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杏花疏影裏(一)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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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我忐忑的一個人行走在皇陵地道中,心中壓著重重對於王姐的憂思,卻不知前路到底如何。現如今,同樣走在幽暗的地下,我和王姐的位置卻是完全倒換了。最終結果卻是我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去看一個臨死之人的最後一面。

正對著道路的便是關押王姐的牢房,遠遠地,我便看見了她坐在椅子上。

她身上沒有上枷鎖,也沒有上鐐銬,這都是我特意吩咐不用加的。在牢房前站定,我對著她便說道:“王姐你這是何苦?”這是我在心中早就想好的話。王姐卻沒有喊冤,亦沒有怒喝,只是很譏誚的看著我,身子歪在椅子上,眼角微微上翹,嘴邊亦挾了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笑,倒像是什麽都知道的模樣。

我瞬間便沒有辦法再按原有的想法,惺惺作態的一路說下去了。

我讓人加了椅子,坐了。看著她,換了一副面孔說道:“你都知道了?”

王姐此時也從椅子上正了身子,坐了起來,語氣平淡的說:“你哄的南柯倒是什麽都信了,但不過他倒沒有像你期許的那樣,默默的將禮物交給我。他之前找我談過,把你找他的事都說了,末了還勸誡我心中不要對你存了太大的芥蒂,最後把那個盒子給我了。我當時心中就有一點不信的,你那裏會存什麽我們小時候的東西,但還是收下了,但卻沒有想到你在裏面卻是放了這麽些東西。”

她的話幾乎沒有任何錯誤,除了最後一句。那天我給南柯看的東西是真的,我從小一直留著,只不過連王姐都不知道罷了。但我卻不想去糾正了。

她問道:“為什麽會選南柯呢?是因為現在只有他和我交好?”

我點了一下頭,心中更深的原因卻沒有說出來。

王姐見我點頭,突然就唏噓的嘆了一下,說道:“你知道為什麽我突然就和南柯交好了嗎?”我頭一擡,徑直的便望向她了。南柯以前只語焉不詳的說是在官員的宴會上認識的,至於王姐為什會願意結交他,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王姐見我擡頭,繼續說道:“你知道嗎,你真的變了很多!”我不知道她為什麽會突然提起這個,但不過沒有打斷她,繼續聽她說下去。

“從小的時候,我就一直把你當妹妹看的,絕對需要人引導才不會走錯路才不會受到傷害的妹妹,可能對以前的你來說,也沒什麽不好。但不過後來你慢慢變了,這種絕對的控制可能就更像一個笑話了!也難怪你會這樣做。”王姐說這到裏,停了一下,用手拂去垂到眼前的頭發,繼續說道:“事變之後,我就一直在想你的改變,這種變化從你自天童山回來就開始了,宮變的事件就是一個完全的體現了。但不過最開始我沒法兒接受而已,一直看著的妹妹誰知道會長成這樣呢?賦閑後,我就一直在想,最開始引起你的改變的,恐怕就是南柯了。後來是我主動結交的他,交談之下,才覺得和我以前的印象不一樣。”

我第一次知道在王姐的心中,原來是這樣看我。

也第一次知道,原來人和人之間看似巧合的聯系卻往往是前因種下的後果。

我對著王姐,覺得沒有辦法再說什麽,想知道的我都知道了,從未想過的也知道了。可我依舊不會改變最終的結果。

王姐見我沒有說話,笑容便帶了一點淒涼了:“你到底是長大了,這樣很好。”

後來我走了,她就在後面一直的望著我的背影。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作者有話要說:

☆、席禎篇 古今多少事(三)

剛回寢宮不久,就有人來報,南柯求見。

我心中還沒有從王姐的那番話中緩過來,心神有一種焦躁不寧的感覺,更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南柯,於是就回了不見,料到南柯必定不會就此罷休,正準備找一個理由,外面就響起了喧嘩聲,宮娥侍衛的腳步聲,驚呼聲紛沓而來,南柯竟然就直接闖了進來!

他發絲淩亂,衣冠不整,胸膛劇烈起伏,喘著粗氣,雙目通紅!剛一見面,劈頭蓋臉的就砸過來一句話:“陛下你做了這些事,怎麽不敢見我了?”話還沒說完,就被兩邊追上來的侍衛死死摁住,扭著就往外走。還有宮人大聲的呵斥他。

南柯反手一掙,雙腳亂踹,身子像前掙,卻掙不過這麽多人壓著他,眼看著就要被拖著往外走,眼睛便一直死死的盯著我!

我揮袖制止了侍衛和宮人,讓他們將南柯壓在殿中,接著就走到他的面前,幫他正好衣冠,說道:“你何必這樣?這是我和席祚的事,借你的手也只是迫不得已。況且你事先亦是不知,算不得你的錯,席祚在地下,亦是不會怪你,你又何苦如此和我死擰?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以後我們還像以前那樣,好嗎?”我的語氣低沈的近乎懇求,眼神直直的盯著他。

我真的不想再這樣下去。不斷的傷害著自己,傷害著他人。

南柯聽了我的話,卻沒有任何認同,眼帶譏諷,似乎就像在看一個戲子虛偽而拙劣的表演一樣,嘴角還輕輕溢出了一聲冷哼:“陛下幾天前可也是這般的表情向我傾訴你對王姐的殷殷姐妹之情的,可卻不知道是誰人轉眼間偷換了匣中的東西!”

他是這般的不信我!剛剛些微吐露的內心的柔軟像是被冰棱猛然刺中,瞬間便縮了回去。我的笑容生生僵在了臉上,心中突然就產生了一種自暴自棄的戾氣,臉上亦換了一幅冷笑,踏前一步,湊近南柯說道:“呵!南大人倒是銳眼,這麽快就被你發現了!但不過當初怎麽還是被騙了呢?”

南柯亦沒有想到我會這麽直接的就承認了,嘴角擠出兩個字:“無恥!”

無恥?哼。我不想再跟他繼續爭辯什麽,一振衣袖,轉身往座位走去,向身後的南柯丟下一句話:“南柯你不要急,這件事你也有份!這匣子還是你送給王姐的生辰禮物呢,論起來,你也是同黨。”遂轉身吩咐侍衛將他壓入牢中,作為席祚謀逆的同黨處理。

南柯沒有料到我會這樣對他,卻沒有掙紮,垂著頭被侍衛帶了下去。沒有對我說一句話。我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揮揮手,讓大殿上隨侍的人也下去了。

不過短短片刻,剛剛還喧囂的大殿此時卻顯得寂靜的淒涼。

我一個人端坐在椅子上,強挺直著脊背,心卻在不斷的往下墜。

長久沸騰焦躁的心,此刻隨著殿中的寂靜而一點一點的涼了下來。

南柯話在大殿中回蕩,無恥!呵,為了他,我才做到這般地步,結果連南柯都這般態度,那做到現在這種地步又有什麽意義?

一切從一開始就錯了麽?

王姐在牢中的話語一點點的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斷斷續續,卻牽連不斷。在獄中的她表現的是久違的溫柔,就像一個姐姐。有些霸道,總怕妹妹走錯路摔了交而緊緊握住妹妹的姐姐。像小時候最初的那個樣子。這樣的她,即使到長大後,這麽強勢的時候,也是不會謀反的吧?

這樣想來,一切不過是我那私心作祟,這樣做真的對嗎?

正在沈思間,有腳步聲傳來。

我擡頭看去,卻是阿蠻。他手中托著香案,盛著茶。輕輕的邁著步子向我走來。

我疲倦的沖他笑了一下。

阿蠻待我喝完茶,輕輕問道:“剛才看到南大人,這是怎麽一回事?”

我將茶杯輕輕的頓到桌子上,佯裝不經意的說:“沒什麽,剛才有人上報南柯是席祚的同黨,查證屬實,剛剛將他押入大牢。”

“哦!哦,這真是,呵!”阿蠻像是沒想到一般,幹幹的笑了幾聲。我問道他有什麽事,阿蠻搖搖頭,回到:“沒什麽事,就是怕陛下乏了,特意端了參茶來解解困!”說著說著,眼角眉梢都有笑意漫出來了。

我“唔”了一聲,有些遲疑的問道:“阿蠻,你說我將王姐投入獄中是不是做錯了?”阿蠻當即就反對了:“恭泰王謀逆,即使陛下念著以前的情分………”

我打斷他的話,深吸一口氣,像是自言自語般:“如果……我是說如果,其實王姐沒有造反,我這樣做,到底是不是對的?”

阿蠻沈吟了一下,遲疑的問道:“陛下,您是說恭泰王……”

我點了一下頭,望著阿蠻。

王姐的話再一次飄到了我的腦海中:“你長大了,很好,但不要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我會不會後悔我不知道,很多事情都是當局者迷,在迷津中磕磕絆絆等到一切都過去的無可挽回的時候才發現一切並不是自己想要的那般。

阿蠻是局外人。

我定定的看著他,將這個時刻決定我的心靈的權利交給了他。

然後我就聽到了他透著稀薄的紅色的嘴唇輕輕開合,一句一句的話就從中吐了出來:“可是,即使是這樣,陛下也不能真的完全相信恭泰王沒有反心,主動出擊總比坐以待斃好。況且,……”

我擡擡手,止住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我知道他的意思是什麽了。

一種沈甸甸的感覺從我的胸腔中貫穿而下,是一種鈍痛。然而,一切貫穿而過之後,一種久違的放松卻在我的全身彌漫。

連阿蠻都這樣說,那麽說,我所做的一切並沒有錯。王姐必須死去,我對南柯的執念也必將有回報!

一切都是對的,一定是的!

作者有話要說:

☆、席禎篇 古今多少事(四)

王姐被處斬的那一天,我一個人在寢宮中喝酒。

喝的是釀了十年的梨花白。

那是我8歲的時候,第一次在背詩上勝過王姐,她便被母皇罰了去為我做一件事。我讓她給我釀一壺梨花白,埋在我父親種的梨樹下。她便用很兇的表情恐嚇我,後來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在獄中,我們最後一次相見,我要走了的時候,王姐在身後說:“小禎,欠你的那壺酒我還埋在梨樹下呢。”我腳步頓了一下,繼續往外走,仿佛沒聽到一樣。身後便再沒有了聲音。

四月的午後,不知道為什麽天氣很悶熱,空氣粘稠,我的心中頗不寧靜,一個人靜靜的躺在父親曾經住過的小閣的回廊上。回廊外面就是那株梨樹。花早謝了,繁葉一簇簇的從紙條上伸展開來,像從四面八方蔓延開的雲。樹下面有一叢叢的野草,有白色翅膀的小粉蝶在草間翩翩起落,怎麽看,樹下都不像埋了一壺釀了十年的梨花白。

可我卻偏偏想去看一看!我自嘲的一笑,拿起鏟子,從回廊的欄桿上翻身而過,穩穩的便落在了梨花樹下,找準壓了一塊石頭的地方就往下挖。後來我就看到了封住酒壇子的泥封,還有壓在泥封下的紅綢布,斑駁破舊,卻牢牢鎖住了壇中白酒的風華。

排開泥封時,一股淡雅帶著清甜的香氣從壇中溢開,喝入口中,清甜的回甘之餘,卻有一股辛辣沖上胸腔,喝著喝著,我就哭了,眼淚一滴滴的砸入酒中。

王姐你到底是第一次釀酒,這麽難喝還好意思說。但不過沒關系了,也只有我喝過,沒有人有機會再喝了,也不會有人偷偷笑話你了。想著想著,我就笑了,笑意像醉意一樣苦澀,在那個悶熱的午後沈睡在我的夢境之中,從此再也不見。

我去找了南柯,他現在被我囚禁在碧裳閣,是一個離我的寢宮很遠的小院。

在我當初的設想中,王姐死了之後,就將南柯以謀逆的亂黨的身份囚禁起來,然後處置了雲若開,總有一天,南柯會完全屬於我。

現在我不想這樣了,王姐死了之後,我才發現我並不像我想像的那樣成熟而冷酷。那一壺梨花白苦澀的醉意到現在還彌漫在我的胸腔中,我到底是做錯了。我不想再錯,錯到無法挽回的地步。既然南柯不願意,我又何必強求。我到現在,總算是體會到了世事的求而不得是怎樣一種滋味了。

錯,錯,錯。有人慨嘆,說的真好。

見到南柯時,他正盤腿坐在小閣中的走廊上,閉著眼睛吹風。

他瘦了很多,臉頰微微下凹,眼瞼也變得虛浮而松弛。他睜開眼看到我,居然沖我笑了一下,神色雖然倦怠,卻帶著久違的祥和。

我亦盤腿在他面前坐下,望著欄桿外的風景,說道:“我要放你走了,我也不會再打擾你和雲若開了。”南柯苦笑了一下,說道:“雲若開已經走了。”“走了?”我心中感到十分驚詫,將眼睛望向他,追問到:“幾天前,她來向我求見你,就是為了向你道別?”南柯輕輕的點了一下頭。我頓時感覺到異常的好笑,當初我那樣強硬,雲若開都沒有離開,現在我放手了,雲若開卻是主動走了!

兩人之間一時無話,風輕輕的將不知名的輕絮吹到了欄桿之中,一種久違的溫和的氣氛在我們兩人之間彌漫。

“你以後要去做什麽?”我問南柯。

南柯將一只手搭在膝上,一只手撐著頭,想了想,說道:“不知道,出了京就四處漫游唄!走到哪兒算哪兒,找到一個喜歡的地方就住下來。”“你要離開?!”我沒有想到南柯會出京,更沒有想到他會四處漫游。南柯點了點頭,神情一點都不似開玩笑。

好吧,既然都決定了要放手,那麽為什麽還要執著於他到底會不會出京,有緣總會再見的!我在心中默默的安慰自己,學著一點一點放手。

既然離去已經成為了定局,算計小心思什麽的似乎都沒有什麽必要了,倒不如把一切敞明了談。我看著他說道:“現在想來,我真是做錯了事,真可笑。當初還以為你和王姐兩個人......我喜歡你,你又不喜歡我,心中就憋著不甘,就做出了這樣的錯事。”

這是我第一次對著南柯說喜歡,他卻並沒有驚訝,只是沈默了好一會兒,才說道:“大約我也是有錯處的,如果當初我推心置腹的跟你談一次,也許你就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了。但不過,誰又知道呢?呵!”他也笑了一下,又繼續說道:“我馬上就要走了,小禎你一個人總是要把自己做的事想清楚的。恭泰王也和我說過一些你的事,我不知道你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但如果說僅僅只是因為嫉妒我和恭泰王的關系比我和你的關系好而做這樣的事,我恐怕是不信的。就算是以前,你都不會這樣做,更何況這時候你已經長大了不少。”

我點點頭,卻沒有說話。

心中的一層自我欺騙的薄紗也被南柯挑破了,有猛然正視內心的難堪,更多的卻是一種不用再自欺欺人的釋然與輕松!如果單單是因為南柯,在這期間,我有無數次的機會可以反悔,可以將王姐從牢中釋放出來。哪怕是王姐行刑的那一天,我喝著梨花白的那個下午,一切都是有著機會挽回的,然而我沒有,連最後的時刻,我選擇的都是將心中酸澀的醉意和著午後的夢一起沈睡。說到底,我心中自始至終都是對王姐存在著忌憚的,她太優秀,從小到大我看到的都是她籠罩光環的背影。我不相信這樣一個王,會被完全打入谷底,永不得翻身,一點點的風吹草動就足以完全挑起我心中的疑慮。縱使有著幼年的記憶,懷念著稀薄的深情,最終還是選擇將她打入深淵。

呵!帝王涼薄。

這大約就是母皇以前常常說的東西了,我到底走到了這一步。說不上對與錯,終歸也只能這樣而已。

罷了,我也不願意再說什麽了,他說的也沒錯,反駁又有什麽意義?後來我們坐在一起看了很久的雲,有蟲輕輕的鳴叫,這樣一個下午便緩緩流淌而過。

到了時候,我走了,我沒有說再見,他也沒有,大約兩人都知道以後是不會再見的了。至於後來他還約我告別,我倒是沒有想到的,當時還陡然生出了希望,現在想來,真傻!

南柯走了之後沒多久,我就讓阿蠻離開了。當時我跟他說時,他正在看書,當聽到我的話之後,他手上的書就掉到了地上,他將書撿起來,輕輕的拍了幾下,幹幹的笑了一聲,對我說:“陛下這是和阿蠻開玩笑的吧?阿蠻手上的書都嚇掉了。呵呵!”

我沈著眼睛對他說了一句話:“我看到了你在兵書上做的筆記了。”

只這一句,阿蠻的臉色便霎時灰白,也說不出什麽話了。

“如果不是想著要將南柯牽連進去,你當時還會選擇支持我殺了王姐嗎?”我問向阿蠻。此時他的神情略略有些呆滯,似乎是沒有辦法緩過來的樣子。我搖搖頭,也不再問他,自言自語到:“我不想怪你了,大家都錯了!你走吧,我不殺你,但我以後也不想再見到你。”

阿蠻似乎是想說什麽,但我卻不想再聽,擺擺手讓他出去。當我將全部的信任壓給他,他卻仍然別有用心的時候,一切都沒有再繼續的可能。

阿蠻見我如此態度,嘴角微抿了幾下,呆了半晌,最後低低的說了一句話,便轉身踉蹌著退了出去。

他說:“即使沒有我,恭泰王還是會死的……”

即使沒有阿蠻,王姐仍然會被我處死!呵,無論是阿蠻還是南柯,一個個都看的這麽清楚,連王姐恐怕都清清楚楚,居然只有我自欺欺人了那麽久,這麽傻,這麽傻,不願意承認自己的長大,長大到可以為了一些東西冷酷的擯棄另一些,還以為只是小孩子天真而粗暴的嫉妒。

自欺欺人落下的是更痛的結果。

我漸漸的看清了過去的路,路上王姐,南柯的背影漸漸遠離,阿蠻也被我拉開。一切漸行漸遠,所有的青春年少似乎就在這個地方拉開了一道雲嶺,從此,過去再也不見。

(席禎視角完)

作者有話要說:

☆、席禎篇 漁唱起三更(阿蠻番外)

春三月,深深庭院。

掩在層層綠雲中的陳舊小閣闃無人聲,暗沈沈的死寂與瘋長的春意隔絕。突然,欄桿上就有一只手垂了下來,稚嫩而消瘦,順著手望上去,首先撞到眼中的便是一雙眼瞼下垂的大眼睛。

陳青遠在這座小閣中待了9個月零8天。去年夏天的晚上,父親突然就死了,屍體僵在床上,冷硬的手臂搭在陳青遠的胸口上,沈甸甸的。陳青遠在夢中夢魘,有穿著白衣服的鬼壓在他的胸口上,沒有眼睛的臉大張著嘴沖著他笑,陳青遠就被嚇醒了,醒來就看到父親的手搭在他的胸口上。他怯怯的喚了一下父親,沒有任何聲響,靜夜寂寂,只有夜梟偶爾刺來幾聲遼遠的厲號。他不敢動,也不敢再叫,然而過不了一會兒他就無法忍受下去,父親的手越來越沈。4歲的孩子手腳並用,從父親的手下翻了出去,翻個身繼續睡去。

第二天有鄰居來借針線,門喊的山響,父親仍舊沒有起來。阿蠻從床上爬下來,光著腳跑到門邊。門閂他打不開,就扒在門縫上說自己的父親不動了。過不了一會兒,就有一大群人將門撞開,吵吵嚷嚷的就奔向了父親的內室,然後就有男人抱著陳青遠哭,安慰他,說你的父親沒了。

陳青遠不懂,自己的父親還躺在床上,那裏就沒了。

有主張的人就說,還是應該找陳思,如果他不認這個孩子,大家街坊鄰居的,總該幫一場,就去鬧一下,總不信她丟得起這個醜。陳思是誰,阿蠻不知道,就這樣懵懂的看著一群大人,任他們給他穿衣,抱著他去了。

後來,就有一個中年的女人將他帶到這坐小院,住在閣樓上。一路上經過無數畫著花兒神仙的廊柱樓閣,像迷宮一樣,怎麽也走不完,走到哪裏都是一樣。路上還有許多的年輕的男孩子沖著他笑,指指點點的。這個時候,走在前面的中年婦女就會很威嚴的一眼掃過去,然後那些男孩子就不做聲了,默默地各自做各自的事情,打掃欄桿,修剪花葉。

在小閣中住了這麽久,陳青遠從給他送飯的小廝口中知道了陳思是他的母親,而自己是外室的兒子。他不懂什麽是外室,那個小廝也不說,老含著他不懂的笑意打量著他,阿蠻就不問了,總歸不是什麽好詞兒。後來他也漸漸知道了,是比妾還不如的身份,自己能在這兒住,還是那幫鄰居鬧了一場的結果。但不過也只能在這兒住而已,連院門都不許出。

青遠一個人趴在欄桿上,手從欄桿上伸出去接樟樹上垂下來的青蟲。眼一擡,他就看到小院的外有一個女孩子圍著院墻在走,邊走便用手指從墻壁的青苔上劃過,似乎是很有意味的樣子。

他很久沒有看到過小孩子了,盡管這個女孩子看起來比他大好幾歲,他仍然試探的喊了一聲:“餵!”

女孩子像是沒想到突然有人喊她,手一彈,快速的從墻上縮了回來,擡頭尋找聲音的來源,就看到了緊閉的院中小閣上的臉。

席禎沒想到這樣荒蕪的院子中會有人在,那些內侍半夜講的花妖狐媚的故事一下子全部湧上她的腦海。故事中突然在荒草古墓中出現的精怪大抵都是好看的,就和這個小男孩一樣,她一時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回答了。

然而她看到那個男孩子沖她笑了,小心翼翼,十分的和善。就算是精怪也應該是很好的精怪,席禎心裏想著,正準備應聲回答,身後就傳來了王姐的聲音:“小禎,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我找了你好久,又玩了什麽奇怪的東西?”席禎心裏一慌,將手背在身後,連忙回過頭去望著王姐,連連擺頭,說道沒有。

王姐也沒有太過苛察,牽起席禎的手就往前院宴席的地方走。

青遠看到那個女孩子被拉走了,失望的嘆了口氣,突然就看到那個女孩子走了好遠,又回過頭來沖他笑了一下。

後來青遠問給他送飯的人,今天府上來了什麽人。

小廝撇了撇嘴,艷羨的說:“那可都是皇女,天上的人!”

皇女麽?青遠默默的咀嚼著她的名字“小禎”,腦中反覆浮現的卻是她用手指畫著墻,繞著圈子走的模樣。

一樣的不開心。

後來陳思被抄家,青遠被分到專門供外國人居住的憩苑。再過去不到三年,新皇登基,赫然就是當年在小院外的那個女孩子。青遠躲在柱子後面遠遠的看著登基大典,看著那個長高了許多的女孩子一步步莊嚴而肅穆的踏上承天壇。朝光照在她黑色的冕服上,阿蠻突然就覺得她長大了許多,不再像幾年前的樣子,然而女帝迎著朝光的身影卻是比以前的印象更深刻的留在他的腦海中了。

後來青遠被調到了南柯的身邊。

那天下午的時候,秋光明澈,北國的天空蔚藍,微微有和暖的風吹落明黃的槐葉。

青遠將曬完的書收回書房,轉過回廊的時候突然就看到了她——女帝!雖然有幾年沒有再見過她,但席禎臉上那特有的微微有些沈謹的表情卻是一眼讓他認出了她。

她一身便服,沒有帶隨從,想是不希望別人知道她的身份的。青遠強壓下如擂鼓一般的心,匆匆上前問候:

“不知貴人何事到此?”語氣恭謹,仿佛初次相識的樣子。

女帝果然對他毫無印象,只問了幾句有關南柯的話,便讓他退下。

後來青遠奉了桂花茶上來,女帝問他叫什麽名字,青遠的心便像桂花茶中的煙氣一樣裊裊上升了。他脫口便想說出自己叫陳青遠,也想問她還記不記得小時候在陳府他們是見過的?然而話說出口來卻只能是:

“阿蠻。”

這是罪奴的名字,登記在冊,永不更改。從此,過去的一切,包括陳青遠這個名字在內都與他無關!

後來女帝不經意的說他的名字粗俗時,阿蠻的臉就紅了。席禎只當他害羞,卻不知道這個小小少年心中的尷尬與窘迫。即使他還是陳青遠,女帝也不會記得他,更何況現在他是阿蠻。

罪奴。

阿蠻在女帝身邊,偷偷看著她,想著這樣也很好。

後來第二次見女帝的時候,阿蠻被嚇了一跳。當時席禎神情焦急的沖了進來,甫一見面就扯住了阿蠻的衣領,十分慌亂的開口便問到南柯。後來看到女帝聽說南柯去了城南別院時失魂落魄的樣子,阿蠻就覺得心裏有一種很酸很堵的感覺。

把女帝送走後,阿蠻一個人坐在暖閣上,突然就想起來小時候和父親住在一起的時候。那時候巷子裏每到夏夜總有挨家挨戶唱曲兒的,三文錢一支。阿蠻總是一個人就蹲在大人的腿之間聽著,父親和旁的人閑聊的時候,阿蠻就和唱曲兒的班子裏的一個小孩兒玩。那是一個比阿蠻大不了幾歲的小男孩,身子細瘦細瘦的,腦袋卻大的出奇,眼睛下凹,閃閃的亮著。

後來這個班子在阿蠻家的旁邊租了個院子,阿蠻就常常過去找那個小男孩玩。有一次那個小男孩用手背貼著阿蠻的臉頰,臉紅著對他說:“你真好看!”阿蠻不懂,問他什麽意思。那個小男孩就裝出一副很神氣的樣子,說:“我師傅就是這樣的,有一次我看到他在院子的月門邊上把手放在小蘭姐姐的臉上,這樣說,還給她吹曲子,後來小蘭姐姐就待他很好了。我就偷偷把這個曲子學了下來,吹給別人聽,別人以後也會待我很好了!”阿蠻當時不過幾歲,只覺得這個曲子很是神奇,磨著那個小男孩,終於學會了。

後來不久,那個唱曲兒的班子就搬走了。小男孩臨走之前送給阿蠻一支長笛,囑咐阿蠻別忘了他,後來阿蠻就再也沒見過那個小男孩,唯獨這只曲子到現在還深深的印在腦海之中。

現在長大了,也知道這曲子叫《春柳調》,相傳是前朝的一個男子子對心上人思念成疾,卻求而不得,最後這個男子在月夜吹奏了這支曲子,演奏完便死去了。但他的精魂卻化為了一株柳樹,在草長鶯飛的三月便會伸出長長的枝條牽連心上人的衣袖。這株柳樹在哪裏沒有人知道,但這首曲子卻是就此流傳下來,越傳越廣。

阿蠻突然就有一種心有戚戚然的感覺,那個男子在月夜吹笛的形象一遍遍的出現在他面前。

後來,他從床下的木盒中找出了那支長笛,在內宮城的墻外吹著《春柳調》。內宮進不去,他就爬上了鐘鼓樓,一遍遍的吹著,和著風雪,無人應和。

阿蠻一直以為那一夜,只有他一個人孤獨的吹著長笛,沒有人合奏,沒有人傾聽。卻沒想到在幾十年後,在春天的夜晚,他居然聽到了女帝在帳中斷斷續續的演奏《春柳調》。這個時候,阿蠻已經不是阿蠻,而是青遠了。他一個人默默的在帳外聽著,眼淚就落了下來。原來那個時候,他在風雪中吹了一夜長笛,女帝聽到了,不但聽到了,還深深的記了下來。

只不過他從來不知道而已。

當時女帝從帳中看向他的時候,他幾乎都以為女帝發現了他就是阿蠻,青遠就是阿蠻!欺君之罪,前前後後加起來他不知道女帝到底會怎樣處置他,看向女帝時,他眼中的淚光還未擦凈,心跳幾乎都要停止了!

誰知道女帝只是盯著他看了好久,最後卻是什麽都沒說。翻身又躺回了黑暗之中。

她到底選擇了原諒,一切都不再窮究。

而當時在鐘鼓樓上吹笛的阿蠻也未曾料到之後會發生這麽多事。南柯和女帝的矛盾導致了他被女帝收到身邊,越來越喜歡女帝的同時,也越來越絕望——女帝一直喜歡著南柯,那麽喜歡,卻一直將他當做一個孩子一樣看待。

心無法饜足。

後來阿蠻在讀兵書的時候,《連樞》篇的論述讓他瞬間就想到了恭泰王席祚和南柯:二者互有牽連,唇亡齒必寒。當時女帝正在為王姐是否有意謀反的事內心憂慮重重,而如果恭泰王因此獲罪,與之交好的南柯必定無法幸免!所以在面對女帝求助般的詢問時,盡管內心有千頃波濤,卻仍是回答了將恭泰王處死。

他不敢看女帝的眼睛,一遍遍的對自己說只要南柯不在了就好。

然而心中卻總是懷著沈沈的愧疚和不安,特別是看到女帝在恭泰王死後,把自己一個人關到她父親的寢宮中的樣子時,阿蠻心中完全的後悔了。他所希望的並不是這樣,他並不希望女帝受一點點的苦。然而做錯了就是做錯了,一切那裏又能挽回?

後來當女帝突然讓他離開的時候,阿蠻感到措不及防,然而在走出殿門後,一切的慌亂消盡之後,在他心中升起的居然是一種重新開始的希望!

18歲的少年和13歲的少年中間隔了五年,這五年,足以讓一個人的外貌天翻地覆。也足以讓一個有心的刻意改變自己談吐舉止的人與從前判若兩人。

當阿蠻看到女帝的目光凝聚在他的身上,他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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