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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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倆剛回到東跨院,就看見向晴屋裏的小丫鬟凡煙正陪著廚房的管事鄧媽媽在抱廈裏吃茶,想來等了有一陣子了。

鄧媽媽上前給兩位小姐問了安,先閑話了幾句家裏下一旬的菜色,又拐彎抹角地提到了各屋的份例。向晚看她吞吞吐吐,似乎話裏有話,便借口要回屋練字,帶著九兒先回了西次間。

範氏身體向來不好,向晴打10歲開始就跟她學管家,現在廚房這一攤就是向晴在支應,所以每隔三五天,鄧媽媽都要來上一趟。

約麽過了一刻鐘,鄧媽媽提腳剛出東跨院,凡煙就來請向晚過去。

向晴三言兩語就說明了鄧媽媽的來意。

原來是西院裏林姨娘拿著大少爺瑞哥說事兒,要提她屋裏膳食的份例,鄧媽媽做不得主,只好來找大小姐討主意,只不過,其中還牽扯到了謝姨娘。這謝姨娘是向晚的生母,向晴是擔心一個處理不好傷了姐妹感情,特意先找妹妹商量。也難怪剛才鄧媽媽當著向晚說話遮遮掩掩。

“姐姐平時最是聰明不過,今天也難得糊塗了一回。”向晚微微一笑,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各房的膳食早就有定例,姐姐只管按規矩辦就是了。何必煩心。”

“可是這樣一來,謝姨娘那裏,恐怕就要委屈些了。”這才是向晴真正為難的地方。

原來,謝氏生向晚的時候氣血虧虛,一直沒有調理過來。範氏就命人隔日送一盞燕窩給她補身子,這一用,就是7年。

這花銷一向是走著內府的賬,而不是範氏的體己,過去沒人提起,是因為那時後宅人口簡單,何況範氏也沒少用自個兒的陪嫁貼補家用,錢用到哪處誰能管得著。

再加上,當時林氏還沒有生養,實在輪不到她爭嘴。她如今提出來漲了自己的份例,裁了謝氏的燕窩,左不過是看兒子在自己身邊養住了,想母憑子貴,踩著謝氏立威。還有一層,是料定了大小姐當家,怎麽也慢待不了她父親的妾,一個孝字壓下來,哪能不服軟,況且瑞哥是家裏獨苗,就算她大小姐將來出嫁了,難道不用指靠這個娘家兄弟。

林姨娘算盤打的響,卻忘了大小姐的性子和她母親範氏一樣,是個吃軟不吃硬的。

東跨院裏,小姐妹倆還在商量。

“姨娘那裏,我親自去說,姐姐只管照章辦事就是了。再說,我姨娘的性子,姐姐還不知道,她一向最是不爭。”向晚慧黠一笑,看得出是真的毫不在意。

向晴不禁松了一口氣,心裏也有了計較,於是和妹妹約好,晚膳過後一起去上房看望母親範氏。

回到西次間,向晚換了身家常衣裳,一邊在窗前臨帖一邊回想起白天範氏的病,久咳不止卻面色潮紅,她不得不擔心,這是肺結核的典型癥狀,在古代叫做女兒癆,也就是肺癆,有很強的傳染性,還是傳染系數最高的呼吸道傳染。而且,在這個時代,肺癆還沒有被攻克,是種不治之癥,即使在她上輩子生活的地方,這種病人治療起來也很棘手,是必須要隔離的。

可是自己一個年僅7歲的小庶女,如果貿然要求把當家主母別室另置,還不許人靠近,就算別人不把她當成妖怪,也要扣她一頂不敬不孝的帽子。所以當務之急是得想個辦法,先弄清範氏得的到底是不是肺癆。她兩世為人,總不能還沒過上獨立自主的好日子就翹辮子。唔,萬一範氏病情確實不好,至少也要避免更多的人被傳染。

其實,擔心之餘,向晚也是真的心疼範氏。比起這一世的生母謝氏,向晚其實更願意親近,也更敬重這位嫡母。不僅因為她無微不至的庇護與照佛,而是向晚從範氏身上看到了一個強大,堅韌又獨立的人格。她明明有能力輕易踩死後院裏的任何一個擋在他們夫妻之間的第三者,可她卻不屑於這麽做。她沒在一段破裂的感情裏扭曲自己,變得面目可憎,而是保留著寬容與良知,這是向晚最欽佩的地方。

向晚上輩子是在外婆家長大的,父母在她三歲上離了婚。父親,母親,對她而已只是個模糊的稱謂,卻沒給過她實質的溫情。在愛裏長大的孩子學會愛,那麽在孤獨中長大的向晚學會了自立。向晚上輩子死的時候才28歲,卻是個無人問津的老姑娘,只怪她家裏窮,長的不漂亮,性格也太要強。

沒有陰司裏的鬼差來拘她,她是給外婆守喪的夜裏睡過去的。夢裏,她渾渾噩噩地追趕著不遠處的外婆,走了一段路,趟過了一條河,外婆不見了,只遠遠看見一座橋,橋上的老婆婆在給人盛湯,她口渴的厲害,上橋想討口水喝,卻不知道被誰推了一把。一睜開眼,就成了俞家的二小姐,俞向晚。

向晚生下來就被抱到了上房,養在範夫人屋裏。於一個庶女而言,這是天大的體面。

起初,向晚並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範氏親生的,直到有一天,有個眉目如畫的年輕婦人來上房偷偷看她,趙嬤嬤勸她要體諒夫人的苦心,為了女兒今後前程也該向夫人感恩戴德。向晚才知道這謝氏才是自己的生母。謝氏最後還是選擇讓向晚生活在範氏屋裏。這大概就是愛之深,則為之計深遠。

可是向晚百思不得其解,謝氏的心思她還勉強能懂,但範氏為啥替別人養女兒,而且怎麽看都是倒貼的賠本買賣。如果自己是個男娃娃還能光耀門楣,繼承家業,爭氣一點或許能給她掙個誥命。可是自己一個小庶女,又能有什麽利可圖,何況範氏還有一個親生女兒,叫向晴,只比她大了5歲。

想不出所以然來,向晚幹脆也不去想了。不如安心過好她錦衣玉食的古代宅女生活。

一晃7年,向晚長長久久地在範氏屋裏呆了下來。

前世親緣淡薄的孤女,這輩子有了一個衣食無憂的生存環境,一個寬厚大度的嫡母,一個默默關註自己的生母,和一個全心全意呵護自己的姐姐,向晚覺得,自己簡直是人生贏家。

至於闔府上下有那麽幾個見風使舵捧高踩低陽奉陰違的惡奴,向晚只把他們當成是這輩子美好生活的小瑕疵。

剛剛默了三張帖,丫鬟珠兒領著凡煙進了屋,凡煙手裏還捧著滿滿一盆櫻桃。

“二小姐,莊子上的牛管事給府裏送來了一筐櫻桃,大小姐特意讓我也給您送來一點嘗嘗鮮。”

“這個時節還能吃上櫻桃也真算是稀罕物了,難為莊頭怎麽辦到的,只是姐姐她才能得多少,怕是連盆給端來了。珠兒,快拿個盤子過來,給姐姐再送回去些。”

“大小姐特意吩咐了,她這兩天甜點心吃多了壞了胃口,一時也吃不下,二小姐前幾天還說想吃南邊的水果,這櫻桃就先打打牙祭。二小姐只當心疼奴婢,別讓奴婢辦砸了差事。大小姐還等著奴婢回去分線,奴婢就先告退了。”凡煙說著把櫻桃就擱在了桌子上。

“那我可就偏得了,珠兒,替我送送你凡煙姐姐。”向晚知道姐姐向來愛護自己,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總不忘給自己留一份,今天這櫻桃還沒入口,心裏已經甜滋滋了。

等了好一會兒,珠兒才一臉官司的回屋。不知道在哪處受了閑氣。

“這是怎麽了,才剛不是好好的”

“小姐,他們簡直太欺負人了。”珠兒這話簡直不要太委屈。

“哦?誰給我們珠兒氣受了,說出來,讓你家小姐我給你順順氣。”向晚揶揄道。

“還不是那些狗眼看人低的,正經的主子不知道孝敬,就知道巴結西院那位不三不四沒臉沒皮的,不就是一筐破櫻桃嘛,當誰都稀罕吃,還要有人假好心,小姐你才別吃別人挑剩下的……”珠兒像個連銃炮仗,大有抱怨個沒完的架勢。

“你住口,這些混賬話是哪個教你說的。”向晚不等珠兒把話說完,就厲聲打斷了她。

“小姐……”珠兒沒想到自己替小姐打抱不平,反而被她呵斥,瞬間紅了眼圈,卻也不敢再說什麽,委屈地抽噎。

向晚頓時覺得頭大。平時她不喜歡擺小姐的架子,看來太過寬和,反倒把這小丫鬟的心都慣大了,大到擺不正自己的位置。

對於這種拎不清又愛口舌的人,向晚知道多說無益,只告誡她謹言慎行,讓她先回房反思幾天,等想明白了再來當差。心裏卻是明白,這樣的丫鬟,是萬萬不能再重用的。

不大一會兒,九兒來屋裏伺候,好幾次吞吞吐吐話到嘴邊,最後都憋了回去。向晚看她憋的難受,也心知她平時和珠兒要好,眼下肯定想替珠兒求情。

“有什麽話就說吧,我可不想看你心急的翻來過去的烙餅。”向晚現在還有心情打趣。

“小姐-”九兒尾音拉得老長,向晚卻不吃這一套。

“你不說,我習字去了。”

“小姐,你就原諒了珠兒這一回吧,她下次再也不敢了。”九兒說著居然跪了下去。

“你先起來說話。地上涼”向晚看著這個比自己大了兩歲的貼身大丫鬟,突然有些動容,也想點一點她。

“你先說說,是珠兒讓你來求情的嗎?”

“不不不,是我自己想來的,我知道小姐生她的氣,免了她的差使。小姐你平時人最和氣不過,就饒了她這一次吧,她下次再也不敢了。”

“她要是丟了差使,她後娘會打死她的。”最後這句,九兒有些哽咽。

向晚只知道珠兒是家生子,倒沒想到她原來沒了親娘,又攤上個狠毒的繼母。

“你知道她錯在哪兒了嗎?”

“啊?”九兒一時沒反應過來。

“還是你也覺得她並沒做錯?”向晚反問。

“她不應該說主人的是非。”

“還有呢?”向晚繼續引導她。

“她也不應該說那櫻桃是挑剩下的。歪曲了大小姐的一片心意。”

“還不算太糊塗。”向晚笑了笑繼續說。

“既然她想改,總得知道自己錯在哪裏,我細數給你聽,你不妨回去告訴她,要是有哪條她覺得不服氣,可以找我申辯,要是想明白了,也可以回來繼續當差。”

“小姐你說,奴婢記著呢。”

“在這深宅大院裏,頂頂重要的,是要守住自己的本分,丫鬟有丫鬟的本分,莊頭有莊頭的本分,姨娘有姨娘的本分,小姐我呢也有自己的本分。珠兒的第一個錯就是沒有守好自己的本分。”

“小姐說的,我好像不太明白。”九兒被這通本分論繞的直皺眉。

“那咱這麽說,表面上,珠兒替我打抱不平,是個衷心護主的好丫鬟,恐怕你們現在也是這麽想的。只是她忘了作為一個丫鬟的職責是聽從主人的吩咐,辦好分內的事,而不是替主人判斷什麽是好的,什麽是壞的,什麽是對的,什麽是錯的,更別說替主人決定什麽應該做,什麽不能去做。這本分,說穿了,就是不逾矩三個字。”

“我好像有點明白了,小姐是說珠兒不能憑自己的想法替小姐判斷是非曲直,也不能替小姐決定與人的親疏遠近。”

“嗯,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那第二個錯呢?是什麽?”

“小姐我渴了,先倒碗茶來再繼續說。”

“誒!”

“珠兒的第二個錯,是搬弄口舌是非。這一點最要不得。試想,今天如果我聽了珠兒的話去找送櫻桃的人大鬧一場又或者把櫻桃退了扔了,後果會怎樣?”

“大概,老爺夫人會覺得小姐不懂事,大小姐會生小姐的氣,哦,姨娘也會替小姐難過。”

“不錯,為了幾句道聽途說之言就妄下定論是為不明,而為洩一時憤恨就行沖動之舉是為不智。你說這傳播不實之言的人,小姐我該不該罰?”

“珠兒說的,也未必就是假話,我也看見有人給西院送櫻桃了,咱們東院也確實只有大小姐有。”九兒訥訥的說。

“幾個櫻桃就把你們氣成這樣了?”向晚不知道是該氣丫鬟小氣,還是欣慰她們護短。

“誰眼饞那幾顆爛櫻桃,我們是氣不過他們慢待小姐。”

“那我問你,如果你得了一盤提子蜜餞,是想著獻給小姐我吃,還是林姨娘?”

“當然是給小姐吃。”

“如果是林姨娘和謝姨娘選一個呢?”

“謝姨娘啊,小姐怎麽凈問這種傻問題?”

“好,這次是管二門的丁婆子和老爺的小廝青竹,你再來選。”

“丁婆子,我選丁婆子吧。”這次九兒猶豫了一下才回答。

“你看,你選我,是因為我是你的小姐,選謝姨娘,是因為和謝姨娘關系比林姨娘更親近,而棄青竹而選丁婆子,大抵是因為要托她偶爾采辦些外面的小玩意兒。這就是立場不同,親疏有別,利益權衡下幫你做的選擇。換句話說,人家沒送櫻桃給咱,不外乎因為咱不是他們主子,關系也不親近,更不能給他們帶來好處罷了。”

“小姐……”九兒聽得瞠目結舌。

“再有,九兒你覺得大小姐送櫻桃給我,真是因為自己不想吃?”

“當然是因為大小姐和小姐親近。”這次九兒一點就通。

“所以我才容不得珠兒說大姐是假好心,枉費了姐姐待我的真心實意。須知,這世上沒有幾個人能對你的好是沒有摻雜利益算計的。珠兒她是非不清,又是大錯。咱們府裏人多口雜,這話傳出去只怕要傷了我和姐姐的的感情。”

“那珠兒還有哪些錯,我務必要讓她全改了,今後不再拖累小姐。”

“那可多了,頭腦簡單算一條,做事莽撞算一條,嗯,不知進退也得算一條……”

“這麽多……”九兒苦了一張臉。

“既然你把她當成最好的姐妹,就看著她一條一條改好就是了,一月不夠就一年,一年不夠就十年,這輩子這麽長,總有改好的一天。”

“小姐,我就知道你最心軟了。”九兒破涕為笑。

是啊,向晚最後還是心軟了,總歸日子還長呢。而俞家庶女的本分,自己也要守好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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