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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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中郎將陸展相熟的同袍都知道,他這人有三怪。

這頭一怪就是,年紀老大還不肯娶妻。

陸展今年二十有一,再過幾天翻過年去就是二十二,家裏還有一個老母,一對兄嫂,一家四口人一起在上京生活。

陸展自幼少年老成,從軍多年,風評一直不錯,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可是每當有熱心的長輩或軍中的長官為他保媒,他都無一例外的婉言謝絕了,甚至陸母蔣氏把結親的人選直接領到了家中,他都無動於衷。時間久了,甚至有人傳言他其實是個斷袖,可是又沒有明證。

這第二怪,陸展其人很少飲酒,幾乎是滴酒不沾。按說在軍營裏賣命的人,就算自己不好這口,總免不了出去應酬,尤其是慶功宴論功行賞之後,同袍間少不了推杯換盞,也好加深下情誼,而他這個時候基本都躲在帳外。一開始大家以為他不勝酒力,也不勉強。直到有一次軍中主將親自敬酒,讓他連幹了三碗西北烈酒燒刀子,才知道他平時藏拙了。

這第三怪,陸展從軍多年,大戰小戰加起來,也攢下不少軍功,按說封賞應該不少,買個大宅再置點家業綽綽有餘了,他卻始終和老母、兄嫂擠在一個不大的二進小宅子裏低調過活。

盡管如此,陸展其人的人品還是不錯的,加上他本人也聰明上進,知情識趣。時間久了,大家對他不娶親、不喝酒、不置業的怪癖也就見怪不怪了。

陸展自己卻知道,他的確不同於常人,常人哪有死而覆生的。

確切說,他是打13歲上又重活了一回。

陸展上輩子死的時候25歲,說來可笑,他躲過了戰場上的刀槍劍戟,在奪嫡的鬥爭裏也選對了陣營,卻因為自家後院失火才丟了性命。

這火不是燒火做飯的火,而是怒火沖天的火。

上輩子陸展17歲從軍,20歲上娶妻,24歲在上京做了禁軍侍衛,死的時候膝下有1個兒子1個女兒。他先時自以為妻賢子孝人生無憾。直到有一天他和同僚飲酒回家後看見妻子和她的表兄衣衫不整的從床上連滾帶爬跌下來,才知道自己有多可笑。當時他因多飲了幾杯,氣血上頭,控制不住滿腔的怒火,順手用手中的佩劍刺穿了奸夫的胸口,還沒等回過身責問相伴多年的妻子,就被身後的人用桌上的酒壇砸昏過去。醒來的時候,他已經被鎖進刑部大牢,死者的親姐買通了刑部主事,他被判處秋後問斬。

其間,他的發妻來看過他一次,哭訴他從來不知她獨自守在家中的苦楚,還說會將兒女好好撫養成人。之後就再也沒來過。

死不可怕,但等死的日子卻難熬,從春到夏,又從夏到秋,陰森的牢房裏長滿了綠苔,每天的飯食裏散發著黴臭,更令人難以忍受的,是死水一般的寂靜。

偶爾也有重案要犯或是瀕死的囚徒被收押進來,對他而言,不是些窮兇極惡之徒就是些被嚇破膽的瘋子。直到,有一個年紀不大的後生被關在了他對面。

後生叫做青牛,看上去也就十□□,據說是失手打死了人,死者還有官身。陸展不禁猜想,這後生怕是也活不成了,但是沒過多久,青牛被放了出去。救青牛出去的人,陸展至今還記得她的樣子。

那是個陽光正好的午後,當然像是陸展所在的死牢是見不到光的。陸展閉著眼睛靠在墻上養神,對面的臭小子終於不哭了,他得好好睡一會。

牢房裏光線不好,人的聽覺就會變得更敏銳,牢頭腰間的鑰匙在他走來走去的時候會撞擊著發響,牢門打開的時候會發出吱嘎的聲音。

陸展睜開了眼,他沒聽錯,對面牢房進了人,仔細一看,還是個身材窈窕的女人。他視力奇佳,早先在軍中還做過斥候。

對面那女人正用沾濕的手帕替青牛仔細的擦臉,接下來又替他擦了手,然後從她拎進來的食盒裏取出了一個瓷甕,取出一只空碗倒上了水。

陸展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清水在這牢房裏可是稀罕物。

那女子看青牛喝完了水,才從食盒裏又拿出來兩樣小菜,一碗稀粥,一邊看青牛狼吞虎咽的吃著,一邊絮絮地安撫他,她說,用不了幾天,就會救他出去。

陸展哂笑,進來這裏的人,有幾個能囫圇著離開。

女子出牢門的時候,陸展忍不住好奇的打量,她不過19歲上下,梳著婦人發髻,面相卻十分年輕秀麗,尤其是一雙鳳目,從這個角度看去竟有些勾人。就是不知道她和對面的小子是什麽關系,看年紀,八成是姐弟。

大概是感受到自己打量的目光,女子也看過來。她沒有說話,只是用瓷碗又盛了碗水,輕輕放到了柵欄邊,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就在陸展想開口說點什麽的時候,女子蓋好了食盒,從容的走了。

陸展怔忪了半天,倒不是因為女子的相貌,而是她身上有一種特殊的氣質,讓人內心平靜,如沐春風。

牢頭卻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他房門口,一腳踢開了瓷碗,不無諷刺的說:“那可是正經的官家小姐,就憑你也配肖想?”

陸展懊惱,早點把水喝了才對。

此後沒幾天,青牛果真如那女子所言,被放了出去。

事後聽牢頭議論,那小子是被他主子救出去的,主家是前任禮部侍郎俞大人府上的二小姐。

禮部侍郎俞大人嗎?他是知道的,那年俞大人問斬的時候,自己也在上京當差。

這麽說來,那女子是犯官之後了,又憑什麽能救得了犯了人命官司的青牛?難道是她的夫家肯出手相助?陸展百思不得其解。當然,陸展不知道的是,那麽優雅從容的一個人,原來只是個被休棄的下堂婦。

立秋轉眼就到,隨著行刑的人手起刀落,陸展回到了自己13歲那一年。

憑著前世的記憶,陸展處處占得先機,19歲那年就做到了軍中偏郎將,而且是在未來繼承大統的齊王帳下。

自打醒來後,牢中女子的樣貌日漸模糊,於他而言,前世牢房中的匆匆一瞥,還不至於會有什麽世俗的羈絆。

直到不久前他偶遇一個少女被小賊撞掉了圍帽,記憶裏那雙勾人的鳳眼才逐漸清晰起來。原來竟是她,還真是巧。甚至有那麽一瞬間,陸展都動了心,她如今,想來是待嫁之身。

這想法持續了不過一瞬,陸展就清醒過來。

陸展前世在軍中服役,一向冷待了家中的妻子,最後因妻子偷人,他怒中殺人,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對婚姻早已經心灰意冷。

除了最初的恨意,在牢中等死的歲月,陸展最多想到的卻是,自己走後,妻子要獨自一人撫育一雙兒女,談何容易,何況在這段悲劇中,自己也是把她推遠的那個人。

上一世他已誤了一個命苦的女人,這一世何必重蹈覆轍。

他這輩子是白撿來的,只想傾盡全力孝順老母,侍奉兄嫂。

上輩子,陸展的母親和兄長都早早離開了人世。

蔣氏是在陸展14歲那年死於一場瘟疫,他兄長則是之後五年死於上京的一場兵禍,長嫂含辛茹苦帶著兩個侄兒過活。

重生後,他早早的帶著老母離開了家鄉,又規勸在上京的兄長放棄了衙役的公職,只為了全家能有個圓滿的結局。

陸展沒想到短短數月,他會再一次見到了那個女人,而她已經嫁做人婦,只帶了一個丫鬟出現在刑部大牢門口,而且是為了認屍,贖人。

陸展其時,確實是動了惻隱之心。

他是一早就知道禮部侍郎俞大人一家的結局的,這也是後來壽王失去聖心,齊王繼承大統的引線,雖然知道她是俞府的出嫁女,但他也不會僅憑著前世的一面之緣改變未來既定的軌跡,而且,就算他有心,也沒那個能力。

如今看見她穿著孝衣來領屍首的一幕,陸展心裏那根弦似乎被觸動了一下,至少,還能幫她做點什麽,只當是為了還前世那碗放在他牢房門口來不及喝到的水。不是常有人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想到這裏,陸展覺得這閑事管管也無妨。但他預料不到的是,這世上的感情,大概都是始於無意,而漸成有心的。

於是,自認為風光霽月的陸展敲響了趙宅的大門,裏面的小廝一見是他,立刻恭敬的把他迎了進去。

趙宅能躋身於眾多公衙之間,倒不是主人身份有多高,而是宅子的主人正是京兆府尹王大人府上的大管家趙順。那些個找門路的人不好直接帶到京兆府衙,就專門辟了這麽個地方,也是為了掩人耳目。

像是贖買罪眷這種事,實在是屢見不鮮,尤其是這種已經得了開釋文書的,也不用擔什麽風險。那些怕家裏人在牢中吃苦的富貴人家,自然是願意多花些銀錢,早點把人撈出來。這身份越高,也收的越貴。

趙府這兩天來請托的人尤其多,因為年關將至,要是此時不辦,等衙門裏封了印,在牢裏的人少說要多關上十天半月,就算在裏面沒人搓磨,光這寒冬臘月的鬼天氣也能要了人命,京兆府的牢房可不是那封好的刑部密牢。

趙順作為王府管家,自然也不會成日呆在趙宅,他每天至多只留一個時辰。

送走了剛才的主仆二人,趙順正打算起身回府,就看見小廝引著陸展進來了。

“這不是陸大人嗎,今兒是什麽風把您吹來了?”其實這句大人有些言過其實,陸展雖是郎將,但軍中的職銜可管不到朝堂上。趙順如此客氣,也是看在了那位殿下的面上。

“怎麽?不歡迎?”

“怎麽會呢,陸大人肯來,趙宅蓬蓽生輝。”

“趙管家您太客氣了。”

“不知道您今日來,可是有什麽吩咐?”

“哦,也無大事,今天上午,殿下無意間提起了俞家的事,我替殿下過來看看。”

“哪個俞家?”

“自然是剛剛斬了首的前任禮部侍郎俞文川,俞大人。聽說,俞府的家眷如今正收押在京兆府大牢”

“確是有這回事,還是今早刑部尚書大人親自下的命令,人是晌午送到的。”

“難怪殿下誇讚尚書大人他辦事周到。那我便不多留了,等會還要替殿下給府尹大人傳個話,就先告辭了。”

“那陸大人慢走。”

直到陸展出了趙宅大門,趙順也沒想明白,這壞了事的俞府是怎麽得了那位殿下的青眼,這點小事還派了心腹之人特意來交待一聲,而且是越過了府尹大人直接找上自己。

當然,這事也輪不到他操心。人既然遲早要放,不如做個順水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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