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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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晴牽著妹妹向晚的小手,緊跟著俞老爺。俞老爺人高腿長,一路走的急,竟是一時沒顧上她們。姐妹倆個今年一個12歲,一個才7歲,就差拎著裙子一路小跑,兩人的貼身大丫鬟柳枝和九兒也緊趕慢趕追隨其後。

剛走到正院上房的門口,就聽見裏面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向晴立刻慌了神,疾走幾步就要推門進去,卻趕上趙嬤嬤打裏面開門出來,細看之下,她眼睛腫的像是淋了水的核桃,顯見是哭過了。此刻她手裏還拿著橙色的燙金信箋,正是母親範氏的名帖。

趙嬤嬤是範氏的奶娘,自範氏出生就陪在她身邊,陪嫁來俞家一直照顧範氏的飲食起居。範氏年幼喪母,自小失怙,她和趙嬤嬤名為主仆,實則情同母女。

直到永安三年,趙嬤嬤得了鶴膝風,不良於行,不得已才在府衙後巷買了房舍榮養。因為放心不下身體日漸衰弱的範氏,趙嬤嬤隔三差五就來上房探望,和兩位小姐也是極熟稔的。

“嬤嬤,母親她到底怎麽樣了,早上還好好的,怎麽這一時三刻不見就咳的如此駭人了”俞向晴顧不得見禮,拉著嬤嬤的手就紅了眼睛。

“嬤嬤剛打裏面出來,夫人她可安好?可是舊疾犯了?”俞文川也被這咳嗽嚇了一跳。心裏思忖,夏末診的脈,不是說已經沒有大礙了嗎?

趙嬤嬤趕緊上前給俞文川見禮,又抹掉了眼角淚痕,哽咽答道“夫人她確是秋咳犯了,加上風寒沒休息好,所以更加兇險了些,夫人不讓驚動老爺,老婆子只好取了夫人的帖子去找大夫。”趙嬤嬤如今是良籍了,自然不用再稱奴婢。

“嬤嬤且去,讓吳管家親自跑一趟,務必快點把劉醫正請來。我進去看看夫人。”雖然二人冷戰月餘,俞文川還是很看重發妻的,他心中也覺得範氏這次病的較以往更重了幾分,不免憂心。

向晴剛要進屋,就被向晚拉住了衣角。

“姐姐先放寬心,劉醫正頭午來都沒說母親有什麽不妥,我們這樣冒失進去了,只會讓母親掛心。”向晴還紅著眼睛,看見妹妹遞來的手帕,連忙擦掉眼淚,姐妹兩人攜手跟在父親身後進了正房。

轉過屏風,到了裏間,一股熱氣撲面而來,原來是地龍早早燒了起來,姐妹兩個成日在範氏身邊,已經見怪不怪。俞文川雖然久不到正房,心裏卻是了然,範氏畏寒,每年冬天上房的銀霜炭總得添了又添,這沈屙卻日益頑固,不見起色。

範氏那一陣咳嗽勉強壓下去,剛由丫鬟秀兒扶著躺下,就聽見門口有動靜,又掙紮著坐起身來。

擡眼就看見多日不見的夫君俞文川,身後的一雙姐妹晴兒和晚兒滿眼關切,範氏頓時心中五味雜陳。

夫妻十餘載,從最初的琴瑟和諧到如今的相敬如冰,她範秋荻同俞文川怎麽就走到了今日這步田地?

曾經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夙願是怎麽破滅的?

是了,在林氏入門時她就死了心,在庶長子出生後她就認了命。時間磋磨,鬥轉星移,慢慢的,鶼鰈變怨偶,知心成路人。

強悍跋扈也好,色厲內荏也罷,範氏從不肯在女兒面前失了體面。退一萬步講,諒他俞文川也不敢寵妾滅妻。

噓寒問暖過後,俞文川難免說起了今日家中的大事,無他,雖然沒有接到正式委任,但得提前做好舉家北遷的準備。這些少不了她這個當家夫人操持。

俞文川前腳剛走,趙嬤嬤就從二門上回來了,自有外院的管事拿了名帖去請人,她放心不下自己的小姐,轉身又奔回了正房。正趕上姐妹倆插諢打科,變著法的逗範氏開心,哄著她喝剛剛燉好的銀耳雪梨汁。

趙嬤嬤抹抹眼淚,整理好微亂的鬢角,轉身進了屋。

範氏見趙嬤嬤回來了,本就有事囑咐,於是就讓姐妹兩個先回房,一並屏退左右,屋裏只剩下主仆二人低聲敘話。

俞文川這廂剛出了正院,本打算去外書房再修書兩封給昔日同年,打探下上京的風向。卻被林姨娘派來的丫鬟小珂攔了個正著。

因為連日公務繁忙,加上和範氏冷戰,俞老爺已經有陣子沒宿在後院了,這林氏幾次三番來請,想必真是有什麽要緊事,再說,瑞哥養在林氏身邊,不看僧面看佛面,總不好一而再再而三地拂了林氏的臉面,遂決定先去西院的林姨娘屋裏坐坐。

西院裏住著俞老爺的三位妾氏,並一眾服侍的丫鬟嬤嬤,加起來總有二十幾口人,院子雖然軒敞,架不住人多口雜,有個雞零狗碎的,不用隔日,整個院子就都知道了,俞老爺其實是不喜歡過來的,每個月也就只有那麽五六天宿在姨娘屋裏,更多的時候是略坐坐就走。

別看俞文川如今已經是四品府官,他身邊只有三個妾氏,而且還是年紀不輕,顏色不嬌艷的那種,在同僚中,也實在算得上是潔身自好的很。

要說這三個妾氏,都不是他俞文川自己滿心歡喜納的。

這頭一個納進門的就是林姨娘。

林姨娘閨名宛若,出身清白,和俞文川還連著親,在三個妾裏面身份是最高的,更不用說現在府裏唯一的小少爺瑞哥是她生的。

按說,納個親戚家的女眷當妾是有些說不過去的,而且俞文川彼時正在冀州任監察使,職在體察民情,官聲是頂頂要緊的,納林氏進門,只能說,實在是事出有因。

林宛若本是冀州人士,因為家道中落,父親早亡,自十二歲起就和寡母寄居在姨母家裏,姨母是張府的當家主母,上面還有個太夫人馮氏,卻早就頤養天年,是個萬事不管的。母女兩個住的倒也安心。

這一年,林宛若十五歲,長得是如花似玉,溫柔可人。眼看花信將過,這親事卻始終沒有著落。姨母代氏沒少幫她相看,每每女眷的聚會也帶她在身邊,可惜因為她家世實在落破,始終無人問津,而親姐又舍不得宛若嫁去窮門小戶吃苦,代氏只好向素來和善的婆婆馮氏求助。

這日,張府的太夫人馮氏帶著家裏的女眷去參加冀州知府太夫人的壽宴,想到兒媳婦的請托,就把林宛若也帶上了。

旁人不知就裏,代氏卻是知道,這冀州知府太夫人和家裏太夫人馮氏是嫡親的姐妹,如果能請得動知府太夫人說媒,宛若的婚事就成了一半。

酒宴過半,長輩們還在酣談,林宛若在小丫鬟的指引下前往凈房解手,從凈房出來的時候,那丫鬟領了別的差事就沒等她,林宛若不知怎的就走岔了路。

途經一片荷塘,滿池的荷花開的正好。林宛若不禁看呆了,她蓮步輕移,伸手去夠池邊那朵含苞待放的荷花蕾,好巧不巧地,這段欄桿年久失修,這一探身,林宛若一頭便栽了下去。

池塘裏淤泥頗深,林宛若撲騰幾下,都來不及呼救,眼看就要沈底。

都說時也,命也,人要走背那也是上天註定。

這話說的不是指林宛若,若論倒黴,還得算打這荷花池邊路過的俞文川。

俞文川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只能說因緣際會。這冀州知府太夫人不是旁人,正是他俞文川的嫡親外祖母。他剛辦完公事下了值,先去外書房見過了舅舅,就直奔後宅去給老夫人賀壽。按說他一個外男,平時肯定不會一個人大大咧咧地在內宅亂走,可是趕上府裏飲宴人手不夠,他又是正兒八經的表少爺,平時沒少到後宅給太夫人請安,今天就讓他落了單。

途經荷花池,俞文川眼見一個穿桃紅色的小丫鬟栽進了池子。

人命關天,他沒想太多就跳下去把人救了。

這人是救過來了,卻也給自己惹上了麻煩。

俞文川把人撈上來才發現林宛若身上不是丫鬟的打扮,心道不好,這一拉一抱的,雖不是實打實的肌膚相親,可也算是壞了人家姑娘的名節,這事傳出去只怕不能善了。

兩個人落了水又一身狼狽,一路梳洗更衣,到底驚動了府裏長輩。

為了給林家一個交代,也為了俞文川日後官聲,林氏宛若最後成了俞家的姨娘。

與人為妾,林宛若原本是不肯的,可是架不住俞文川一表人才,前途遠大,自己又出身卑微,還壞了名節,想找個更好的是萬萬不能了,於是狠下心許嫁了。

一般人嬌妻美妾在側,都過得風流快活。到了俞文川這裏,卻是水深火熱。

和妻子成親五年,孩子都生了一個,兩人向來琴瑟和諧,鶼鰈情深,這林氏一進門無疑成了紮進兩人中間的一根刺。

起初俞文川是很少宿在林氏屋裏的,可是架不住她溫柔解語,小意逢迎,反觀範氏每次都對他橫眉冷目,兩邊段數立見高下,不過月餘,俞老爺也不願再去用自己熱臉貼人冷腚,難免疏遠了範氏。

直到有一日範氏突然暈倒,下身見紅不止,俞文川才知道妻子有了兩個月身孕,可這個孩子到底沒能保住。

心痛之餘,俞文川更覺得愧對妻子,可惜範氏已然哀莫大於心死,大夫說,她這輩子是不會再有子嗣了。

其時,範氏是想過尋死的,可是看到床邊剛滿三歲乖巧懂事的女兒,她到底咬牙挺了過來。

隨著一顆死心頹敗的,還有範氏的身子骨,打那時起,正院的小廚房裏就成日煎著藥,四處尋訪來的名醫換了一撥兒又一撥兒。

等到範氏將養了兩個月能夠起身,第一件事就是,將陪嫁丫鬟紅英開了臉,給俞文川做了妾。

從此,後院少了一個聰明能幹的管事大丫鬟,多了一個默默無聞的俞府謝姨娘。

到了蘇姨娘這兒,就更加上不了臺面。

俞文川初到潞州時,有一次到知府家赴宴,不想酒後失德,收用了一個伶人,知府大人有意拉攏,就將這個伶人贈予俞文川為妾,他當時被灌得酩酊大醉,迷迷糊糊就把人領回了府,次日反悔也來不及了,這伶人也就是如今的蘇氏。

說起來,在這西院裏,林姨娘有子腰桿硬,謝姨娘是二小姐生母,又有夫人撐腰,唯有這個蘇姨娘既沒有後臺,出身又低賤,卻獨獨只有她入了老爺的眼。每次俞老爺來西院,多半是宿在她屋裏的。

今日俞文川一進院門,蘇氏打西廂房窗戶就看見了,等到她塗了口脂往屋門口迎,眼見老爺進了西院的正房,她不禁氣惱,感情今天是媚眼拋給了瞎子看,氣得摔門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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