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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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天光大亮。

範氏難得睡了一宿安穩覺,這精神頭也養回來不少,卻不知道其實昨晚昏睡的時候,劉醫正是來為她施過針的。

想到心裏幾件沒落地的大事,範氏掙紮著起了身。梳洗過後,剛傳了膳,向晴向晚就攜手打屋外進來了。

姐妹倆看範氏退了熱,也咳嗽的沒那麽辛苦了,懸著的心終於又放回了肚子裏。就著女兒的手,範氏比昨日又多用了半碗粳米粥,待她細細問過姐妹二人的飲食起居,轉眼就過了辰時,各位來回事的管事媽媽已經在偏房侯了有一會了。

範氏雖然久病,卻是個要強的,除了廚下的瑣事交給向晴練手,其他一應內務還是她堅持在打理,好在一切皆有定例,下面的人也都循規蹈矩,除非是有婚喪嫁娶,年節祭祀的大事,倒不用她太費心。

休養了一日,府裏的內務可是積壓了不少,向晚陪姐姐坐在範氏的下首,看範氏有條不紊的把一件件瑣事發落下去,心中不是不佩服的。

向晴要學習管家,一條條一件件聽得仔細,範氏偶爾還讓她發表自己的見解。向晚卻知道自己不過是陪太子讀書,在一旁安靜的當她的布景板,決不插話。

等到廚房的管事鄧媽媽上前回事的時候,難免提到了林姨娘對膳食份例的微詞。

這件事,昨天向晴是給向晚打過預防針的,向晚昨晚和姐姐看望過範氏之後,就到西院走了一趟,把事情和謝姨娘攤開來說了。謝姨娘是個聰明人,加上本來就無意爭鋒,已經和女兒達成了共識:不出頭,不挑事。

擱在平時,廚房的事稟上來,都是向晴直接發落,就算有什麽不妥,範氏也是事後點撥點撥,必要時再撥亂反正。好在向晴一向妥當,沒出過什麽岔子。

向晴的打算是,就算裁了謝姨娘的燕窩堵了林氏的嘴,也不能讓林氏如願借雞生蛋。事後再想辦法貼補謝姨娘就是了。

剛想發話,範氏卻接了口。

“你這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謝姨娘的燕窩走公中的賬,確是不妥,這些年府裏庶務冗雜,也沒個提醒我的人,就混忘了。打今天起,這燕窩就從我每月的份例裏撥,若是還短了銀子,只管找我會帳。”這就是擺明了要給謝姨娘撐腰了。

“是,夫人。”鄧媽媽心裏微忖,別看謝姨娘平時不聲不響,是個一錐子也紮不出個屁來的主,夫人卻是一如既往地護著她。

“你剛剛說,林氏提起她和瑞哥的份例,我這兩年沒過問廚下的事,你倒來說說,如今是個什麽章程,循的又是幾時的例?”

“稟夫人,如今府裏有兩處廚房,大廚房和正院的小廚房,小廚房專管著老爺夫人頭午和夜間的兩頓湯水點心,外加熬制夫人的補藥。”鄧媽媽頓了頓,看範氏微微點頭,知道答對了路子,又繼續回話。

“大廚房管著老爺夫人的一日三餐,兩位小姐並三位姨娘的三餐湯水外加點心宵夜,還有闔府上下一應仆從的三餐。”

向晚知道,這湯水卻不是指伴菜的湯,像她平日用的銀耳雪梨膏,紅棗冰糖羹或是什錦水果冰酪就在其列,謝氏屋裏額外加的一盞燕窩,也出自大廚房。

“至於份例,是按著永安元年咱們府上初來潞州時,夫人您新定下來的例,至今六年未改。”

來潞州以前,因為俞文川在冀州做官,一家人是住在俞家祖宅的,一切就按著俞府的例。俞家在俞文川出仕以前三代都沒有官身,雖然家資不菲,卻歷來規行矩步省儉慣了。範氏從前錦衣玉食難免不適應,連她陪嫁來的仆從的一應份例也跟著縮水。於是一到潞州,範氏就重新定下了各項用度,也包括廚房的夥食標準。今天特意讓鄧媽媽當眾說出來,也是為了日後封了林氏的口。這陳年舊例,範夫人實則了然於心。

“你再繼續說說各位主子姨娘的份例。”

鄧媽媽也是跟隨範氏多年的老人了,自然聞弦音而知雅意,配合著範夫人演這場戲。

“老爺夫人和小姐屋裏每日裏是三頓正餐一頓點心一頓宵夜,三位姨娘每日比上房減了一頓宵夜,其他如常。另外,夫人每月有5斤燕窩的例,兩位小姐則是各3斤燕窩。”

“少爺那裏呢?可另立了竈頭?”府裏各位主子的竈是分人專管的,姨娘和下人用的都是大鍋竈,當然,姨娘的夥食要好的多。

“回夫人,少爺還是由兩位奶娘伺候著。”就是說還沒斷奶呢。林氏要提自己的例就是借著瑞哥說嘴。

“這怎麽成,少爺如今也該添些輔食了,這件事回頭我和老爺商量過了再定,倒也不差這一時半刻。再有,咱們俞府家風素來持儉,從前在冀州就不提了,前兩天我去平陽侯府上作客,一比較才知道,咱們府上過去確實太過靡費了,為了老爺官聲著想,這舊例,也是時候該改改了。等會鄧媽媽留下,幫我參詳著重新擬個章程出來。”

“誒,夫人,奴婢領命。”鄧媽媽趕緊應聲,這可是在夫人面前露臉的機會呢。

且說範氏處理完一應家事,又擬好了新的膳食標準,剛好是巳時。向晴向晚還想多陪她說說話解解悶,範氏卻一反常態將她們打發了回去。

謝紅英被請到正房的時候,範氏正歪在美人榻上閉目養神。

“給夫人請安。”謝氏明明姿態恭敬,卻給人一種清淡如蘭的錯覺。

“你來了。”範氏聞聲睜開了眼。

“其他人都下去吧。”

秀兒帶著屋裏的小丫鬟魚貫退了出去,還不忘掩上了門。

“不知夫人叫婢妾來,可是有什麽吩咐?”謝氏吃不準範氏的意思,只能中規中矩應對。

“紅英,你可知道,你有多久沒再叫我一聲小姐了……9年,整整有9年了。”範氏幽幽的呢喃。

“奴婢不敢。夫人是奴婢的主母。”謝氏仍然淡淡的,可是這話裏,難免帶出幾分感傷。

“可是我,還一直把你當成那個整天就喜歡跟在我身邊的小丫鬟。”

“小姐不棄,紅英就還是你的丫鬟,只是如今,奴婢怕是沒有什麽用處了。”

“我知你心裏怨我,你是該怨的,我背棄了當初對你的許諾,不但沒有放你出府,還讓你做了這生死由人擡不起頭的妾。”

“奴婢怎麽會怨您,要怪也只能怪命。”

“紅英,不管你信與不信,這些年,我沒有一刻不在後悔,後悔怎麽就豬油蒙了心,明知這俞家就是一個泥潭,自己陷了進去不算,還要把身邊最親近的人一起拉進這漩渦。哪怕我當時把你給了福桂哥,你如今至少還能堂堂正正的做人……”

“你別說了,小姐,你,別說了”謝氏看見範氏聲淚俱下,自己更是悲從中來。

“不,我要說,只怕今天不說,咱們姐妹之間的心結,這輩子,就再也解不開了。”

這句姐妹其實並不為過,謝紅英5歲的時候死了爹,後娘不等過了熱孝就把她賣到範家做了奴婢。時年8歲的範氏挑丫鬟,一眼就相中了這個聰明懂事的小丫頭,範氏親娘死的早,也沒有嫡親的姐妹,對紅英就有些同病相憐,主仆兩人一起長大,相伴多年,情義非外人能比。範氏16歲嫁給俞文川,謝紅英雖然只有13歲,卻是陪嫁的大丫鬟,一般的仆婦都不比她聰明幹練。府裏的下人好多人都來求娶,想早早定下這個夫人眼前的紅人。範氏卻一概沒應,因為她最是知道這個丫鬟的志向。

謝紅英過世的親娘是曾經給她訂過一門娃娃親的,正是紅英親舅舅的兒子,表哥顧山。顧家只是小門小戶,雖然有心替紅英贖身,可惜當時她後娘把她賣到範家時簽的是死契,契書上寫的明白:賣斷終身,生死無問。這奴籍不脫,是不能和良家通婚的。

待嫁到俞府,範氏自己當家做主有心成全謝紅英,許諾等她17歲就放她出府嫁人。可惜天不遂人願,就在謝紅英將滿17歲這一年,顧山得了時疫,範氏出錢幫他延醫用藥,可惜人沒救回來,不過半個月顧山就去了,謝紅英還沒出嫁就成了未亡人。而同一年,林宛若進了門,範氏落了胎。

“小姐,我是真的沒有恨過你。這左不過是命,和你有什麽相幹。我表哥剛去那會兒,我把自己關在房裏,整日以淚洗面。總覺得自己是這天底下最苦命的人,親爹親娘沒了,從小為奴為婢,好不容易可以恢覆自由身嫁個清白人,卻是一場鏡花水月。我當時是哀莫大於心死,只想青燈古佛了此餘生。後來你讓我做老爺的妾,我確實是不願的,我既想給表哥守著,也想守住我自己,因為我那時覺得,我什麽都沒有了,就剩下我自己了,連小姐你也把我舍棄了。”

“我沒有舍棄你……我怎麽會舍棄你,可是除了你,我再也找不到能相信的人了,大概我只是剛失去孩子,瘋魔了。對不起,紅英,我對不起你。”

“不用說對不起,小姐,真的不用。這些年過去了,在西院裏安然度日,確實讓我了悟很多道理。你我名為主仆,可小姐待我實如至親姐妹,不僅教我讀書識字,替我置妝備嫁,在表哥去世後還每日寬慰開解我,至親手足都未必能周到如此。反觀我又為小姐做過什麽,小姐夫妻失和林氏興風作浪之時我只知道自傷自憐,小姐痛失愛子痛不欲生之時,我渾渾噩噩不聞不問。今日還要小姐屈尊向我道歉,不過是仗著小姐對我的一片拳拳愛護之情,我若還心有怨恨,又成了什麽人。”

“你若真的不怨我,為什麽這些年來再不肯同我親近?”

“起初是心如死水,只想把自己封閉起來。等到後來想明白了,一是自責,一是羞愧,實在沒有顏面面對小姐。過去我沒有擺正自己的位置,總依仗姐妹之情而不知所謂,如今大夢初醒,惟願小姐能既往不咎。”

“好好好,如今既然你我盡釋前嫌,再不說那些貳心話。”

“小姐待我情深義重,我待小姐之心亦然。”

“既如此,我如今有件大事要你襄助,你可願意。”

“願為小姐分憂。”

“我要你從明天起代我協助晴兒共理內府庶務,你可辦得到?”

“小姐你何出此言?這管家之事責任重大,我能力有限又人微言輕,只怕會有負小姐的期望。”

“你也不用過謙,把過去當管事大丫鬟的勁頭拿出來,哪個敢不服氣。你也知道如今我這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縱然不想放手也是力不從心。晴兒雖然聰慧,卻畢竟還小,有你在一旁協助,我才好安心養病。”

“既然小姐用得上我,那我也不推脫了,只盼小姐將養好了身體,我也好功成身退。”

“好,什麽都依你。誰不知道小姐我歷來最聽紅英的勸。”

主仆二人相視一笑,仿佛又回到了無憂無慮的閨中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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