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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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這天,還不到卯時,向晚就睡不著了。

今天是客似雲來開業以來的第一個節慶日,雖然做了萬全的準備,但她還是擔心有什麽遺漏。

上元節當日用的300張禮券昨日就給12家商鋪送過去了,各家也都應承一定大力幫忙推薦;

如意巷裏各個店鋪準備的花燈今早就會一路從店門口掛到禦街街口,到了申初就會點亮;

晚上燈謎的謎面就在自家門前的花燈上,彩頭已經交給了遠山和青牛;

新買來的人員經過數日集訓,昨天已經分派到崗,還分別找了師傅帶著;

李媽媽寅時三刻就去店裏帶著眾人趕制今日外贈的點心和湯圓;

戴掌櫃按著幾位熟客提前預定的上元節席面,備下了足夠的食材,昨晚就已經到店;

客似雲來北邊後巷相鄰的院子被臨時租下來,可以再停放十幾輛車馬。

唯一不確定的,就是當天的客流,和店裏能不能高負荷、有條不紊地滿足他們的需求。

向晚的擔心並不是無的放矢,而是上元節本就是一年之中禦街客流最大的一天,這一天甭管男女老少,整個上京城裏的人幾乎是傾巢而出。禦街上的花燈,除了官府督造的,更多的是民間手藝人自制的,不論從規模還是樣式,在整個上京城那是首屈一指。這人多了,吃飯的地方自然就不夠了,哪怕是從前勉強維持生計的楓雅居,到了上元這一天都會賺的盆滿缽滿。

單看眼下,六間雅間晚上的位置都已經被預定一空,連中午都定出去3桌,店裏至少已經保證了1200多兩的進賬,其中一位客人自己就定了兩桌共440兩的席面,到時候要提前把金玉滿堂和花開富貴之間的隔板打開。

雅座倒是也有人想定,但向晚怕來的人多,時間上不能周全,反而減少了客流量,這次就沒松口,反正至少這一天客源是不用愁的。

向晚恐怕今晚上趕不及回家和姨娘和弟弟一起用飯,就提前到謝氏和瑞哥房裏坐了會兒。瑞哥還不忘追問什麽時候能請了武師傅來家裏,向晚戳了他的額頭:就你這麽心急,大過年的,上哪給你找人?

向晚到客似雲來的時候是巳時三刻,門口的花燈早就掛好了,店裏面這個時辰居然已經有了4桌客人了,一問才知道,今天禦街上的商鋪也都提前開門,店裏的客人實是已經逛累了來用飯的,就不知道用的是早點還是正餐了。

向晚索性也不去二樓了,就在一樓看著店裏的情況,或是在櫃上,或是去廚房,意外發現青牛和青虎也跟著李媽媽在南邊小竈房裏打下手,想想也是,她這祖傳的手藝,哪裏能讓外人瞧了去。李媽媽這些天也不張羅回府了,除了雅間的大菜,每天還主動給堂食的客人額外多做十幾道菜。向晚心裏有數,只等著月底結算統一給大家夥漲漲工錢。

許是過節的緣故,雅座的客人出手也闊綽的很,平均每桌的花銷有40兩銀子上下,而且還都是前幾天來過的熟客。向晚琢磨著,按著這個趨勢,是不是不用三個月就能再開上一家分店。

一進了午時,一樓的雅座就再沒有過閑桌,店裏的人也都忙的腳打後腦勺,向晚還能抽空在賬房用個午飯,戴掌櫃卻是從起早忙到下午,還是向晚看不過去,硬逼這他對付了一口。

廚房裏的人倒是還好,至少能抽空找補一口,夥計們和後院的人也是直到了未時以後才喘了口氣,不過好在除了有幾位客人嫌等座的時間長,還有兩桌抱怨菜上的慢,倒是沒出什麽大紕漏。

如是一直到了晚上掌燈時,客似雲來已經破天荒地招待了8桌雅間的客人和40多桌的堂客。

向晚看店裏忙亂,也不好先走,就在門口幫著遠山他們兌換燈謎的彩頭,直到快戌時才送完,九兒看這架勢,怕是到了子時也照樣有客人上門,今晚就不能消停了,生拉硬拽的讓向晚回荷花裏,戴掌櫃也勸她早點回去,免得家裏擔心。

向晚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徹夜不歸,因不想驚動旁人,就只叫了遠山和九兒同行,一路循著花燈往禦街走。

不是她貪玩要逛禦街,而是人多,這一路馬車是甭想出去的,而禦街又是回去的必經之路。

三個人剛到主街沒多久,就趕上一隊舞龍燈的隊伍迎面而來,那龍身足有幾十米長,兩邊還有接踵而至的一大片看熱鬧的人群,向晚沒防備,一不小心就被過來的人帶了個趔趄,險些撞翻身後的一組蓮花燈,等到她站起身來,不僅一只鞋被踩丟了,連在前頭引路的九兒和遠山都不見了身影,想來是還沒發現自己掉隊了。

向晚失了一只鞋,也不敢在原地久留,只好把圍領摘了裹在腳上繼續往前走,一路跌跌撞撞,眼看還有一半路程才能到荷花裏的路口,又有人當街舞動火把賣藝,圍觀的人占了快整條路面。

向晚小心翼翼地從人群中擠過,卻再次失去重心,一個仰倒,眼看就得後腦勺落地,身後一只大手穩穩的托住了她的後背。

“俞小姐小心,這禦街人多擁擠,你要是想繼續看燈,可得仔細腳下。”

向晚站穩了一擡頭,正是前幾天才見過的鄰居陸公子,他脖子上還騎著個四五歲大的童子。向晚了然,這是帶兒子逛燈會呢。

“多謝陸公子援手,我也沒成想都這個時辰了,禦街上還有這麽多人。也是不巧,我正打算趕緊家去,卻和家裏人走散了。”

“我也正打算回去,不如順路送你一程。”陸展說著,還伸過來一截衣袖,只單手扶著那小童。

向晚看著藏青色的衣袖,糾結了,要是不拉住,人家一片坦蕩,又是好心,自己太不識擡舉。

這要是拽住了,萬一給他家裏人看見了,不是招人誤會嗎,而且看這小童年紀,肯定已經會學話了,回家要是和她娘說上一句,他爹和一個陌生女子拉扯不清,而且人還在對面住著,自己以後還怎麽做人。

還沒等她想明白,身後有人猛地撞了過來,她沒收住身形就往前倒,為了不撲進陸展懷裏,只好一把拽住了他伸過來的那只胳膊。

陸展等了半天沒見向晚把手伸過來,還當她矜持,準備勸解兩句。等到被實打實的被拽住了,他倒不急了,只一言不發轉過身,由著向晚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其實是怕向晚看見他上揚的嘴角,連頭都不敢回。

向晚也知道拽都拽了,現在想撇清也由不得她矯情,只能垂頭喪氣的跟上了。

向晚這輩子就沒這麽丟過人,她此刻不僅光著右腳(圍領早被踩丟了,幸好裹腳布還在)、衣衫不整(頭發亂了,衣服也摔臟了),還像個受氣小媳婦兒似的跟在個算得上陌生的男人身後,要是被九兒她們看見了,這半世英名怕是會毀於一旦。

陸展在前頭引路,走了快一炷香的時候,發現身後的向晚越走越慢。回頭一眼,才發現她腳上的一只鞋不知道什麽時候掉了,小臉也是凍得通紅。

陸展出門卻沒帶什麽禦寒的東西,想了想,只好暫時把侄子脖子上的厚圍脖摘了下來,讓向晚把它系腳上。

小童子立馬不幹了:“二叔,你怎麽能搶小孩的東西,我回去就告訴我爹你欺負我。”

“乖,到家就還你,你要是聽話,二叔給你買糖人吃。”

“那我要孫悟空大鬧天宮的,還要豬八戒娶媳婦兒的的。”小童子倒知道坐地起價。

“成,回去不許說嘴。”

向晚失笑,感情這不是他兒子,所以也不心疼。可自己眼下用著人家搶來的圍脖,也不好反過來說他不是。

向晚也是真沒的選,不用東西纏起來的話,這只腳走到家怕是要凍壞了,小童子的帽子往下拽拽,衣領也立著,倒不至於凍著他。

陸展馱著侄子,牽著向晚,一路無話,用了快一盞茶的功夫終於走到荷花裏的路口,人總算少了,向晚也趕緊松開了陸展的衣袖。

陸展自然察覺出來,就想找個話題,心想不能白白浪費了這個難得的機會。

剛才人多不覺得,這會兒背靜下來,向晚也覺得有些尷尬,兩個人之前統共見了兩面,感覺說什麽話題都不對。

還是小童子適時解了圍:“二叔,我要吃糖葫蘆。”

向晚擡頭一看,路邊果然有個賣零嘴的小攤,想著自己用了人家的圍脖,總得有所表示才行,就向前一步來到了小攤前面。

“老板,幫我挑一串兒個大糖多的糖葫蘆。”說著,伸手去拿腰上的荷包,然後,她就囧了。荷包不知道什麽時候掉了,也可能是被人摸走了。

老板遞過了糖葫蘆,卻不見她付錢,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向晚剛想厚著臉皮說,等會讓人把錢送來。

旁邊一只大手遞過來一把銅錢:“再添一串。”

小童子居高臨下,還自動自覺地從向晚手裏接過了糖葫蘆,迫不及待地舔起來。

“小娘子真福氣,夫君既體貼,兒子又懂事。”說著又取了一串糖葫蘆遞給向晚。

還沒等向晚如何,陸展先鬧了個大紅臉,當然,不是他面皮薄,實在是因為心虛。

“她不是我娘,我爹和我娘還在家裏看著我哥讀書呢。”沒等兩個大人吱聲,小童子先不樂意了,似乎很嫌棄向晚的樣子,誰讓她用了自己的圍脖綁腳。

“真是對不住這位小公子了,那這兩位就是你叔叔嬸嬸了,還是伯伯、伯娘?”反正就是一家子。

“你笨死了,我二叔還沒娶媳婦兒呢,我哪來的嬸子。”說完把向晚手裏那串糖葫蘆也順手又拿過來,就不再理人,繼續和他手裏的糖葫蘆作戰:怎麽這麽粘牙?

“哦,呵呵,呵呵,恕小人眼拙。”小販表面在賠禮,心下卻腹誹:不是兩口子,上元節裏孤男寡女單獨出去逛個毛啊。

向晚也有扶額的沖動,最近出門都要繞道走了,不然搞不好以訛傳訛,真鬧出點緋聞出來。

“俞小姐,前面不遠就到了,你還能再堅持一會?”

“哦,那走吧。”

接下來又是一陣冷場。向晚今晚受了人家照顧,總不好一路都裝啞巴,只好找個安全的話題開口。

“我看陸公子那天穿的是軟甲,莫不是在軍中當差?”

“不錯,在下從軍多年,如今在虎賁軍中任職。”很好,她已經開始想要了解自己了。

“那陸公子一定認識不少武師吧?”

“啊?什麽舞獅?”

“是這樣的,家弟最近萌生了從軍的志向,我雖不願意,卻拗不過他,所以打算先找個武師傅到家裏單獨教他些簡單的拳腳,只當為了讓他強身健體。陸公子既然從軍,肯定也是打小習武的,不知有沒有相熟的武師,如果方便,不妨推薦給我,我必當重謝。”

陸展不由有些失望,原來人家不是關心自己,而是另有所圖。

不過等等,她弟弟要找武師傅?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

“俞小姐覺得在下如何?”

“啊?”這次輪到向晚吃驚了。

“在下雖沒開過武館,在軍中也是帶過兵的,想來教授令弟還是綽綽有餘的。”

“這?怕是不合適吧。我......”向晚剛想找個委婉的借口回絕,就聽見身後有人喊她。

“小姐,我們可找著你了。”正是九兒和遠山氣喘籲籲地跑過來。

陸展看向晚等到了家人,也知道稍稍避嫌,只扔下一句:“那此事就這麽說定了,咱們改日再詳談。”說著就馱著侄子先走了。

“誒?”這人怎麽走這麽快,圍脖還沒還他呢。

“小姐,你可嚇死我們了,我們找了你半天,只在一家茶樓門口看見了你早上穿的鞋,還以為你出了什麽事,正準備回府叫人呢。不過,剛剛那人是誰?”

“我沒事,咱們回去吧。”

“哦。”九兒看向晚一臉不願多說的樣子,也只好默默跟在身後。

向晚卻在揣測:自己回去的時辰和路線都是臨時決定的,這人應該只是湊巧碰上的,為了避免口舌,以後還是得避避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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