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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杏花疏影裏(一)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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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阿蠻,我心中有些躊躇,倒不知接下來該怎麽安排他了。當下也就沒有了和南柯繼續虛應的心思。只準了他的要求,叮囑幾句,便讓他退了。待他走後,我便往阿蠻處趕去。

乘著禦攆行了不多久,到了較為偏僻的地界,卻看到阿蠻在風雪中候在道邊,來回的踱步,不時的扶正了為風吹亂的頭發,看到我便行了禮,笑望著我,倒似專程在這裏等我似的。我止住了儀仗隊,當下走了過去。

阿蠻卻引我向道旁的梅亭走去。待進了亭子,阿蠻放下幃簾。外面的風雪聲便一下子小了許多,亭子中備的有暖爐,火光融融。昏暗中,我看到阿蠻的臉色像是被暖氣慢慢融化一般,全不似在亭外的那般鎮定從容,此時顯得有些像以前那般,還比以前多了幾分委屈之感。

我一時訕訕,也不知道如何開口。

阿蠻倒是直接說話了:“陛下馬上就要恢覆南大人的官職了?”他說話時臉低垂著,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便簡短的回了一句:“嗯。”我知道那時在門外一閃而過的衣角必是他無疑了。這樣也好,我正愁無法開口呢。

阿蠻自從知道自己要做的事之後,每日裏頗為勤奮,策論儀態都極用心的揣摩,現下卻告訴他一切都不用再做了。興沖沖的頭上卻被人猛潑一盆冷水,怎樣想都讓人於心不忍。更何況把他拉進來的是我,潑他冷水的也是我。

我溫言向他說道:“阿蠻,你大概也都知道了。下面的我也不用多說了。你想要一些什麽東西嗎?還是想做什麽呢?”我在心裏暗暗的打算,錢財什麽的我盡可以多賜一些給他,其他一些不過分的要求也盡可以滿足。此事到底是我的不對,當時一時沖動便將阿蠻牽扯了進來,現在卻又沒辦法滿足我給他許的諾言。

阿蠻卻仍低著頭,有些賭氣的悶聲說道:“我就想在陛下身邊!”

我只當他沒想清楚,亦或是一時氣憤沖動才如此說,便又耐心對他說道:“阿蠻,現如今這樣的局面我亦不想,但我是沒有辦法像當初說的那樣讓你如同南柯那般為官了。所以,你要盡早為自己打算,不要盡說一些氣話。”

阿蠻卻是擡起頭來,眼眶中隱隱的閃著淚光,激動的望著我。我見到他這樣的表情,便知道我剛才的勸誡對他來說,不啻是一種侮辱了。我有些頭痛,此時倒真不知道該如何安置他了。

阿蠻的神情帶著祈求了:“陛下,我想留下的,我不願意去別的地方,而且我現在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了。當初是陛下將我帶進來的,現在陛下也不能隨隨便便的就問我願意去哪兒了!”他說到後來都帶有一種無賴的“你看著辦吧”的感覺。

他眼角微挑的瞄著我,眉尖微微皺,一點酸酸的怨氣撐著他昂著頭,頗有一幅非要討個公道的模樣。我一瞬間被他的小樣逗笑了,看這幾天把他慣得。我心中一時間有些微的寵溺,便覺得要不就留下吧,反正他也做不了什麽,留在身邊想著也是有些趣味的。

我當下便拍拍掌,道:“卿何必這般受氣模樣?是朕錯了,不願意走就不走了,以後可要委屈你的滿腹雄心了,嗚呼哀哉!”我語氣間模仿著老夫子的陳朽語調,“錯了”二字拖得長長,一瞬間就將阿蠻都笑了。

他“噗嗤”的笑過一聲,收了那副受氣的樣兒,現下就感覺不好意思了,將笑聲戛然止住,人就低了頭,又像以前的那副羞澀模樣,倒將這幾天練出的堂堂儀態丟的一點影兒不剩。

到底是個孩子!我在心底輕輕的嘆道。

南柯馬上恢覆了官職,阿蠻在我身邊依舊做了內侍。一番風波下來,最後南柯那邊倒是什麽也沒變,我身邊卻多了一個人。而聽探查消息的探子匯報,王姐賦閑後在家中足不出戶許久,近日卻似乎是常常向南柯處走動。王姐和南柯倒是怎麽會聊到一處,我心中頗感到一絲驚奇。

作者有話要說:

☆、席禎篇 閑登小閣看新晴(三)

有一次,我看到朝臣下朝之後,王姐的馬車還和南柯的馬車並駕而行,兩人似乎是透著簾子在交談,倒是沒有一點嫌隙的樣子。

我也問過南柯,他和王姐現如今怎是惺惺相知了?南柯也只簡單答道,說是同儕往來時的宴會上認識的,交談之下覺得頗合意,兩人便日常時有些來往了。

王姐倒是私底下參加朝臣的宴飲?我心中存了個疑。

近幾日我也沒在他面前提雲若開的事,但不過我將雲家家主敲打過一頓,雲若開和他最近恐怕就沒那麽順心了。這從南柯最近有些煩郁的表情,時不時望向我的表情,欲言又止的模樣大致也可以推算的出來。

果然不久,雲家家主就向我匯報,雲若開已經被他接回了雲家。

我心中泛起了一陣輕松,早就該如此了。但不過還是有些微的不適,耍了些手段,總是有些心虛的。

我最近也不怎麽私下召見南柯,不光是因為這一點心虛。考慮到雲若開剛剛被帶回雲家,南柯的感受如何就說不準了,現下就湊過去我怕是話不投機,倒白費了心思。先將他晾晾,等他心思定了,將雲若開淡下再說。

心思打定,也就不再見南柯。心下總有些等待的煩悶,幸而還有阿蠻在身邊時時寬解一二,倒也不至太過煩悶。

說起阿蠻,他在我身邊待著,雖不再為做官而努力著,然而仍是時不時的就溫習著典籍,我覺得這樣也沒什麽不好,也就由著他去。但不過他到底是十三四歲的少年,總是帶有一股活潑潑的氣息,笑起來便是眼角眉梢都在笑了,清清澈澈的,帶著些靦腆,讓人看著就覺得舒心。

我閑暇無事時,常與他在花園中對一些詩文玩兒。阿蠻倒是挺喜歡禦花園,天天去,自己還養了兩只烏龜。像個孩子似的。後來禦花園去膩了,就常常眼巴巴的盼著去外面。他雖沒有明說,但言談舉止間還是透漏著那麽些意思的。

當時正好春暖,我便著帶阿蠻去百花洲踏青。

我沒有用帝王的儀仗,而是輕裝簡從,就帶了阿蠻和影衛。一路上阿蠻很是歡喜,眼睛巴巴的望著窗外,但舉止又不敢太過放肆,往往是眼角偷偷的瞄了一下外面,又忙回過頭來看我的反應。我瞧著有趣,每當他望過來時就是一幅端正的肅穆模樣,讓他看一回便正襟危坐一回,而後便又像之前那樣了,又忍不住偷偷的瞄外面。

我心中的意味玩夠了,就將眼睛閉上,做閉目養神的模樣。然後我就聽到阿蠻的動靜了,他先是端坐了一會兒,見我無動靜,便漸漸的就將車子的窗簾掀開一些,偷偷的瞥向外面,等車子漸行到百花洲,聲音漸漸嘈雜,游人多起來的時候,阿蠻便邊看邊發出低低的驚呼了。我有意嚇他一下,便冷不丁的沈聲叫了一聲:“阿蠻!”

阿蠻果然慌亂的放下簾子,端坐了身子,轉過頭來驚慌的望著我,眼神卻還帶有一點餘興。我問他看到了什麽,阿蠻便一一描述,說到了有人騎馬,有做詩會的,還有蕩秋千的。沿途還有頗多叫賣小玩意的。說道後來他意猶未盡的補充了一句:“最多的還是美人啦,風姿堂堂的,我還未曾見過這麽多。以前總沒有人帶我出來過,現在可終於看到了!”

我不由的打趣他道:“阿蠻春心動了,可是看上了哪家姑娘,我將你賜給人家!”阿蠻忙忙辯解,說只是看著美人有感而已。我卻咬定了他,偏偏要讓他著急。說到後來,阿蠻竟是真急了,說道:“陛下你不要這麽早就趕我走,我不願意的!”說罷,就將頭面向著車壁。我突然醒到阿蠻喜歡我,這樣說他必定是要急的。當下也就不好再繼續逗他,溫言勸解了他,阿蠻才將頭轉過來。一路上卻沒怎麽再說話。

不多時,就到了地兒。我下了車,阿蠻此時早已恢覆過來,半點抑郁不再,興致高昂,也連忙跟著跳下車。

當下時,春風駘蕩,清泠著便將一股濁氣盡消。草色鋪綠茵,柳枝柔裊裊的,在風中和著游人的衣衫牽牽連連,頗具有一股柔美的情志。

我和阿蠻步行,一路上他雀躍的指著游人和春景多有評讚,我也只嘴角含著笑,默默的聽著。

然而我眼光一掃,卻在游人中看到了南柯。還有他身邊的雲若開!

兩人在賣風箏的小攤旁邊,雲若開很有興致的在挑揀,南柯則含笑立在旁邊看著她。雲若開此次著了釵環,亦上了脂粉,盡顯柔美的情態,而南柯則著衣簡正,頗有風骨。兩人站在一起倒是頗為般配。

只可惜顛倒雌雄!我在心中冷笑一聲,只覺得他們看起來無比刺眼,轉身就往馬車處走。

阿蠻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見我突然間就臉色陰沈的往回走,趕忙快步追上我的步伐,邊走便連連回頭看向我剛才望向的地方。他估計也看到南柯和雲若開了,什麽也沒說就跟著我往回走。

上了車,我吩咐起駕,便一個人支頤默默消化心中沸騰的思緒。

原本盤算好的過程,只待收網,誰知到頭來卻是假象!雲若開根本沒有被帶回雲家,南柯還是和她在一起膩歪的好好的!

這之中,雲家的家主當時絕不敢欺騙朕,那麽就一定是在後來發生了什麽!我沒有料到南柯到了如此手眼通天的地步,都到這種地步了,他居然還可以從雲家把雲若開帶出來。心中更是惱怒南柯,肯為這樣一個女人花費這般心思!

心中思緒沸騰,就沒有註意到阿蠻臉上若有所思的表情。

到了下車時,我對阿蠻有些歉意的笑笑,說:“這次沒有帶你去玩成,下次朕一定補上!”阿蠻從略有些嚴肅的表情中轉換過來,給我一個有些勉強的笑臉,表示沒關系。 我也只當他是因為好不容易的一次出游被打斷了所以興致不高,便沒有多想,匆匆忙忙的奔了書房,寫了文書,召雲家家主前來。

我倒要看看南柯此時還能和雲若開在一起到底是為何!

近晌午時發出的文書,到下午雲家家主便趕了過來。

甫一見面,這個近60的老人就俯身長拜,直呼臣有罪。我當時便知道雲若開的事她也是知道的了,心中有些惱他辦事不力,但憐惜她年近花甲,仍給他賜了座,著她起來說話。

待坐定後,她首一開口便是一句:“雲若開已非我雲家子孫!”我心中驚疑,只道她將雲若開從宗祠除名,算是表明自己的態度和立場。然而讓她再講下去時,卻發現情況並非如此,雲若開竟是主動表示要與雲家脫離!

作者有話要說:

☆、席禎篇 閑登小閣看新晴(四)

我心中此時俱是震驚了。雲若開在雲家未必好過,但不過一旦脫離雲家,則意味著她從此再也受不到家族的庇護,一旦南柯不再可靠,等待她的就是絕路了!

我沒想到雲若開會如此的決絕,也沒想到她會為南柯做到如此地步。

雲家家主顯然沒有說完,我強壓下心中的震動,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原來當時在我召見完雲家家主,暗示了我對雲家籠絡朝臣的行為不滿,還特意提到了雲若開的名字後,她當時回去,就立馬帶人將雲若開帶回雲家。當時南柯不在別苑,一切俱是順利,當下他就給我回了書信。第二天,南柯就來雲家要人了,雲家早防備著他,只將雲若開在內裏拘的死死的,在外面就對南柯三推四脫的,要不就茶酒樂舞的拖著他,就是不承認雲若開在雲家。且把禮數盡的足足的,讓南柯也沒法兒挑錯。就這樣,也還拖了幾天。後來,南柯就不來了。當時雲家就松了一口氣,只當南柯不會再來了。誰知過了幾天,南柯突然上門,直接的就往關押雲若開的地方闖,倒像是事先通好氣兒一般的,雲若開居然也跑了出來,兩人就這樣見著了面。現下子,雲家也沒了辦法,只好讓南柯帶走了雲若開。只因懼怕懲罰,所以就一時沒有上報。

我聽了,忍不住冷笑一聲。哼!沒辦法所以就只好將雲若開還給南柯?只怕南柯私底下也給了他無數的好處吧!這種連朕都敢隱瞞不報的蠹蟲,會只因為情面,因為懼怕南柯的官聲就將雲若開還給南柯?

我沒有對她的話提出什麽質疑,只是嘴角含著冷笑的對她說道:“朕倒不知道雲家諂媚的玩物還有這麽大的能耐!這樣的人,雲家可培養了不少吧?似乎是有有一點多了,朕可不介意幫一下雲家!”說完,便吩咐他退了。

她聽懂了我話中的殺機,退下時,臉色灰白,腳步踉蹌,一步一頓。

過不了多少時日就有朝臣聯合上奏,參雲家家主賄賂貪汙等等罪名。雲家家主很快就被壓入牢中,不久就被問斬,雲家就這麽敗落下去。

雲若開在這次事件中卻似乎一點動靜都沒有,像是一幅完全不被影響的樣子。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如何想的。

但不過,不知道為什麽,南柯在雲家出事後,突然間就對雲若開冷淡了不少,還搬回了原來的宅邸,也未曾再見他將雲若開帶出來游玩。雖然他對我仍是一如既往,上朝下朝,無甚親近的表示,我仍然感覺有了希望,畢竟他對雲若開是淡了下來。雖然不知道原因為何。

當時只覺得他淡了雲若開就表示親近了我,便挑了一個時間興沖沖的就往南柯的住所趕去。去的路上一路想著要與南柯重修舊好。

待進了他的府門,有一個小廝進去通報,另一個便迎著我往內走。走不了多時,便看到南柯匆匆的迎了出來,和他並行的還有我的王姐,席祚。

我的臉色瞬間就僵了下來,我沒想到王姐也在這裏,兩人還似頗為親密的關系。一時間備好的笑臉,心中練習了無數遍的話語都說不出來了,我也只能將臉冷了下來,幹幹的說道:“倒似乎是朕來的不是時候了!打擾了二位的好事。”

我話語中的不是味兒兩人如何聽不出來,南柯還木在那裏,沒什麽反應,王姐賠了個笑臉,作個揖,說道:“那裏那裏,皇上能來是意外之喜,那裏會是不是時候!”王姐自從被罷了職之後,少了強橫之氣,人倒是透出了少有的隨和。我聽了,心中有些受用,也就不再那麽計較,只是將眼望向南柯,隱隱的指望著他能說點什麽。

南柯卻不知道怎麽一回事,只將臉呆呆的擺在那裏,也不怎麽回望我,整個人就有一種很消極很疲憊的樣子。我只當他是對我不滿,特意擺了臉色,我心中剛下去的火瞬間就又冒上來了。當下直了身子,沈了臉,沖南柯道:“南大人這是什麽臉色?就這麽對朕?”

王姐當時就扯了扯南柯的衣袖,南柯回過神來,擡了擡眼,說道:“陛下恕罪,臣剛才心思有些恍惚,並非故意冒犯。”他的神情勉強,語氣恭敬,整個人有一股疏離的氣息。我聽了,心中更是不滿。

又想到王姐剛才扯南柯衣袖的小動作,只覺得心裏梗的不舒服,南柯對王姐倒是比對我要親近的多!

我見南柯和王姐在此處並立,王姐也沒有要走的意思,心中打算與南柯重修舊好的盤算決計做不成了。而且剛才南柯的態度也讓我心中存了氣,沒了再交談的興致,我直接道了告辭。

南柯依舊沒有什麽話說,王姐言語上挽留了幾句。到最後,兩人一起將我送上馬車,我在馬車上坐定,待馬車行過一段距離後,掀簾子往外望去,便看到王姐和南柯佇在門邊似乎是在交談什麽,南柯的情緒有些激動,王姐將手搭上他的肩膀,似乎是在勸慰,然後兩人就又進了門。

待看不到他們的身影了,我才放下簾子。坐在車裏,心中覺得十分難受,也想不明白。他對王姐都比對我親近,我這麽久以來的執著到底算什麽?

想了一路仍然無解,只覺得這世界造化弄人。到下了車,雖不再想,卻在心裏沈甸甸的壓了塊石頭。

回了宮,我心中郁結,頗想找阿蠻陪伴一下。不想坐在寢宮中等他,問清了他在我的小藏書庫中,便直接轉行他處。

那是一個單獨的小院配一棟兩層的木樓的藏書庫。我屏退了隨從自己走了進去。

春天的陽光很好,將花園中中深深淺淺的綠都鍍上了一層跳躍的亮色,帶著微冷花氣的風拂面,吹動我的衣袖,整個人身上的濁氣都感覺盡被吹散。

擡頭就看到了阿蠻。隔著面前充當雲屏的假山和樹木的細縫,我看到阿蠻在二樓的小窗前靜靜的坐著看書。他的神情很是認真,秀氣的眉尖微微的皺著,風輕輕吹動他垂下的黑發。很柔順很寧靜。

他沒有看見我,我也不想在這裏驚動他,就踏著閑步,往小樓走過去。

快要走上二樓時,我特意在最後一級階梯處放重了腳步。阿蠻果然聽到了,他回頭見是我,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手上卻將書一合,背面朝上,然後方才起身向我迎來。

我走到書桌旁,隨手翻了翻他剛才看到書,發現是一部講兵法的書,不由調侃阿蠻道:“不錯呀,這個都看的懂了!”阿蠻本來的神情有些緊張,見我這樣說,不由得不好意思的笑笑,說道:“陛下你太過誇獎了!總不能一點書都不看的。”我本就是隨口一問,也沒太註意。自然也就不會註意,經史子集那麽多,阿蠻為何單單看兵書?

我對他過太放心了。

後來阿蠻就放下書陪我閑聊,氣氛盡是融洽。阿蠻本就善從人意,加之最近書看的多了,在我身邊見識也廣了,閑談時更是頗多妙語,頗為寬解人意。閑聊著,不知不覺一個下午便過去了。我著他用了晚膳,晚上便一個人處理政事。

作者有話要說:

☆、席禎篇 古今多少事(一)

案頭靜靜的擺著朱漆封著的密信。

邊角蓋了“席”字的印章。

我將它從暗衛上交密折的黃梨木盒中拿出來,攥在手中端詳許久,輕輕擲進了木盒,將身子一頓,又將它從木盒中拿了出來。

最終卻是沒敢拆開,就這樣將它放在桌子上。

這是關於王姐的消息。由暗衛加急送達,絕對不會出現正面內容的消息。

我不知道拆開後,我和王姐現在看起來處在微妙的平衡點上的關系會不會瞬間土崩瓦解,無可挽回。

內心遲疑,卻絕對不是猶疑。

做皇帝總是要做該做的事的。我自嘲一下,從椅子上直起身子,將密信從案頭抽起。拆封的時候,腦中突然的就冒出了白天的時候,王姐搭在南柯肩上的那只手,心思一瞬間便變得有些煩郁。

這種心態會影響我的判斷!我心中猛然自警,搖搖頭將腦中的印象搖散。轉而專註的拆開信封。

一行行的掃完,我輕輕合上信封,心中有些踟躕。

密信中羅列了王姐近一段時間的種種異動。和南柯交好,參加眾多朝臣的詩會酒宴,甚至還於前一段時間拜訪過雲家家主。種種跡象既沒有明顯的結黨跡象,也不像一個安分的閑王該做的事。

輕嘆一聲,不想再糾結,遂叫人喚阿蠻過來。

見了他時,我臉上俱是平靜,甚而還含了一點點的笑意,與往常的夜談沒有任何一點不同。阿蠻也只當是我興起,也就像平常一樣,撿了位子,和我隨意閑聊起來。

聊著聊著,我不經意的提到剛剛看的一個話本,說是一個皇帝對一個臣子起了疑心,但是又不確定這個臣子是不是真的有意謀反,如果是阿蠻你,你當怎麽決斷?

阿蠻卻沒有立馬作答,而是反問道:“陛下,我有些不明白了,這個話本中的皇帝為什麽會不確定呢?是那個臣子握著很大的實權,怕猛然間殺了她亂了朝政?”

我搖搖頭,答道:“不是,是一個閑王。”

阿蠻追問到:“皇帝和這個閑王感情很好?”

此時我亦有些投入,直接的就將我心中的感受說了出來:“不知道,很覆雜的感情,皇帝從小嫉妒那個閑王,但是又很仰慕她。兩個人之間也發生過很多事,皇帝本來以為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卻沒有想到這個王又有了謀反的跡象。”

阿蠻此時似乎有些明白了,連語氣都變得慎重而小心翼翼起來:“也不是非殺不可的吧?很多事也許都是誤會。”

誤會?我心中冷笑一聲,禁不住口中就直接嘲諷開來:“怎麽會都只是誤會!起碼她和南柯的關系就非比尋常!”話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說多了,卻不想再去圓。本就沒打算瞞著阿蠻的。

阿蠻倒像是早就猜到了我所說的閑王就是指的王姐,倒完全沒有驚異的模樣。但不過卻將頭微微低了下去,不再答話。氣氛瞬間陷入沈寂之中。

良久,阿蠻輕輕擡起頭來說話:“是恭太王吧?”他見我點點頭,又繼續說道:“如果說,假如恭泰王真的有不臣之心,那麽她和南大人走的這麽近,南大人豈不是......”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麽,如果南柯真的有反心,我該怎麽辦?我閉上眼,沈重的點了一下頭,這個就是我給阿蠻的答案——反臣只能是反臣!

我沒有看到阿蠻的表情,但是我聽到他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像每一個正直的臣子看到帝王迷途知返之後舒心的長嘆。我睜開眼看向他,他又恢覆了平常時的樣子,在燭光下微微有些羞澀和靦腆地說道:“陛下,阿蠻近來看了一些史書和兵書,就總覺得放任不管不太好。“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雖然太過缺少仁義之心,但裏面總還是有些可取的道理的!”

我本來找阿蠻來是為了平覆一下我有些焦躁的心情,免得做下什麽錯事,不想阿蠻竟然提出這樣的建議。語氣雖然不篤定,但其中隱藏的血腥卻勾引出了我心中的郁怒,一時間,“殺了王姐!”的念頭竟猛然出現在我的腦海中。

阿蠻的聲音又接著傳來:“恭泰王和南大人走的這麽近......”

他沒有說完,但卻勾起了我心中另藏的一股情緒了。王姐搭在南柯肩上的那只手又模模糊糊的飄在我的腦海中,一時間,心中殺意更勝!

從天童山歸來後逐漸成長的帝王的□□的思想和因為南柯而產生的焦躁郁怒讓我此刻的心情竟有些入魔一般,一瞬間便認定王姐必是謀反,現下滿心思想的便是如何將她治罪!

心中愈是沸騰,面上的表情表現的就愈是冷靜。我微笑著望向阿蠻,止住了他要說的話,輕飄飄的一句話便將話題引向別處。阿蠻還想繼續說下去,我便輕輕的打了個哈欠表示我累了。

阿蠻知道我不想再繼續交談了,面上隱隱有些不甘的神色,最後仍是追問了一句:“那南大人呢?陛下打算怎麽處置?”

我從塌上欠了欠身,望著他,嘴角帶著幾乎有些詭異的笑容一字一句的說道:“南柯麽?該是我的總會是我的!”他的表情變得很有些難看,我以為是我的語氣嚇到了他,遂換了一副舒緩的笑臉吩咐阿蠻退下去休息。

阿蠻想說什麽但沒說,依了我的吩咐就緩緩退了下去。

第二天下朝時,我主動留了南柯下來。

儀仗隊遠遠的跟在後面,兩人沿著宮墻緩緩而行,和暖的春日陽光飄飄灑下,靜謐中隱聞鳥聲啼囀,氣氛竟如老友會晤一般。

我先引了話題,沒有說王姐,也沒有說雲若開,只不過淡淡嘆了一句:“好春光啊!”

南柯作為臣子,也緊跟了一句:“的確好春光!”

兩人也就跟著就順其自然的聊了些時令轉換,春花秋月的東西,無關私事,卻是滿滿的文人風雅。氣氛是長久未曾有過的溫和,甚至可以說是相談甚歡了!但過不了一會兒,我就讓南柯回去了。

接下來就常常約他了,雖然聊的時間不長,也不曾講過什麽有關最近發生的事。但不過我感覺到南柯的態度是越來越軟化了,時常還主動講一些風趣的話。

我靜靜的聽著,不焦不躁,心中的笑意卻是越來越深,就像獵人一步步的收網時看到網中鳥雀尚且懵懂無知的模樣,那般的有趣,志在必得!

作者有話要說:

☆、席禎篇 古今多少事(二)

將近3月,王姐的生辰馬上就要到了。

這天,我和南柯談到了京都近郊的春屏山的桃花,便順便聊了一下閨中人賀春的習俗,說著說著,我很自然的就提到了:“過不了幾天就是王姐的生辰了,南柯你想好準備什麽禮物了麽?”

南柯一楞,顯然沒想到我會突然提起王姐,沈吟了一下,說道:“恭泰王的壽誕自然有定例安排,陛下何出此言?”

我面上帶了一點苦笑,說道:“別人不清楚我和王姐之間的事,南柯你總是知道的吧?王姐現在與我不大親近,性子也越發的冷淡。這不,幾天前還向我上奏取消此次的壽宴。我不好太拗著她,但委實是不希望王姐這個樣子。你與王姐頗為交好,我就想著,有一二知心好友給王姐慶祝亦是好的。”

南柯聽了我的話,面色和緩,還帶了一點溫柔的神色,說道:“我與恭泰王不過君子淺交,賀生可以,至於送禮什麽的倒未曾想過。”

我見他神色溫柔,心中亦是一動,興致更高,面上的表情更加的投入,神色自然就帶了一點感慨的說道:“你與王姐君子之交,送天上鴻毛,她也是高興的。我與王姐現在這個樣子,只怕我願意奉上明珠千斛,王姐也只會拒之門外。其實,我又何曾願意讓她賦閑,不過形勢所迫而已!”

南柯靜靜的聽著,沒有反駁,似乎是聽進去了。

我繼續說道:“朕有一個不情之請,希望南大人可以答應!”語氣中微微帶了帝王的威嚴。

南柯見我正了神色,臉上的表情亦是嚴肅起來。他雙手行了禮,半蹲下身,道:“臣恭聽!”

我連忙欠身扶起他,面帶微笑,口中連連說道:“你不必如此多禮,朕只不過是想給王姐送一件生辰禮物,但又怕王姐拒絕,遂想以你的名義送出去。這點要求南大人想是不會拒絕的吧?”

南柯微微沈吟:“唔,敢問陛下是何禮物?”

我見南柯是答應的樣子,遂拍拍手叫宮人呈上一個胡桃木匣。木匣邊角磨損,略微有些陳舊,泛著暗暗的光澤。

我手輕輕的撫摸著木匣,對南柯說道:“先皇只得我與王姐兩個女兒,做什麽事都是兩人一起。騎馬,射箭,誦讀詩書,我還經常和她一起睡午覺呢!小時候我和她的感情是很好的,但誰知道,長大後就是這樣了......”說著,我的語氣就不自覺的低落下去,竟有一瞬間的恍惚,都分不清是在演戲還是真正的心事吐露了。

南柯的眼神中亦帶了隱痛的憐惜,我強自笑了,搖落心中寥落情緒,繼續對南柯說道:“這匣中是一些我與王姐小時候用過的東西,我還留著。要不要看一下?”不等南柯回答,我就兀自打開了匣子,一一指給他看-------臨摹的字帖,斷掉的半只筆,甚至還有一顆脫落的乳牙,林林總總,我雖然沒有對南柯細說,但其中隱藏的一個少女默默的心事南柯卻是感覺到了。

他亦有些感慨,將盒子蓋上,鄭重的說道:“小禎,你放心,我會將這份禮物交給你王姐的!”

他又叫我小禎!

我的眼睛突然就是一熱,一瞬間就想將禮物奪回來,不再讓他送出去了。但到底是忍住了,我微仰起臉來,故作輕松的笑著說:“那我就先讓人將它包裝一下了。”喚人將禮盒帶下去,眼睛卻不再看著他。

不多時,南柯退下了。我一個人看著空蕩蕩的四周左右,心裏覺得有些微微的失落。 但到底只是一瞬間的事,長久以來盤踞在我腦海中的執念又反撲回我的腦海,驅散了心中最後一絲猶疑和心軟。

四月十八日的這一天,如同往常任何一個春暮夏初的日子一般,清新的草木氣息中夾雜著些微的懊熱,依舊日升月落。連史書對於王姐的記載中也吝於對這個日子多添一筆。但我對這一天卻記憶的無比清晰。

一切像我預料的,期許的那樣前進。

王姐府中的下人上報恭泰王有謀反之意,稽查司帶兵突入搜查,一只裝有僭越的服飾和私刻的印章的盒子被搜了出來,然後是王姐的被捕入獄。

甚至連會審都不用,關於王姐謀逆的處決很快就下達下來,斬立決!連秋後都不用等待。

地道兩旁的火光閃閃爍爍,空氣沈沈。我走在天牢的地道裏,突然就想起了去年我走在皇陵的地道時的情形,兩者如此相似,卻又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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