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關燈
又過了兩日,白綾毒酒沒等到,反倒是大少奶奶王氏親自過來了。

王氏一進屋,就看見向晚穿了身孝服,鬢上簪著白花。屋裏的下人們也都穿白戴孝。俞文川是在昨日斬首的。

“弟妹節哀,保重身體為上。”

“大少奶奶今天怎麽得空過來?”向晚可不認為王氏是專程來安慰她的。

王氏不語,只拿眼瞥了眼屋裏的下人,九兒知機帶著人都出了屋,王氏這才斟酌著開口。

“有些話,我還真是不知道怎麽對你說,但是總得有人來當這個惡人。”

“大少奶奶但說無妨,我如今還有什麽受不住的。”她連身後事都想好了。

“前日大少爺和你說的,想來你是考慮清楚了,如今,眼前還有一條路,不知道你願不願走?”

“總好過黃泉路吧。”

“俞大人屍骨未寒,總得有個人收斂,父親母親有意放你歸去,當然這說法就不那麽好聽了,不知你意下如何?”收斂是兒子的事,但俞文川的兒子如今還在大牢裏呢,說到底,收斂也就是休妻的托詞。

“杜府就不怕違逆了權貴?”向晚一楞,壽王可是個睚眥必報的主。

“死者為大,父親也欽佩令堂一身傲骨,可是你也明白,杜府如今也是風雨飄搖,父親已經在家賦閑一月有餘。也只能,對不住你了。”向晚倒是不知道杜大人賦閑這茬,和俞家的官司脫不了幹系。王氏說的客氣,自己卻清楚,下堂妻雖然對日後名聲不好,已經是眼下最好的選擇。

“我能帶著屋裏的下人們走嗎?”

“這玉竹院裏的人和財物,隨你處置,如果需要,府裏會替你尋個宅子,派車馬送你過去。”俞府的財產都被充公了,房產當然也包括在內,王氏怕向晚沒地方去,才有此說。玉竹院裏的家什除了向晚的陪嫁就是為新婚準備的,杜府的意思是讓她都帶走。

“住處我自有安排,不知我何時動身?”

“明日頭午,我會把文書送過來,眼看到了年根,總不好在正月裏動土。”入住新宅都要象征性的翻墻根的土的,王氏的意思是讓她年前就走。

向晚本來也沒想多留。痛快的應了聲好。

送走了王氏,向晚就帶著眾人收拾包裹,打包行李,當然只限於自己的陪嫁。一屋子人足忙了有三個時辰,才將將收拾的差不多,剩下的就是些大件和日常用品,諸如家具,大屏風,被褥,洗漱用品等。

向晚做主,那些不貴重的,也就不用帶了。

夜裏九兒上夜,聽見向晚翻身,知道她沒睡,忍不住開口說“小姐要是難受,就哭出來吧,別憋出了心病。”

難受嗎?向晚覺得不完全是,自己明明處心積慮想要離開杜府,如今夙願得償,她應該高興才是,可是代價卻太過慘重:娘家倒了,親爹死了,親娘和弟弟妹妹還在大牢。自己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帶著一大屋子指望著她的仆從,應該何去何從?她自己也有些茫然了。

就在九兒以為向晚睡著了要替她吹燈的時候,向晚才幽幽的開了口“都會過去的。睡吧,明天還有的忙。”

王氏把休書送過來的時候,向晚已經帶著下人們整裝待發。

王氏沒料到向晚走的這麽幹脆,趕忙安排人手和車馬。

向晚一行人從杜府的角門上了車,離開的時候,沒想到三少奶奶也和大少奶奶一起來送她。大少奶奶給了她一張名帖,讓她遇見大事可以到她娘家京兆府求助,陳氏則塞了一摞銀票給她,足有兩千兩。向晚推辭不掉,只好以後再圖回報。

出了杜府,向晚沒有跟著回如意巷的宅子,而是帶著九兒和李媽媽直奔了刑部大牢。

因為午時剛過,衙門裏也要歇晌,向晚就帶著李媽媽和九兒在附近的茶寮裏用了點茶水點心,直等到了快申時,才找到了辦交割手續的人。

俞大人當時是被斬首的,眼下屍首已經被縫合過了,就和其他屍體一起放在牢房外頭的草棚裏。向晚認過了屍,簽了字,拿到了俞大人的死亡訃告,就在門口雇了輛平板車,車夫等在刑部大牢門口就是做的這死人生意,見怪不怪地把卷了席子的屍體擡上了車。向晚讓李媽媽跟車回去,著手治喪,尤其是趕緊尋了壽材。李媽媽臨走前還不忘把之前的鑰匙還給了向晚。

向晚在刑房外面轉了一圈,才找到了一個牢頭打扮的人,帶著九兒上前說話。

“這位官爺,請問前任禮部侍郎俞大人的親眷可關押在此處?”

“你是他家什麽人?”

“我是俞家的出嫁女,還請行個方便。”說著,把一錠5兩重的銀子塞到了牢頭手裏。

牢頭得了銀子,自然與人方便。

“我看你一個婦人也不容易,就給你指條明路,今天早上,上頭已經發了話,俞府那些罪眷得了開釋,不宜再關押在刑部大牢,已經命人轉送到京兆府的牢房了,這其中包括一個婦人,一個妾氏,一位小公子和一個繈褓中的小姐。”

向晚一聽,臉都嚇白了,“官爺是不是記錯了?交出去的,就只有一位姨娘?”

“這還能有假?人是我親自送的,本來是關著兩個妾氏的,只是那小公子的生母得了急癥過世了。你有這功夫閑打聽,不如趕緊想辦法把人領出來。”

“官爺是說,那些罪眷無罪釋放了?可以直接去京兆府接人了?”九兒追問道。

“一看你就是沒出過內宅吧,這無罪是不假,想把人領回去,自然得想些辦法。”

“還請您指點。”

“這人交過去,得先核實了身份,再調查家世背景,還得看沒有作奸犯科的案底。這釋放的日子嘛,就因人而異了。”

“要想早點開釋可有什麽法子?”

“自然要找好了門路,出了這門右轉,第三個紅漆大門,上面寫了趙宅的那處,可別說是我說的,我一家老小還指著我這飯碗呢。”

“哪能呢,官爺放心,我們不是那恩將仇報的人。”九兒忙替向晚答應。

向晚聽說人可以撈出來,喜出望外,身上的這幾千兩銀子怕是不夠打點,等會先探明了門路,再回家取錢。

高興之餘,向晚不禁納悶,以壽王的為人,怎麽肯這麽輕易就放過了俞家的家眷呢?

壽王如今也憋屈的很,自打太子薨逝,他本以為老皇帝的那把椅子自己是坐定了,於是趁著皇帝臥床不起那幾日,抓緊時間排除異己。這頭一個遭殃的,就是當初不肯讓他以天子車駕祭天的禮部侍郎俞文川。

所謂通敵的書信,不過是他讓人偽造的,書信是買通了俞府下人事先藏在俞文川的書房裏,等刑部的人去搜,自然證據確鑿。

他的本意是要把俞府上下趕盡殺絕的,可是他剛剛攝政,根基不穩,有很多反對的呼聲響起,他倒不是在意幾個禦史的嘮叨,而是手下的人也不聽使喚,今天說證據有疑點,明天說書信內容不詳實,不足以定罪,拖了快一個月,也沒能定他個滅族抄家。眼看著老皇帝身體慢慢恢覆,即將還朝,壽王決定先要了俞文川的命,至於他的家眷,再慢慢收拾。

其間,壽王聽說大理寺卿杜大人家裏娶的新媳婦是俞文川的次女,頓時就不高興了,於是借故不讓他上朝,要是杜家識相,自然知道該怎麽處置那個俞氏。否則將來等他登基,杜家就是下一個俞家。

壽王想的挺好,沒想到老皇帝一覺醒來非但沒立他做太子,反而把另兩個封了藩王的兒子召回了上京。壽王立時慌了,也就顧不上這些俞府罪眷了。

刑部大人得了齊王的授意,很快選好了陣營。既然俞大人判的是斬首而不是滿門抄斬,自然罪不及妻女,這些家眷不宜再繼續關在刑部大牢了,於是俞府剩下的幾人在齊王回上京當天就被轉到了京兆府,至於京兆府尹王大人有沒有眼色,就不是他刑部尚書該操心的了。

再說向晚這邊按著牢頭的指點,找到了趙宅所在,上前叩響了門環。

開門的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廝,看見門口是兩個女眷,倒也沒覺得驚奇。

二人被讓進了大門裏,小廝引著她們到右邊的抱廈裏落座,只留下兩個字:等著。

不多時,看見一個穿著緞子面的中年男子從堂屋裏走了出來,又從剛才的大門離開。

那小廝過來又丟過來三個字:過來吧。

正堂裏坐著一個山羊胡的中年文士,看著一臉精明。

“說吧,求的是哪家?”顯然是做慣了這贖買的營生。

“俞府的家眷。”

“俞府?哪個俞府?”

“前禮部侍郎俞文川的家眷。”

中年文士從書案取出了一本藍皮書冊,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

“一個姨娘5000兩,一個小姐5000兩,一個少爺2萬兩。一共是3萬兩,只收銀票。”

“大人想是弄錯了,還應當有位夫人吧?”

“已經有人替她辦好了。”向晚用餘光瞄了一眼放平在桌子上的冊子,果然楊氏的名字被劃掉了。向晚若有所思,大概是楊氏的家人。

“什麽時候放人?”

“自然是當天的事當天了,我可不耐煩多扯皮。”

“那這位,大人?容我回家取了銀票再來。”

中年文士擺了擺手,示意向晚她們離開,也不知是等還是不等。

剛才的小廝照例把她們帶出正堂,送出門去。

巷口,一個軍士打扮的人眼見著向晚主仆二人從刑部認屍出來又去了趙宅,不禁納罕,她就這麽大大咧咧的認了屍,又去贖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