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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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謙本是吳城人士,此次來上京,其實有兩件大事要辦,一是為唯一的親妹妹沈瑩送嫁,二是打算尋個門路,把吳城的生意發展到上京,這落腳的地方,就是姨父陳家。

姨父陳守正是上京人士,而且也是個生意人,雖不是首屈一指的巨賈,也算是揚名一方的富戶。

沈瑩是冬月二十八日出的閣,沈謙本想臘月初就回吳城,但姨母心疼他們兄妹打小父母雙亡,說什麽都要留他在上京多住些時日,沈謙家裏安排的妥當,也想順便為日後的生意做些鋪墊,就在陳家住了下來。

陳守正看這個外甥雖然年紀不大,辦事卻幹練精明,也有心幫襯一把,出去交際應酬的時候就經常帶上他,順便幫他引薦一些上京城的富商。這一來二去,關系處的竟比自家子侄也差不離了。

陳守正這輩子就得了一個女兒和一個兒子,女兒從小妥帖精幹,嫁的也好,丈夫是如今大理寺卿杜府庶出的三少爺。可兒子卻不怎麽成器,別說幫他打理生意,今年都17了還成日裏只知道鬥雞走狗,不務正業,可是每當想要教訓幾句,老妻卻護的緊,陳老爺也無法:實在是就這一個兒子,打從娘胎裏出來身子骨還弱,連起了個名字都叫陳柏齡,就怕他仙壽不永。

自打沈謙來了上京,對這個表弟是關愛有加,陳柏齡打小也沒個兄弟,也十分願意和表哥親近,陳老爺看兒子肯聽沈謙的話,只想著外甥能把兒子引上正途,比老妻還舍不得讓沈謙回家。也只有沈謙做保,陳柏齡才能出得門去。

就像今日,陳柏齡約了幾個富家公子去禦街獵奇,也是拉上了沈謙打掩護。沈謙也怕他出門惹禍,就替姨父姨母看的緊。

沈謙平時雖不耐煩游街,可是一想到還沒考察過上京的商鋪,就陪著表弟在禦街上四處逛,同行的另有6位公子。

幾人也不讓下人跟著,連馬車都留在了禦街的入口,一路安步當車。

到了快晌午,該吃午飯了,陳柏齡提議去八寶齋用餐,可大家一看眼下的位置,還得走回去多半條街。其中有位文公子說,不如就去剛才那家古玩店老板推薦的‘客似雲來’,聽說今天是頭一天開張,今天酒菜還能打上八折,說著還拿出來一張店家送的禮券,上面標著位置,就在前面如意巷裏不到60丈的地方。

陳柏齡一聽,這上京城居然還有他沒吃過的館子,也來了興致,就說這頓飯他請了,一行人晃晃悠悠就往客似雲來去,都是餓的,腳步虛浮。

沈謙在吳城的產業也有幾家酒樓,規模還挺大。剛才甫一聽這店名敢叫‘客似雲來’,頓時也起了爭勝之心,於是拿過了剛才那張禮券,真被他看出點門道:這家老板怕是個有道行的,他名義上是開張打折送禮,賠本賺吆喝,實際上是,一舉數得、皆大歡喜。

這第一得,是古董店老板得了利,就看他那麽熱心推薦,絕對是從拿過好處的;

這第二得,是客人得利,而且是,不僅進店用餐的食客可以打折、免費停車,就連不用餐的過客都有定制的禮盒相送,真正做到了‘進門是客’;

這最後一得,就是客似雲來自己得利,賺了銀子和口碑不說,還拉到了原本在店鋪覆蓋範圍以外的客人,就是傳說中的“偷客”。關鍵是,人家還沒明火執仗的到外面拉人。

如果說這三點能看出來客似雲來老板的“共贏和詭道”的經商理念還只是表面功夫,別家或許也有類似的做法,那接下來的細節就大有深意了。

剛才在古玩店裏,禮券可不是人人都送的,前面那個買筆架的沒有,文公子買了前朝的八寶翠玉鐲就有,看來這差別就是花銷的多少,店主人要的不是數量,而是‘精’,而且是讓店鋪的老板潤物無聲的就替他把需要的客人身份選了出來。

還有會員打折一說,別家通常的做法是,等你成了自家常客 ,再適當給些優惠;而客似雲來恰恰相反,無論誰來,都給你折扣,讓你嘗到了甜頭,自然就從生客變成了熟客;

免費停車,提供馬料就更有文章了,什麽樣的人會駕車逛禦街?基本都不是販夫走卒,為什麽要單提到停車?是了解禦街上商鋪林立寸土寸金,吃飯的地方好找,停車的地方卻稀缺,這就是從小處著眼,心細如發。再有一點就是,店主人懂得揚長避短,知道自己位置偏,離主街遠,很多人不耐煩多走幾步,可是有了馬車的人家是不會計較這點路程的,無形間又拉到了一批顧客。

饒是沈謙自認為有些經商的手段,也忍不住替客似雲來的東家叫聲好了。

還沒見到人,沈謙就已經對‘客似雲來’的東家充滿了期待,甚至已經在腦海裏勾勒出一幅年邁但矍鑠的老狐貍形象。

沈謙一行到‘客似雲來’的時候,午時剛過,而如意巷裏也顯然比禦街冷清了不少。

沈謙擡頭看了看這個不大的二層鋪面,卻沒得到太多驚喜,除了門口的楹聯有那麽點意思,其他只比同類飯館略微精致了那麽一點。可是他一進一樓大堂,就感覺出不同來:這家店竟然是沒有堂食的,確切說,所謂的堂食,只是稍次一等的雅間,除了面積小一點,隔音差一點,對於私密性的保護比其他酒樓高了不知道多少倍,雖說珠簾紗帳圍帳不能完全隱藏了客人的行跡,但至少遮蔽了樣貌。一如剛才他想到的,店主人壓根也沒打算做普通百姓的生意,他是哪來這麽大的自信?

身邊著裝整齊劃一的跑堂有序地穿縮在各個雅座之間,偶爾還會聽見有人聲音響亮口齒清晰地唱名“青雲直上的客人點了金絲雞肉卷一例,太湖醋魚一只;五谷豐登的客人點了招財進寶碧粳粥一例;馬上封侯的客人點了獨釣寒江雪一份......又或者喜鵲登枝的客人您註意擡腳,馬上要步步高升。”

沈謙失笑,看了裝潢,剛覺得他雅趣,這雅座的名字就這麽俗不可耐,不過,還真是喜慶,要是自己被人說馬上封侯,步步高升,大概甭管菜色如何,這頓飯都會吃的舒坦。這種取巧的事,倒也沒什麽不可。

小二訓練有素地把人直接領到了二樓最東邊的紫氣東來,屋裏果然比樓下布置的更精細許多。暗紅雲紋的地毯,西邊整面墻的掛幔,幔帳上還精工繡著一副兩米見方的五岳山暝圖,雲蒸霞蔚,氣勢磅礴。室內擺著紫檀的桌椅和門櫃,櫃上是兩只翡翠如意瓶和一盆壽山石的盆景;櫃子旁邊同樣是紫檀木的衣架和花架,花架上擺了一盆君子竹,竹子上的紅線還墜著金鈴鐺。南邊的窗子都半開著,還能看見窗下的屋檐泛著金光。

房間算不上太大,東西也不多,可是處處透著精細和大氣,光是這些布置,怕是不止3000兩。

因是陳柏齡請客,沈謙又居長,他們兩個坐了紫檀八仙桌的上首。夥計打開門櫃,按人頭取出了八茶杯、八酒杯、八餐碟和八筷箸,由主位到末座依次擺好了餐器,又另有人送來了熱水和一個紅漆印藍色流雲紋的攢盒,卻不進屋,只在門口遞給夥計。夥計先用先前桌上擺的絳紫色茶壺沏好了茶,又揭開食盒擺好,裏面是杏仁、果脯幹、核桃酥和玉帶糕。餐器也同茶壺一樣,全都是絳紫色帶流雲紋的,糕點看的出不是外頭買的。

沈謙了然,這屋子叫紫氣東來,就用了紫檀木和紫色的餐器,至於那紅色食盒,就是所說的流雲禮盒了。剛剛在樓下的時候,桌上的瓷器可沒有屋裏這套好,看這架勢,這雅間的席面也便宜不了。

夥計斟好了茶,才恭恭敬敬地遞上來兩份菜譜,交到了陳柏齡和沈謙手裏,並介紹說,上面羅列了店裏各色招牌菜擬成的現成的席面,有6檔24系列可選,如果不定成套的席面,也可以單點,但總體不如成套席面劃算。

沈謙打眼一看,果然除了封面之外還有滿滿24頁的菜式,不僅每種菜品後面有單價,還在最下面做了總價和讓利後的價錢。按著菜色,這定價倒也不像想象中貴,比大酒樓略低,比大飯館要高,就是不知道這菜能不能禁得起推敲。

旁人都想直接定個席面省事,也好早點祭了五臟廟,可惜陳柏齡卻不是個讓人省心的主,硬是要單點。

夥計倒也沒覺得為難,按著人數報了有十六七個菜,有剛才菜譜裏寫的,也有沒收錄進去的,而且推薦的都是些冬季溫補的食材和幾個應景的大菜。單價當然也是報了,可這總價還得結賬的時候再看。

沈謙看夥計年紀不大但口齒伶俐,又和他聊了兩句,才知道這孩子從前就沒做過跑堂,今天上工還是大姑娘上轎頭一遭。心裏合計,也不知道這人是怎麽帶出來的,卻不知道這些夥計已經模擬實訓了兩個月,每10天還有考核,而且還是功課好的才能上樓伺候。

夥計的菜單傳下去,不過一炷香的功夫,菜就陸續端了上來,盤子不小,但裝盤卻只用到十之七八,盤子邊連個油點子都沒有。眾人也顧不上推讓,菜沒上齊,就開始推杯換盞。

沈謙嘗過了幾個菜,就有了更深層次的評估:上菜快,說明廚房訓練有素;菜量小,說明食材選的精細;口感佳,所以店主人定價才有底氣。這頓飯還真是吃著了,雖然場面上和那些大酒樓比不了,但是個能站的住腳的。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酒普通了點,不過也是,它本來也不是走的尋常酒肆的路子,或者壓根也沒想讓客人來這痛快喝酒。

眾人本來吃的挺盡興,可是陳柏齡去了趟恭房回來,就滿臉的不高興,旁人一問,才知道,夥計竟然把最好的雅間給了一行三人的食客,就有人煽風點火。

擱在平時,沈謙肯定是不會縱著表弟撒野,可今天他有心會一會客似雲來的老板,也就裝沒看見。

陳柏齡本來就是個禁不住激將的,連掌櫃的面子都沒給。果不其然,不大會兒,傳說中的少東家出現了。

沈謙思量,這老東家沒來,少東家估計也差不到哪兒去。

可是沈謙怎麽也沒想到,這少東家不僅是個女的,還那麽年輕,可說的話倒壓的住茬。正當他想繼續看看她怎麽斡旋,準備再試探試探的時候,一個氣度不凡的中年男子進來了,關鍵他還穿了雙官靴。這上京城最不缺的就是官,可是自古民不與官鬥,沒必要為了試個酒樓的底細就把自己搭進去,所以沈謙適時攔住了表弟,目送了女子和那官員離開。心裏卻有了一個不該有的設想,這女子年紀不大,做了婦人打扮,該不會是,別人的外室?

當然,他不過幾日後就知道自己錯的有多離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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