小七也決口不提這些事情。對她而言，扶搖雖然聰明，但是在情字上很是懵懂，就算是旁人親口告訴她，扶搖只怕也是不相信所謂的感情的。扶搖不相信長久的愛情，是以，除了鳳岐，只怕她沒有相信過其他的男人，更不會相信這些男人會長長久久地愛著她。小七早已看出她心中的障礙，也親眼目睹著那些個男人對她的愛慕之心，卻只字不提，女人一旦動情便會心軟，她還要親眼看著蕭璧華痛苦不堪，又怎麽會好心地幫他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女人。

最好兩人不死不休，痛不欲生。

“男人有些時候會固執地偏愛一些什麽，養一些聽話的小寵物，那莊妃必是有過人之處，才如此受寵。”扶搖淡淡一笑，她無法想象蕭璧華會真心愛一個人的模樣，他那樣的人，骨子裏早已被冷酷和多年的廝殺同化，哪裏會懂感情，他寵愛莊妃，只怕是當養著一只美麗惹人憐的小寵物，又譬如是她，早些年，他對她也是巧取豪奪的，他們雖無血緣關系但是名義上一直是兄妹，得到這樣的妹妹對於男人而言有種莫名的刺激感，如今到手後便棄之如敝屣。男人，大多是這樣的。

兩人說著話呢，蓮見匆匆地從外面趕了進來，低低地說道：“姑姑，康公公來了，說皇上在中元殿大發雷霆，要見您。”

扶搖微微吃驚，蕭璧華見她幹什麽。

小七急急地問道：“這是什麽情況？”

康長祿進來，像扶搖行禮，急促地說道：“姑姑還是快點隨奴才去一趟吧。”

扶搖見他神色慌張，一頭冷汗，不知中元殿那裏發生了什麽，便站起來，安慰了幾句小七，帶著蓮見和康長祿一起前去中元殿。

正是午後時光，這個時候，帝王應該召見大臣商議國事或者是批閱奏折的時候，看康長祿的神情，這事只怕比莊妃的事情要嚴重的多。

“不知公公可否告知是什麽事情？”扶搖邊走邊問道。

康長祿細細說來，說早上帝王心情還是極好的，午膳後還召見了鳳相大人，兩人說了好一會兒話，下午不知怎麽的突然就大發雷霆，摔了不少的東西，宮人們無人敢進去，就連前來的莊妃娘娘都被攔在了外面不見。

這康公公是個極厲害的，長安帝大發雷霆，並未召見扶搖，只是這位瞧著這樣下去只怕連太後都要驚動，便自作主張來請扶搖前去，若是這位主子來了帝王怎麽也會見的。

扶搖聞言沈默，微微瞇眼，目光中閃過覆雜的暗光，最終攥緊指尖，擡起了頭，不能再等下去了，她想起阿娘，想起了屍骨無存的阿爹，想起了和鳳岐一段被割裂的感情，她要真正地走向帝王身邊，走進長安帝的心中。

扶搖走到了中元殿，只見宮人們都守在外面大氣不敢出。康長祿也小心翼翼地守在外面，她獨自一人進了中元殿的主殿。

細細算來，她也有近十天沒有見蕭璧華。這是她第一次進中元殿的主殿，裏面的陳設無一不是精品，很是大氣恢弘。原先帝王的宮殿昭陽殿隨著廢太子蕭明昭的死和文帝的駕崩後被空置了起來，長安帝嫌那地方有些陰暗，便將寢宮定在了中元殿。

中元殿內是死一般的沈寂，扶搖走進了內室，只見五彩八仙屏風後，小窗半開，地上是碎了一地的瓷器玉片。

她走進去，才發現坐在屏風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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