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四章 逼宮(四) (10)

關燈
帝王。他低著頭,坐在滿是碎片的地上,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見帝王的玉冠垂下來,黑色的長發垂在黑色深沈的帝袍上,透出哀傷的氣息來。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脆弱沈默的蕭璧華,扶搖站在原地,看著他,心中微微酸澀。蕭璧華該是強大的、惡毒的、無情的、無堅不摧的,她親眼看著他誅殺了蕭清雋、蕭明昭,從垂死的文帝手中奪到了帝位,如今他已是這世間最尊貴的人,他還有什麽值得哀傷的?

她的十一哥,不該是眼前這個坐在地上無助的男人。

扶搖走過去,俯下身子,還未開口,身子便被蕭璧華抱住。

他抱住她,將頭埋進她的胸前,帝王的玉冠上有冰涼的珠子烙在她的脖子上。

“阿九,我以為你不會來看我。”蕭璧華暗啞地開口。

“我在這宮裏並沒有什麽事情可以做,正巧聽說你發了脾氣。”扶搖身子微微僵硬,頓了幾秒鐘後,才慢慢適應蕭璧華的氣息,她微微閉眼,任他抱著,任兩人的氣息慢慢地融為一體。

蕭璧華將她抱得更緊,卻是沒有再開口。他抱得那樣緊,以至於扶搖會有自己會被他勒死的錯覺。空氣中彌散著低迷的氛圍。

扶搖被他抱得生疼,無法掙脫,只淡淡地說著話,吸引他的註意力。

“這些天,我住在西六所,每天陪著小七坐在小亭子裏曬太陽,那感覺就像回到了當年在蘅梧宮的時候。那時候我禁足在宮裏,不能出來,我以為那定是我不堪回首的歲月,可如今看來卻是我不能忘卻的時光。那時候我全身心愛著一個男人,被他拋棄,我整日在那小亭子裏醉酒,喝醉之後便瞇著眼畫畫,畫的全是滿地殘花、泣血杜鵑亦或是我自己都看不懂的畫。”扶搖低低笑起來,“那樣的日子就如同夢一般,那時阿鸞還陪在我身邊,我每夜都宿在外面,看著天上的星宿,偶爾也會有流星劃過,那時我就想,我希望能做那顆流星,走出這座帝宮,走出那個男人帶給我的傷害,孤獨地走遍名山大川,站在高高的山巔之上,當你們都在權勢紛爭中面目全非蒼老死去的時候,我依舊是當年從冷宮裏走出來的阿搖。我想做那自由扶搖直上九萬裏的鯤鵬鳥,而那時,那些曾經拋棄我、傷害我的人大約也會有幾分的後悔吧。”

蕭璧華的身子微微一震,扶搖淡漠地說道:“那是我早幾年的想法,我是這樣渴望得到認可的孩子,如今想來卻是有些孩子氣的。”

她的聲音冷了幾分,帶著時光沈澱的沈靜淡淡說來:“可我如今才發現,生活是自己的,你過的好還是壞都是自己的,世人皆淡漠,沒有人會關心你是那只鯤鵬鳥還是雕謝在泥土裏的春花,因為你之於他們什麽都不是。”

“十一哥,你砸碎這滿地的瓷器玉器時可曾為他們傷心?”

蕭璧華擡起頭來,目光透出一絲的沈痛,他看著多年來不曾改變飄忽不定的扶搖,低低地說道,“你從來都沒有跟我說過你的想法,阿九——”

蕭璧華的聲音嘶啞到不行,慢慢地消散在空氣中。

“你有心願嗎,阿九?”他低低地開口,聲音透出絲絲的暗痛。午膳後,莊羽從南疆傳來訊息,一瞬芳華源自於南疆的婆娑教,他去時才發現婆娑教在幾十年前就滅教,莊羽找到了昔日的婆娑教教壇,那裏早已荒蕪了無生機。一切的文明和秘密都被泥土掩蓋,一瞬芳華無藥可解。

阿九若是毒發,從生到死不過是一瞬的事情。

他得知了消息後,砸光了手邊所有的東西,孤獨地坐在地上,感覺整個世界都陰暗了起來。他未出生時,父皇便被叔叔毒殺,母妃也被人下毒,生下他後撒手人寰。他幼年時身子極差,動不動就生病,數次在生死邊緣掙紮,直到長大些,習武強身健體這才好些。他有潔癖,他不好女色也正是修身養性的道理,否則如同其他的皇子那般揮霍,他的身體早就被掏空了。

他算計了大半輩子,浴血廝殺,幾度急死一生,日夜焦慮終於登上了帝位,如今卻得知阿九和母妃一樣中了一瞬芳華之毒。

上天待他何其不公,他是九五至尊,為什麽他失去了親情,如今連最愛的女人也要失去。

蕭璧華的眼中透出一絲的嗜血氣息,整個人比往日多了一絲的乖戾之氣。天若不公,他必破天。

扶搖見他神情森冷,身子微微顫抖,感覺到了一絲的陰寒。

她低低一嘆,說道:“所謂心願便是永遠也不會實現的東西,十一哥,我只是感覺到了一些冷,人心,可真冷啊。”

蕭璧華聞言震住,張開雙臂抱住她,將她清瘦的身子籠罩在他的懷中,低低地說道:“阿九,抱著我,你就不會冷了。”

他們都是兩只害怕寒冷的刺猬,為了那些許的溫暖,彼此靠近不惜傷痕累累。她渴望自由,他不會放她離開,她喜歡年少就認識的少年,他一手拆散,他愛她,她從來不上心,他的恐慌與痛苦,她從來都不知道。

一百四十三章 盛寵(四)

蕭璧華的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日暮時分,長安帝便走出了中元殿,一切恢覆如常,仿佛下午時分的那場怒火沒有發生一般。宮人們匆匆地收拾好內殿的一地狼藉,小心翼翼地服侍著。

蕭璧華傳了晚膳,扶搖也沒有回西六所,留下來一起用膳。屏退了宮人,兩人坐在中元殿的主殿,第一次這般和平共處地用著晚膳。

蕭璧華的情緒依舊有些低迷,沈默地替扶搖布菜。他做的認真,將扶搖愛吃的菜肴都用小碟備好,放置她面前。扶搖的口味一直清淡,說是愛吃,不過是吃豆腐和各類蔬菜較多一點而已。

“我記得你不怎麽吃葷。早些年參加筵席時吃的也是一些清淡之類的菜肴。”蕭璧華淡淡地開口,他的聲音原本就是低沈富有磁性,此時說來更是添了幾分的柔情。

扶搖沈默地吃著他遞過來的菜,淡淡地說道:“大概是習慣問題吧。”十歲之前,她是吃不到葷菜的,在她的認知裏,米飯和蔬菜便是等於吃食。後來的日子過的也並不舒坦,她也就慢慢習慣了粗茶淡飯,最愛的便是阿鸞腌制的小菜,吃著口味極好。

蕭璧華聽她這般說來,想起她以前過的那些日子,目光更加的黯淡,隱隱透出一絲的痛楚來。莫不怪阿搖如今這般待他,不親近他。他生在宮闈,並不知道如何去對一個人好。他喜歡她,卻從來不敢叫任何人看出來。

“這些都是我特意讓禦膳房做的,各種口味都有,你喜歡哪種,我讓人每天做給你吃。”蕭璧華說道,將面前的水晶蝦仁球推給她,“你可以試試其他口味的菜肴,也許你吃著便愛上了。”

蕭璧華的話語中似有深意。扶搖點了點頭,說道:“好。”

她總該要去嘗試一下一些不一樣的東西,譬如眼前這個很是陌生的十一哥。

蕭璧華的唇角蕩出一絲的笑容,他生的極是俊美,這一笑,化去了他眉眼的冷漠和剛硬,褪去了帝王的威嚴,如同走過萬水千山,帶著滿身春風的毓秀少年。以前他的心思都在於帝位,可如今登上了帝位後,扶搖與他之間始終不遠不近,他也曾黯淡地想,若是他們生在普通人家,也無兄妹之間的名義,他定然在她年幼時就守護她,讓她知曉他的心意,而非今日這般,無法言語。

兩人用完晚膳,宮人們撤了膳食,上了茶,蕭璧華去批閱奏折,扶搖便陪在一側看著幾本野史傳記打發時光。

唯有幽幽的宮燈照亮著他們映在地上的影子。扶搖看著看著便睡著了,迷迷糊糊間似有人抱她上床,嘆息地摩挲著她眼角的一瞬芳華。

這一夜睡得極為的安寧,扶搖睡得很沈,自年初的宮變後,她第一次睡得這般的沈,直到清晨時分,蕭璧華起身和康長祿說著話,她才半睡半醒地睜了睜眼。

陽光從窗欞中照射進來,很是溫暖明媚。這早已不是清晨時光,許是蕭璧華下了早朝,見她還在睡著,再問康長祿一些事情。

龍榻的紗帳層層疊疊地垂到地上,若隱若現。蕭璧華的聲音有些模糊地傳來:“將早膳溫熱著,等阿九醒了就端上來。還有茶要雨前龍井,她喜靜,留下一個宮人伺候就好,其他的都撤出去。”

康長祿在一旁小心地應著,低低地說道:“莊妃娘娘在外面求見,皇上這會兒是見還是不見?”

蕭璧華沈默了一會兒,淡淡地說道:“讓她進來。”

康長祿領命出去宣莊妃。扶搖聽見莊妃的名字,心中微微一動,伸手撩起簾帳的一角,看去。

只見蕭璧華也不避諱,就坐在臨窗的榻上看著折子,莊傾君帶著一個宮女走了進來,那宮女手上還端著一盅補品。

“臣妾見過皇上。”莊傾君出聲行禮。她的聲音清脆如黃鸝,但是有股淡淡的冷意,很是與眾不同。

扶搖看著那女子的側面,低低一嘆,莫怪小七說,這女子和她有些神似。她們雖然長得不是很相像,但是那女子也是極冷的,面容嬌艷,有些冷傲,會莫名地激起男人的征服欲,莫怪蕭璧華會寵愛她。

蕭璧華扶起她,笑道:“你怎麽來了?你近來受了驚嚇,身子骨不好,怎麽就出來了?”

莊傾君抿嘴一笑,很是含蓄,淡淡說道:“多謝皇上關心,臣妾無礙,只是親手熬了一盅枇杷雪梨羹,加了百合、菊花沫、蓮子等物,還請皇上嘗嘗臣妾的手藝。”

“菊花、蓮子、枇杷、雪梨等物都是清熱解毒、降火寧心之物,愛妃的用心朕明白。”蕭璧華拉著她的手,讓她坐下,溫情地跟她說著話。

扶搖別過臉去,原來他也有這般柔情的時候,那些體貼之舉也不會只對她一人這樣做。

扶搖起身靠坐在床榻上,手無意識地握緊了貼身戴著的玉燕。

莊傾君是極為清高矜持的,坐了一會兒就離開了。扶搖聽著她遠去的腳步聲,微微發呆之際,簾帳被人撩起。

蕭璧華換了一身赭紅色的龍袍,站在窗前,目光炯炯地看著她。

“醒了?”他面容含笑,伸手替她理順長發,低低地說道,“剛才的話你都聽見了?”

扶搖擡眼看著他,見他目光幽深透亮,面色坦蕩,點頭道:“你讓開,我要梳洗了。”

蕭璧華低低笑了起來,他笑的胸腔都微微顫動,扶搖只覺得有些無措。這樣喜形於色的蕭璧華她是陌生的。

蕭璧華伸手揉亂她的長發,嘆氣道:“阿九,這宮裏是需要嬪妃的,就算是擺設也要擺在那裏。”

扶搖擡眼看他,說道:“十一哥,你認為她們是擺設,可那卻是她們的一生。”

蕭璧華面不改色,說道:“我不是聖人,我想守護的只有一人而已。其他人對我而言都是可以忽略不計的。”

扶搖聞言微微嘆息,避過他的目光,起身梳洗,用早膳。蕭璧華也不避開,就坐在一邊批閱奏折。

直到蓮見來稟告,康長祿將她的一些東西搬到了中元殿的偏殿,扶搖看了蕭璧華一眼,蕭璧華始終淡淡含笑,如不動明王般坐在榻上批閱折子。

搬回來也好,扶搖目光微微一動。

就這樣過了幾日寧靜日子,宮裏也沒有發生什麽大事,除了蕭璧華偶爾對莊妃做出一些溫柔舉動,除了淑妃解除了禁足,來看望莊妃,以示友好,後宮竟然呈現出了一種詭異的寧靜。

很快便到了中元節,早些日子太後身子便有些不舒服,一直不見好。中元節這一日,蕭璧華便帶人前去祭祖。

因是去宮外的太廟祭祖,蕭璧華一早便出了宮門,扶搖留在偏殿,看了會兒書便靠著軟榻小憩,也不知睡了多久被蓮見搖醒。

蓮見的臉色有些蒼白,抓著她的手有些顫抖。

扶搖心裏一驚,連忙說道:“別慌,出了什麽事情?”

蓮見雙唇發顫,顫抖地說道:“姑姑,小七姑娘出事了。”

扶搖腦子一懵,緊緊攥住手下的軟榻扶手,沈沈地說道:“走,一路上你給我細細說來。”

也顧不上什麽,扶搖爬起來,頓了幾秒鐘才穩住身子,帶著蓮見急急奔向小七所在的西六所。

扶搖出了偏殿,才發現不知何時,夕陽已經西沈,唯有西邊的晚霞映襯著整個帝宮,留下瑰麗的色澤。

“傍晚時分,小七姑娘在屋子裏閑的慌,便帶了一個宮女出去散步。不知怎麽的,就多走了幾步,走到了西六所外面的禦花園。”蓮見急急地跟上扶搖,一邊走一邊說道,“小七姑娘遇見了莊妃和新封的連妃,不知怎麽的就沖撞了那兩位娘娘。據報信的小太監說,人已經被扣押了。姑姑,這事咱們管不了,還是等皇上祭天回來再說吧。”

扶搖越聽臉色越冷,小七懷著身孕,又要臨盆了,這般折騰只怕孩子和孕婦都有危險。

“人在哪裏?”

“莊妃將人扣在了自己的宮裏。”蓮見快速地說道。

“小七是如何沖撞她們的?”扶搖皺了皺眉尖,莊傾君不像這般愛管閑事的。

蓮見聞言,突然間就住口不說了。

扶搖停下腳步,抓住她的胳膊,壓制住內心的焦慮與煩躁,說道:“一字不漏地給我說。”

蓮見臉上浮現幾分的掙紮之色,最後終於垂下了眼,低低地說道:“早在數月前,宮裏就有人私下傳言,宮裏住著一個皇上極為寵愛的女人,只是皇上藏得深,無人能猜到。有人見到帝王經常深夜前往西六所,清晨離開。”

扶搖的心咯噔了一聲,聽蓮見繼續道來:“這段時間,流言甚多,大家都說西六所住著一個不尋常的女人。莊妃和連妃只怕也是聽了這樣的話,這才去了西六所附近的禦花園,和小七等人撞上了。”

眾口爍金,只怕莊妃和連妃是有意前往,正巧看見小七身懷六甲,這宮裏,除了皇上的女人,誰敢挺著肚子在這裏待著?她們都以為小七懷的是蕭璧華的孩子。

這哪裏是沖撞,這是要置小七於死地,扼殺她肚子裏可能會出生的龍種。

“走,去莊妃處。”扶搖咬牙,說道。

一百四十四章 誅(一)

莊妃住在清平宮主殿,清平宮靠中元殿極近,是個寬敞富麗的一處宮殿,因位置極好,連知素也搬到了清平宮,和莊妃同住。

扶搖帶著蓮見匆匆趕到清平宮時,已是黃昏。夕陽的餘輝照耀著琉璃瓦、紅宮墻,映襯著西邊的晚霞,生生一幅秋霞落日圖,瑰麗而靜謐。唯有宮門守衛森嚴,宮人們如狼似虎、巧藏禍心。

清平宮內,莊傾君和連知素命人按住了小七,她身懷六甲,莊傾君等人也不敢對她用刑。倘若這真是蕭璧華的孩子,若是有了什麽閃失,她們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莊傾君性子高傲,得蕭璧華寵愛,一直是寵冠六宮的,遂自視甚高,此時突然冒出一個被帝王藏著的女人,她面子上如何掛的住,受了連知素的一番挑撥便去了西六所,將小七帶了回來。

她的想法也極為簡單,這女人既然是帝王深藏著的,必是得帝王心,她要了解這女人的身份和長安帝的關系,若是帝王礙於她身份卑微不好納妃,她反倒可以做個順水人情,替蕭璧華成全這樁美事。

但是就算是納妃,那也要先給小七下馬威,震住這個女人,讓小七為她所用。長安帝登基後後位一直空懸,太後極力主張淑妃封後,淑妃早已視她為眼中釘,若是淑妃成了皇後,豈還有她立足之地?莊傾君這才積極培養勢力。

“大膽奴才,你一個小小宮女,在這四堵宮墻內居然與人茍且,懷了孽障,這等穢亂宮闈的事情如何容得下你,還不快從實招來。”連知素見小七面容清麗,進了這清平宮毫無畏懼之色,不禁大怒,呵斥道。

她自入宮被納為妃,蕭璧華正眼都不瞧她,私底下被奴才們怠慢許久,要不是投靠莊妃,搬來了這清平宮,她的地位只怕還不如受寵的女官。連知素嫉妒莊妃得寵,又氣自己不爭氣,一肚子怨氣無處發洩,聽了流言後便慫恿了莊妃來抓小七。

無論是莊妃懲治了這個勾引皇上的妖女也好,還是這妖女向皇上告狀,莊妃手牽連也好,橫豎這兩個得寵的女人總有一方要吃虧,她正好瞧著看戲。

小七擡眼冷笑道:“娘娘也說這是四堵宮墻,這內宮宮墻內,又有誰能進出自由?我如今臨盆在即,你們抓我來,無非是想問我肚子裏的孩子是誰的?娘娘既然有了答案,何必多此一舉?”

小七一直是個伶牙俐齒的,自從在承德殿與蕭明昭發生那樁事情後,又遭逢宮變,心性大變,心思覆雜,就連扶搖有時看著都覺得有些陌生。莊傾君和連知素都是世家女子,就算是宅門中明爭暗鬥,到了宮裏,宮闈之爭又豈是士族宅門所能比擬的,自然是驚嚇不住自幼出入承德殿的小七。

莊傾君和連知素聞言臉色都沈了幾分,看著小七的肚子恨不能徒手掐死這個不知名的女人。這可是帝王的第一個孩子,是長子。若是皇子,往後還有繼承皇位的可能。

“掌嘴——”連知素冷哼一聲,吩咐左右掌嘴。身後的女官上前去,毫不留情地掌嘴。

跟著小七一起前來的宮女跪在地上,嚇得哭道:“娘娘饒恕姑娘吧,看在她身懷六甲的份上,要是姑娘肚子裏的孩子有什麽閃失,奴才們一個都活不了的。”

“誰知道她肚子裏的孽種是怎麽來的,竟然敢在清平宮胡言亂語,目無尊卑。”連知素見莊傾君神情有些動搖,連忙繼續喝道,“這奴才也別放過,給我打。”

“夠了。”莊傾君見小七嘴巴都被打的紅腫,不徐不慢地開口,然後讓人扶起小七,坐下。

打要打,但是既然開打了,那就必須要達到效果。

莊妃伸手招來身後的女官,問道:“皇上去祭天,有沒有說什麽時候回來?”

莊妃身後的女官乃是她從家中帶過來的心腹,名叫夢伊。

夢伊機靈地說道:“回娘娘,太廟路途不算近,皇上就算今日能趕回來,那也必是極晚,大約不會來後宮了。”

皇上不來後宮,這後宮便是莊妃的天下。這等小事只怕還不會驚動太後。這女官的話分明是說給小七聽的。莊妃一手掌握著她的生死,就算不敢殺她,意外流產什麽的也不是不可能的

若是尋常的女人必是驚慌失措,宮裏命如草芥,死了也就白死了。

小七扶著腰,靠著身後的宮女坐在凳子上,小臉被打的紅腫,卻依舊冷笑了兩聲。不知天高地厚的兩個蠢貨,帝王恩寵朝夕變化,這宮裏的生存之道,便是能揣測人心。她們入宮時日善淺,看不清這後宮形勢,也敢這般肆意妄為。

她都能預見這兩個女人往後的命運。猜不到帝王心,得不到帝王寵愛,輕信謠言自動往套子裏鉆,誰能救得了她們。

就是逮著蕭璧華趕不回來這個時間段,若是長安帝回了宮,這戲還怎麽唱下去?

小七冷笑道:“娘娘的言下之意是,皇上回不來,順娘娘者昌,逆娘娘者亡,是這個道理吧?可我要是不從呢?”

她擡起頭,看著莊傾君和連知素,不甘示弱地挑釁道。算算時間,阿九也該來了。

被一個奴婢這般地挑釁,是人都受不了,何況是主子,連知素當場就氣的臉色鐵青,揚著細長的護甲,看向莊傾君,氣的聲音發顫:“姐姐,這不知好歹的奴才,她是奴才時都能這般囂張,若是成了主子豈不是要攪得這後宮不得安生?這等奴才絕對不能輕饒。”

莊傾君臉色也極不好,她原先想以權力震住小七再收買人心,可如今看來這個女人竟是軟硬不吃的,氣焰也囂張,比淑妃更加難纏。莊傾君也動了怒,若是不能為她所用,那自然要除之而後快。

莊傾君站起來,走到小七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細長尖銳的護甲劃到她的臉上,冷冷說道:“女人憑仗的一是容顏、一是肚子,若是劃花了你這張臉,打掉你肚子裏的孩子,你還憑什麽橫?”

“娘娘如今寵冠六宮,為了一個奴婢,斷送自己和家族的榮華富貴值嗎?娘娘要是認為值,奴婢也就無話可說。”小七目光直視她,笑道。只要她們認定她肚子裏的孩子是蕭璧華的,那麽她們便不敢動她。

莊妃面容一變,冷冷地收回手,動了一絲的殺氣。她就算想動手也不會親自動手。

小七見她神情冰冷,目光冒出殺氣,暗暗冷笑。莊傾君不是杜若的對手。此女性格冷傲,自視甚高,心思也簡單,若不是有蕭璧華有意擡舉,杜若只怕早就解決了這位。

小七想起早些天見到的淑妃娘娘,她雖然不喜歡杜若,但是杜若能助她成事。而且那個女人頗有手段,知曉她的身份還能與她虛以委蛇。

莊傾君動怒的時候,宮女匆匆進來,稟告:“娘娘,外面來了兩個宮女,說是中元殿的,來尋人,奴婢們攔不住。”

那宮女說話間,小七突然站了起來,一把扯住了莊傾君。

莊傾君被她這一扯,吃了一驚,想躲開,奈何小七的力氣極大,整個人都朝她撲了過來,莊傾君被她這一扯,原本就壓制的脾氣頓時就上來了,一把推開她,怒道:“滾開——”

她用的力度不算大,但是小七卻撞上了後面的凳子,神色痛苦地跌倒在地,叫出聲來。

“孩子,我的孩子——”

“血,有血——”一旁的宮女指著地上的血跡尖叫了出來。

莊傾君被這一連串的變故驚住了,心一涼,如五雷轟頂般沒站穩,一個踉蹌險些跌倒。

怎麽就出血了。

扶搖和蓮見匆匆趕到主殿,就見莊傾君一把推開小七,小七跌倒在地,痛苦叫出聲的情景。

“小七——”扶搖被那地上流出的血刺激得頭一暈,想要嘔吐起來。

“姐姐,我的孩子——”小七臉色慘白,痛的額頭冒出豆大的汗珠,看向門口處的扶搖,目光悲痛驚惶想出聲,卻喊不出來。

“禦醫,快喊禦醫。”蓮見見扶搖神情不對,臉色比地上的小七還要蒼白,連身子都站不穩,而小七又是血流不止的狀態,驚慌失措地大叫,“快喊禦醫,還有穩婆,出了事情,這屋子裏的人一個也逃不掉幹系。”

“姑姑,姑姑你怎麽了?”蓮見話音剛落,就見扶搖昏倒在地,這一見不禁連魂都嚇掉了,連忙扶起她的身子,喊道。

“姐姐,這該如何是好?”連知素也被嚇的不輕,眼見小七躺在地上痛苦地抱著肚子,喊著救孩子的話,又見那闖進來的宮女昏倒,一片混亂,早就沒了主意。

“娘娘,淑妃帶著人前來清平宮,現在人已經在宮門外不遠處,片刻就到。”守在宮門外的宮女一路小跑進來,看著這裏一片混亂的狀況,大驚失色地垂下眼,稟告道。

莊傾君身子一個不穩,向後退了兩步,宮女夢伊連忙扶住她,焦急地說道:“淑妃此時來定是得了消息,若是被淑妃看見這裏的情景,必要死咬住娘娘,將這一切的罪責推到娘娘身上,娘娘快想想法子。”

莊傾君死死地攥住近身女官的手。

“姐姐,一不做二不休。”連知素別有用心地惡毒地說道。

“住口。”莊傾君狠狠地壓制滿心的慌亂和害怕,拿出她少見的果斷,厲聲說道,“知素帶人拖延住淑妃,夢伊,你帶人速度將她搬到連妃的住處,就說她不小心跌倒,還有速度去請禦醫和穩婆,要保住這個孩子。”

連知素見她派人將這禍害移到她的偏殿,臉色一變卻不敢吱聲,只恨恨的帶著宮人出宮去阻攔杜若,為他們的部署留下時間。

“至於那兩個看見的宮女。”莊傾君猛然閉眼,對著近身女官低低地說道,“先關起來,若是形勢不對就——”

莊傾君眼中閃過殺起來。無論這孩子能不能保住,那兩個宮女絕對不能留。

女官夢伊心驚肉跳,連忙吩咐宮人去請禦醫,又示意太監們將昏迷的扶搖和不住掙紮的蓮見關起來。

蓮見早就見形勢不對,臉色大變,急的差點哭出來:“娘娘,你們不能關我們,姐姐昏迷了,求求你們先請禦醫看看姐姐。”

蓮見話未說完便被宮人們捂住了嘴,敲暈了過去。

清平宮一陣混亂,莊傾君看著眾人將主殿裏的血跡清理幹凈,這才帶人去連知素所在的偏殿,站在偏殿外,看著有經驗的老嬤嬤燒熱水,為小七接生。

夜幕降臨,清平宮的宮燈全都亮了起來,不知為何莊傾君卻打了一個冷顫,感覺到了一絲的冷意。

一百四十五章 誅心(二)

杜若帶著宮人趕到清平宮時,夜幕已經降臨,長安帝最寵愛的那位莊妃娘娘衣裳單薄地站在偏殿的院子裏,偏殿內時不時地傳來小七分娩時痛苦的叫聲。

莊妃的背影瞧著有些僵硬,杜若冷笑了一聲,這位受寵愛的莊妃娘娘只怕也沒幾天好日子可過了。莊傾君進宮不到半年,便想跟她叫板,著實嫩了些。

至於小七,杜若的目光深了一分,不過是個奴才,若不是看到她還有幾分利用價值,她怎麽會跟這女人有所牽連。

“妹妹怎麽站在這裏?”杜若出聲,聲音嬌柔婉轉。

莊傾君回頭看了一眼杜若,不冷不淡地說道:“姐姐今天真是好興致,竟來了我這小地方。”

“妹妹說笑了,這地方是風水寶地,姐姐過來也是想沾些氣運。”杜若淡笑,聲音轉冷,“聽說妹妹從西六所帶回了一個身懷六甲的宮人,意圖謀害她肚子裏的孩子。妹妹不會做了這等喪盡天良的事情吧?”

莊傾君心裏咯噔了一聲,說道:“也不知是哪個奴才在那嚼舌根,回頭我定叫人拔了她的舌頭。”

莊傾君徑自冷靜,笑道:“不過是知素瞧著那宮人懷孕,在西六所那等簡陋的地方受罪,心生憐惜帶回來待產的。那奴才也是好命,才到了清平宮便要分娩,本宮已經派人請禦醫和穩婆好生照看著,姐姐放心。”

杜若點頭,笑道:“妹妹果真是菩薩心腸,這孩子要是沒事一切好說,要是出了半點的差池,妹妹這整個宮裏的人一個都逃不掉幹系。”

莊傾君搖了搖唇,沒有說話。莊傾君站在院子裏,聽著裏面小七的叫聲還有穩婆的聲音,深深吸了一口氣。她站在這裏時仔細想了想先前發生的事情,這才有些覺悟,那女人是自己撲上來的,她完全處於被動,被她算計了。她前腳剛出事,杜若後腳就來了,這兩人只怕是一夥的,這是來算計她來著。

莊傾君一顆心七上八下,煩躁不安起來,此時倒是時刻希望小七肚子裏的孩子沒有事情,否則這事不能善了。好在皇上此時還沒有回宮,最早只怕要明日回宮,還有緩和的餘地。

杜若見她沈默不語,派人擡來椅子,就坐在院子裏等。

杜若的貼身女官湊近她跟前,低低地說道:“娘娘,中元殿的兩位宮女進了清平宮,不見了。”

杜若點頭,唇角的笑容更深,心中大是欣慰。

等了近半個時辰,一聲嬰兒的啼哭聲在清平宮響了起來,莊傾君聞言終於松了一口氣,身子一顫,這才發現她站著這會兒功夫,全身冰涼。好在孩子平安生下來了。

穩婆從偏殿跑出來,稟告道:“啟稟娘娘,生的是個小公子。”

“好,好。”莊傾君只覺是死裏逃生,竟不知道說什麽好,只機械地重覆著這個字眼。

杜若見她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冷笑了一聲,現在高興未免還太早了些。這奴才懷的又不是蕭璧華的孩子,就算真死了,她也不會受到半點的牽連。她們還是慢慢地等著瞧吧。

“把孩子抱回我宮裏,連同那宮女一起移過去。”杜若開口道。

莊傾君看了她一眼,默許了。顯然這兩人是一夥的,既然沒有害到她,這個禍害早些離了清平宮更好。是以杜若要帶小七和孩子走,莊傾君反而是樂見其成。

宮人們領命前去,一陣折騰,擡來軟榻,將累的沒有力氣的小七和剛出世的孩子一並帶回了淑妃娘娘的寢宮。

杜若看了一眼莊傾君,意味深長一笑,帶人離開。

連知素見杜若帶人離開,這才上前來,說道:“姐姐,沒事了,好在那孩子沒事。”

“你說,淑妃今天是不是有些不對勁?”莊傾君皺著眉頭說道。這事怎麽瞧著都透出了一絲的蹊蹺。杜若怎麽可能這般就輕易放過她?

“姐姐是多慮了,只要那個禍害不在我們清平宮,咱們就高枕無憂了。”連知素說道,折騰了這些久時間,她又累又煩,這會兒也不樂意陪著莊傾君說話,叫人收拾好偏殿,準備休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