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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杏花疏影裏(一)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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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就有些感慨,這就是我的子民,他們是最弱勢的人,遇到權貴的車馬也只知道求饒的人,可就是這樣的子民,才是我身為皇帝應該守護的人!很小的時候,母皇就曾感嘆過,做一個皇帝便要做一個皇帝的事!我是他們的王,所以就要給他們庇護,就要想著怎樣讓他們受到更少的損失!這是天經地義的事,不是嗎?

做了一個皇帝,總要做一些皇帝應該做而不僅僅是自己喜歡做的事。不喜歡,內心難受,也要做,人總是要負責任的!

現在想來,那個時候的我總是在不斷的自我懷疑和思索中慢慢長大,漸漸知道,一個皇帝要做什麽,而不是僅僅追求一個人的圓滿。很多時候,兩者是相背而馳的,做一個不長大的少女,我可以不用奪回王姐手中的權力,可以不用違心而諂媚的稱呼“姨父”,也可以不用做這樣讓人內心難受的決定。但作為一個皇帝卻不行。做一個皇帝,哪怕是最齷齪的事,應該做的就要做。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呵,我有些自嘲的笑笑,揭一句佛偈做一下自我調侃。內心卻不再那麽難以抉擇。

作者有話要說:

☆、席禎篇 此身雖在堪驚(六)

一場商戰來勢洶洶,卻也退的異常迅捷。不到一個月,局勢便迅速的穩定了下來。一批商家退出角逐的舞臺,另一批新面孔迅速崛起。這場我和王姐之間的角逐最後呈現的結果對於百姓來說,也許沒什麽不同,他們所看到的,也許就只是巷口的李記換成了王記,稍稍疑惑一下,便搖搖頭,繼續奔自己的生活去了。葉落依舊,連酒餘飯後的談資恐怕都不會因此而增加。

但一切,終究是不同了。

清晨的朝陽宮盡管仍帶著冬日的幹冷氣息,但到底有初生太陽的燦燦光芒,一切顯得有一種世界盡是光明的別樣色彩。我站在大門前的丹階上,仰起頭,閉著眼迎接初生的日光。身後傳來腳步聲,王姐在我身後站了良久,終於動了,走到了我的身邊。

我沒有看向她,仍舊閉著眼睛跟她說話:“王姐。”完全毫無意義的話語,但她依舊答了一聲。然後也沒有在說話,似乎是在和我一起看朝陽。

我們之間的確沒什麽好說的了,一切都已經成定局。她被削去所有勢力成為閑王,做這些事的是我,現在站在她身邊的也是我,連怨憤似乎都顯得多餘。

我曬夠了太陽,轉過頭來看向她,說:“你要走了?”

王姐沒有什麽表情,點了一下頭,然後就走下了臺階。

我在臺階上默默的望著她的背影,她走的很慢,仍極力維持著以前的威嚴,卻再沒辦法意氣風發,衣袖飛揚。她明明是迎著朝陽在走,我卻似乎感覺她的背影逆著光,淹在黑暗之中,一步一步,走的漸漸看不見。眼眶突然就有些濕了。

第二天,我就頒布了關於王姐的諭旨。給了她一個很長的封號,擡了很高的級別,卻沒有任何實權,明升實貶。朝中微微有些震動,大多是品級不高,擔著閑職的青年官員。真正久居官場,宦海浮沈的老狐貍們卻都是一幅了然的平靜。洞觀之人早就知道這一切在之前就已經結束了,現在下達的關於王姐的旨意不過是撫平一切微瀾的句號,宣告一切結束的遮羞布而已。

我重新開始之前中斷的吏治整治,南柯也被再次起用,此次卻是名目張膽,連一點掩飾都不做了。

南柯似乎沒想到這麽快就可以重新得到起用,而且還得了實際的官職,足了一番心願,面見我時很是高興,但卻似乎不想久留,興沖沖的拜謝了就要請退。我有些不悅,沒有直接應允,沈默了一會兒,像是閑聊般不經意的問道:“聽說,你最近收了一個歌姬?”

南柯沒想到我會問這個,楞了一下,笑著搖了搖頭。

我心裏一松,他到底是不承認這個歌姬的,也許早就處置了也不一定。

卻沒想到他又接著說道:“陛下大約已經知道我的事了。若開她不是歌姬,我定的是下個月初三就辦酒禮迎娶。為陛下鞍前馬後這麽久,到時候陛下念著私情可一定要到場!”他臉上泛著的笑意滿滿溢出,神情坦然而誠懇,最後的邀請更是像老友一般,卻是直接的將我推開。我才不信他不知道我的心思,這樣做分明就是拒絕了,還是婉轉卻不容否決的拒絕!一瞬間,一種更大的惱火在我心中蹭的升起。

我禁不住沖他吼道:“雲若開不過是雲家從小當男孩子養著,送給權貴的玩物而已!這樣卑賤的一個人,你居然!”我的語氣中充滿了不解的憤怒,如果他喜歡的是像我王姐那樣優秀的人而不喜歡我,我可以選擇放手。可是他居然對這樣一個玩物鐘情,還要娶她,多麽可笑!

南柯也惱怒了,很快的回道:“陛下,我願意娶誰是我的事,陛下連這個都要幹涉麽?”

我意識到我剛剛有些失態,努力的緩和了語氣,說到:“可是你是男子,娶一個女子,未必太過有違天理......”

南柯的表情卻沒有隨著我的語氣而緩和下來,反而越加嚴峻,神情竟是自嘲中帶一點悲憤了,半晌,才道了:“這個不勞陛下操心,臣自己的事自己總會處理的!”說完就轉身請退,引得兩旁隨侍的人側目。

不久我就知道他的解決辦法是什麽了,不能光明正大的,他就不求名分,卻實際上只和雲若開兩人守著別苑,倒行了夫妻之實。

我不知道說什麽,卻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我喜歡他,他不喜歡我,還有喜歡的人,總不能強搶。我做不出來,對著南柯更是行不通,然而到底是心中意難平,第二天我就宣人召雲若開進宮來。

宮人通傳的長喚剛剛響起,我就看到一個怯怯的身影弓著身,踩碎步,折著腰身快步趨近,低著頭,我看不清她的臉,然而這第一眼看過去就是不適了。

她實在是與其他女子太過不同!女子即使不求體格魁梧,氣質清朗疏正,也不會如此柔媚,站立著,身姿卻如同柔柔的水漫過的曲線,簡直就是擦脂抹粉的男兒一般了!

她的額邊鬢角瞧著似乎是未塗脂粉,衣物上卻還有未曾清洗幹凈的熏香味道,這竟是為了來面見我而特意整理儀容,擦去了脂粉,卸了釵環了。特意清理過都是如此,平常想是更為不堪!南柯怎會喜歡這樣的人,還要娶?但不過也是的了,這樣的女子也只能娶,諂媚柔骨,那裏有女子相!

接著就有柔柔的聲音請了安,單單薄薄的就飄了過來,聲音似是努力的放大過,拔高的聲線中帶有一絲輕顫。卻盈著清澈的甜意,溫溫柔柔的,似乎永遠也不會說出讓人難堪或激烈的話的聲音。

一瞬間我突然有些明白南柯為什麽這麽喜歡雲若開了。

他來自一個和席國完全不同的國家,在他的國家,男子的地位似乎與席國大不相同,這樣的國家的男人總不會喜歡一個比他還強勢的女人,雲若開大約就是很好的選擇了。腦中雖然閃過這樣的想法,卻仍不是很能理解,也無法想象。便搖搖頭將之散去。

我讓宮人給她賜了座。

她便跪著謝了恩,然後極優雅的側了身子,裊娜著便立了起來,像宮廷樂伎用撥子隨意在弦上劃出的一縷餘音,合著女孩子柔美的身段,竟是比男子還要好看。

一瞬間,我的心都隨著她搖曳的裙角輕輕的顫動。

當是妖姬了!我收回有些搖蕩的心神,定了欣賞的心思,在心中些微嘆息。這樣的人,即使不是在南柯身邊,在別的臣子身邊亦是禍害了。

當下神情便嚴肅了起來,我看向她喚道:“雲氏。你到南柯身邊多久了?”喚她雲氏是對男子的稱呼,絕對而直接的蔑稱。而她到南柯身邊多久我也早就知道,不過引個話題,讓她知道我找她所為何事而已。兩兩相加,無甚實意,不過是為了震懾。

雲若開倒沒有因這稱呼而表達出絲毫不滿,仍低著頭柔柔的答道:“回陛下,不過兩月餘。”言辭恭順,所答也屬實。我挑不出什麽毛病,也不屑於再旁敲側擊,端正了身子,徑直便向她說道:“你在南柯身邊也有兩月,南柯的情況你大概也知道。我想重用他,所以你是決計不能再留在他的身邊的了!”

雲若開聽到此處便霍的擡起頭來,睜大著兩只眼睛,有些淒惶的望著我:“陛下,我,我不會對南大人如何的,我!”小小的臉霎時變得有些青白,言辭未盡,卻更顯無能和淒楚。

我打斷她的話,慢慢說道:“身處風口浪尖,必得謹言慎行!即使南柯不會因為你而做什麽有違法紀的事,但你的存在就是眾臣攻訐南柯的借口了。一個男子做官本就多非議,何況還娶一個女子。到時候,南柯估計就成了敗壞倫常的奸佞,你的名聲也不會比現在好。借著南柯上位,到時候恐怕招的就是殺身之禍了。”我話鋒一轉,接著說道:“而且,雲家將你送給南柯未必就沒藏私心,願不願意影響南柯去做什麽事難道是你可以做的了主的?”

她的眼神變的有些淒楚,無神的望著我,末了竟也低低的嘆了一聲:“陛下,我亦無奈啊......”

我知道她所指何事,她不過是家族的棋子,送給南柯也好送給他人也罷,完全不是她可以做的了主的。但不過,只要她自己軟下去,就好辦了。

我溫言對她說道:“家族的事完全無妨,只要你自願離開南柯,我可以為你安排之後的事,要修習經史抑或四處游覽皆可,完全可以重新來過。”我見她神色間有些松動,心裏不由笑了,沒有誰會願意一直過這樣顛倒陰陽的日子的,語氣間遂緊逼一步,道:“要知道,我完全可以直接將你處決或流放的,但不過,我還想重用南柯,生了嫌隙也不好,所以你自願離開自然是最好的了。鬧到最後的局面,你也不想的吧?”到最後,我的語氣便是不容動搖的威脅了。帝王積威之下,便是尋常女子亦要膽顫,何況是這樣一個弱女子!

出乎我意料的是,雲若開此時的神情卻是平穩下來,像是看清我的用意和決心,楚楚可憐的神色竟是盡數收了起來,臉上顯現俱是一種鎮靜和平穩:“陛下,人心又豈會如此簡單。我願意走,難道南大人就願意放?我又如何願意留在男子身邊巧言令色,到底非我願。況且陛下您今日召我進宮,不久我便離開,他人不知道什麽,南大人難道不會想到?這嫌隙恐怕還是會生下。”然後,她的嘴角便帶了一絲自嘲了:“況且像我這樣的人,那裏會有人對我長情?陛下恐怕是過慮了。”

她的頭微微往後仰著,嘴角微張,眼裏含了戚戚的迷離神色,似是一種無奈的認命。比之剛才的哀戚更叫人心痛。

我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好,只好就這樣望著她。空氣漸漸的沈澱,倒似乎是我在向她無聲的施威一般。

南柯闖進來時,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他一把拉過雲若開,緊緊護在懷裏。眼神轉而望向我,飽含了失望和憤怒。

我知道他一定是誤解了我剛剛對雲若開做了什麽,剛想辯解,擡起身子卻又跌回椅子裏去。說起來,我倒的確是利用了帝王的權威威脅了雲若開。況且,帝王的自尊也不容許我向南柯辯白!

他什麽也沒說,似乎再看我都臟了他的眼一般,扯著雲若開就往外走。我也因為他的無禮怒了,蹭的站起來,沖他的背影吼道:“南柯!你眼中還有沒有朕!你要是再敢踏出一步,朕就撤了你所有的官職!”南柯的腳步頓了一下,依然往外走。他身邊的雲若開似乎想扯住他,卻仍舊被他不容拒絕的拖走了。他的身影越走越遠,散發著怒氣,完全沒有要停下來,回轉來的意思。

我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一重宮門之外,兩重,三重,步伐大踏。我不希望是這個樣子的,從座位上追了下去,堪堪跑到門口,站在階上,卻再也沒辦法邁出去哪怕一步。

總是這樣,我追逐著他的步伐,弄巧成拙卻無力回轉。即使追過去又有什麽意思,折下身子,向他解釋,祈求他的原諒?呵!

種種思潮在心中翻湧,我默默的看著眼前空空的漢白玉大道,心中雜亂的閃過千萬種心思,卻沒有一種成了頭緒。

冬日暗啞的天色此時竟起了絲絲嗚咽,冷風挾雨打了過來,一絲,兩絲吹進我的領口,袖口,卻冷不滅心中沸騰的思緒。淒涼中,陡然就有一種就如此去了的飄搖之感。

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的時候,身後有人為我撐了傘。

作者有話要說:

☆、席禎篇 此身雖在堪驚(七)

傘面一瞬間阻擋了飄向我的冷雨,我回頭看過去,居然是阿蠻!

見我極快的轉頭,阿蠻的手縮了一下,傘面漂移,但極快的又遮到了我的頭頂上,他的半個身子卻都淋在雨中。

我一瞬間的心理有些覆雜,第一個湧上腦中的卻是羞憤。任誰也不會希望自己失態的樣子被別人看到!何況是這樣一個不相幹的人。我推開他的手,邁步踏進雨中,就要往回走。

阿蠻在後面也不敢追上來。

但沒走幾步我就停了下來,冷雨稍稍吹滅了我心中的惱意,羞意,怒意,一種從來沒有出現過的惡毒的想法在我腦中升起。南柯之所以有如今的地位,以男子之身躋身朝堂,雲家還向他獻上雲若開,一切還不是因為我的寵幸,如果這一切被另一個人取而代之,而且還是南柯身邊的奴仆,從天堂到地獄的倒置,南柯你又如何自處?

我轉過頭,站在雨中,對阿蠻說道:“做朕的內侍?”

心中忐忑,語氣中卻是滿滿的理所當然。

我看到阿蠻的表情一瞬間有些呆滯,低垂的眼瞼此時盡數圓睜,似乎滿滿的都是不可置信。

我看到他的表情,以為他不願意了。頓時也有些自嘲,人家分明就不願意,指不定還在心中錯愕,一個帝王為何會無端提出這種要求!阿蠻的拒絕讓我一瞬間有些冷靜下來,這樣做難道就真的能羞辱南柯,更何況還要阿蠻全心全意的任我驅使。為這自己的私欲,就無端的將另一個人拖入進退兩難的局面,這個人還是你的子民,席禎,母皇就是這樣教你的嗎?

搖搖頭,不打算繼續剛才一瞬間冒出來的要求,我轉身繼續往回走。身後卻驀然響起腳步的跑動聲,急促的步伐帶動衣袖在雨中翻飛,發出“嘩嘩”的聲響,他居然就這樣追了過來!我轉過頭來錯愕的看著他跑過來,在我面前直挺挺的跪下,聲調激動而有些語無倫次的大聲說道:“陛下,阿蠻願意聽從陛下的聽遣!阿蠻未曾想到,一時沒有緩過來,阿蠻願意的!”這就是直接的向我表忠心了?我一時間有些沒反應過來,有些遲疑的問道:“你真的願意?剛才你也看到了,南柯和我已失和,現在做我的內侍就是□□裸的背主了 。”

阿蠻神情似乎有一瞬間的遲疑,眼睛在雨中急速的眨了幾下,臉上顯出了一種有些痛苦的表情。背主是一件會讓他人唾棄的事,即使他的二主是皇帝,是我,是這個國家名義上最尊貴的人,依然是二主。對於一個少年來說,這的確是一件從來未曾做過的抉擇了。但出乎我的意料,沒過多久,阿蠻就像下定了決心,,擡頭望向我,臉上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堅毅起來。他朗聲說道:“阿蠻真心無悔!”茶褐色的眼睛顫著光,是少年的那種稚氣的但卻不容撼動的堅毅!

我的心被微微觸動。

他喜歡我!這種認知突然地就在我腦中出現,之前忽視的種種也都突然湧入了我的腦海。他說話時的羞澀,低垂的眼瞼,不時的臉紅,泛著小小別致心思的桂花茶,大約都是十三四歲的少年的羞澀□□的表現。從最開始,他大約就對我抱有別樣的心思。如果說,之前的種種舉動因為太過模糊而不易辨明或者被我刻意忽略,那麽現在他眼中的這種仿佛捍衛自己生命一般的鄭重神情就讓我完全明白了這個小少年的心思。

一瞬間,我心中的心思又有些活泛起來。看到的一種可能讓我做出了將他帶在身邊的決定。如果是遇到南柯前的我,會因為有一個人這麽真心喜歡我而高興感動,如果是南柯離開兩年後的我,會因為理智而好好安置這個少年。

但不幸的是,在這個時刻,恰恰是我剛剛成長卻又沒完全成熟的時候,也恰恰是我還不懂怎樣處理一段戀情卻對南柯求而不得的時候,腦子中的理智自持,此時幾乎全部都被湧動的不甘所占據。一心的羞憤只想找個方法讓自己好過!當我知道這個少年喜歡我的時候,腦中便瞬間湧起了報覆性的自暴自棄,南柯你不喜歡我自然有人喜歡我!我會讓他比你更風光更好更加的受人矚目!

一絲冷冷的笑悄悄的從我的嘴角漫出,我前踏一步,將手搭在阿蠻的肩上。他仰起頭來望著我,身子因激動而微微發抖,然後我就聽到了我的聲音從微開的嘴角輕輕的溢出:“很好,以後你是我的。”少年的眼睛中便爆發出了極大的光彩,眼中的真與誠一瞬間灼的我的手都有些心虛的想要滑下他的肩膀。

阿蠻卻是全沒有發現,仍舊沈浸在巨大的歡喜中,一激動的想要站起來,感到不合禮數,卻又馬上跪了回去。我笑了笑,讓他起來。阿蠻便立馬歡喜的站了起來,向我告了個罪,跑到不遠處將雨傘拾了來,又興致沖沖的極快的跑了回來,撐起傘為我遮雨。

風雨便一下子止住了。

他又騰出一只手來為我拂掉衣上的水珠,細細的粘拭,待擦到頭發,不小心碰了一下額頭便像被火燙極快的縮回了手。像是怕我怪罪或是怕我知道他有別樣的心思似的。我卻故意將臉轉過去,面對著他,將眼睛閉上,對他說:“臉上有水,幫朕擦幹凈。”阿蠻不敢動,我將眼睛睜開,有些威壓的瞟了他一眼,像是不耐煩解釋似的,說了一句:“你是朕的貼身內侍。”說罷又繼續閉上眼睛。

然後我就感覺到阿蠻的未濕的中衣的袖子輕輕的蹭到了我的臉頰上,從眼角一直擦到下頜,極慢及細心,極輕柔。他的手有些顫,呼吸聲也有些粗,不平穩的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起伏。

我在心裏輕輕的笑了,喜歡我的會更喜歡我,願意幫我做任何事,南柯,你說對嗎?

作者有話要說:

☆、席禎篇 閑登小閣看新晴(一)

回去後,我讓阿蠻去報備,卻並沒有計入檔案。

當時阿蠻正幫我除下濕透的外衣,神情透著小小的歡喜,我突然就不想讓他真正入宮籍了。入了宮籍就有許多的限制,我心中透著一點不忍和空洞洞,也不知道我將阿蠻拉進來到底是對是錯,就是不想讓他再受更多的限制了。

如果你以後想走便可以走。我看著他低下去的頭,安靜的幫我拉開袖子的模樣,在心裏默默的說道。

但馬上就感覺到自己的虛偽和無恥了。明明知道這個少年喜歡自己,還將他帶在身邊,即使不用宮籍限制他,他也不會走。你內心的這一點小小的仁慈是多麽偽善!

然而也就只是一瞬間小小的心虛和自責而已。片刻間我便恢覆如初,決定的事便按決定的去做吧!

沐浴後用了晚膳,我靠在塌上和阿蠻夜談。

他也換了服飾,藏藍的衣色襯著燭光下的臉色,顯著一點少年的稚氣和清秀。寢宮頗暖,我也就不知道阿蠻的臉色是羞紅還是因為熱氣太足了。

閑閑的聊著,我就問了他今日怎會在宮中。

阿蠻回到,當時南柯剛回家就看到雲若開的手書,道自己被女帝召進宮中。南柯當時就急了,便立馬帶了他入了宮。後面便是在大殿中發生的一幕了。至於阿蠻為什麽沒有隨南柯離開,他支支吾吾的沒有講,我心中清楚,也就不再追問他了。

倒是雲若開,在進宮前就給南柯留了手書,倒不像在我面前表現的那般弱質,楚楚可憐的模樣。倒還有些小心思!

我面上帶了冷笑,也就不想再談雲若開和南柯了。兀自換了個話題和阿蠻閑聊。

用晚膳時,我就發現阿蠻的用膳舉止頗雅,顯然是受過嚴格的教養的,雖然顯得有些生疏,但非世家大族的居養,決計是不會有如此修養的。

我便有些好奇的問了:“我觀你舉止有度,不像出身平民?”

阿蠻原本晶亮的眼睛瞬間黯了一下,但仍恭敬的回道:“罪母原是正一品襄國公,後有愧皇恩,多罪並發,處斬後,子女也......投入奴籍。”

多年前犯大罪的襄國公?我問道:“你是陳思的後人?”他點了一下頭。

我瞬間明了。那是十年前的一樁轟動京城的大案,當時襄國公陳思權勢煊赫,風頭無兩,卻因為家下仆人草菅人命而被參,順著查下去,又牽出了一兒溜兒的罪名,眾臣聯合上奏,不多時陳氏家族便如大廈忽傾,不過月餘間,京城便已換了格局。

我當時尚且年幼,對此事無多大印象。但不過母皇後來講給我聽,言談間便不是像說書唱曲兒的那樣單單說陳家的富貴不長久,而是帶了些不一樣的含義。她說難以掌控的事物要盡早勒馬,如果還是無法控制,不如殺了。現在想來,陳思是受了母皇的忌憚了,阿蠻大約也是因為這樣才被投入奴籍的。

我心中有些唏噓,但還存了些疑惑,繼續向他問道:“朕記得陳思當時只有1子2女,我還見過,卻怎麽對你沒有印象?”

阿蠻的神色這時就有些窘迫了,低聲囁嚅道:“我父親是外室......”

“那你怎麽還會被投奴籍?”這我倒真是不解了,倒不是有故意讓阿蠻難堪的意思。外室連妾室都不如,妾室還有一個名分,生下來的孩子雖是庶子,但卻還可以入宗祠列族譜的。外室的孩子大約跟野種沒有什麽差別了。但不過也正因為如此,就算陳思倒了,也牽連不到阿蠻的頭上來,除非是有人故意給他下絆子!

阿蠻答了:“我出生後不久,就被冠了陳姓,也住在陳家,但不許到處走動。後來也是因為家裏有人對我有齟齬,投奴時名字也被報了上去。”他說話時聲音越來越低,臉也慢慢的垂了下去,有點不堪回首的樣子。

我雖有些興趣,此時也不大好繼續追問下去。

兩人之間沈默了一會兒。我對他說道:“朕幫你除了奴籍。”

阿蠻的頭瞬間擡了起來,很是歡喜的表情,剛想說什麽,但沒說出來。我也不管他,繼續對他說道:“除了奴籍,幫朕做一些別的事可好?”

阿蠻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的就答應了,拼命的點著頭,像是怕我不信一般。

我笑著擡擡手,示意他停下,對他說道:“不用如此這般了,朕知道你的。”待看他平靜下來,又繼續說道:“這事兒也不難。你可曾讀過書?”

阿蠻這時的表情倒顯得有些自信了:“讀過的,我幼時總是被禁足在房中,書倒是看過許多!陛下可需要我做什麽?”

看過許多?這倒是意外之喜了。我便直接對他說道:“此事倒也不難,南柯目無主君,銳氣太過,朕想壓一下他。我信不過別人,阿蠻你可願意幫我?”

聽到和南柯有關,阿蠻的神情有些踟躕。我繼續循循善誘道:“也不是太難,朕需要有這樣一個人,他可以平分南柯的風光!這樣的人好找,對我忠心卻不容易,只怕又演變成另外一個南柯。但不過,阿蠻,我卻是相信你的。”

阿蠻的表情有些松動,但仍有些不自信的說:“我未曾做過,不知能否勝任......”

我將身子前傾,望著他朗笑道:“這個無妨,我來教你!”當下便喚人拿了一本日常的奏折過來,一句句的講解給他聽。阿蠻聽得極認真,學的倒是頗快,不多時便將基本的應答格式,及一些尋常套路了解了個大概。這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阿蠻的敏銳度還頗高,心下便打算著壓壓南柯,過幾天就扶阿蠻上去。

講解折子時,我同他湊的有些近,擡頭往向他時呼吸都可以噴到他的臉上,不過一會兒,阿蠻便有些不自在,側側身子就要往邊上挪,但又不敢動,身子只好以一個怪異的姿勢僵著。等到我講完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有些不大靈活,臉上更是有一種別樣的羞囧。

我瞧著有趣,便將折子合上,故意就作勢往他身邊挪。阿蠻似乎是被駭到,身子連忙往邊上一閃,卻因為僵的太久,動的不大靈活,腳步一拌竟然就摔到了地上,整個人便呈現著一種很狼狽的姿態了。

地上鋪了地毯,不痛也不涼,但阿蠻的表情卻很是痛苦,見我饒有興味的望著他,更是將臉往邊上側過,埋在陰影裏,不好意思再看我。人也賴在地上不動。

我掀開搭在身上的絨被,下了塌,閑踏一步,便將他拉了起來。令他轉過頭來望著我,說道:“處事頗驚!這個樣子怎麽幫我辦的了事?把氣勢做出來!我看重的人怎麽也不會比南柯差吧?!”說罷,笑著重重的拍了一下他的肩。阿蠻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隨著我的一拍,立馬將脊背挺直,整個人也瞬間舒展開來。

後來幾天的時候,我有好幾次看到阿蠻一個人在練習儀容,還一個人去借來了策論兵法農業的書,還專門記下不懂的地方,準備去問宮中的夫子。有時候他看到了我,就將書一掩,不好意思的對我笑笑。但不過大多數時候他讀的忘神,連我在旁邊看著他都不知道。

我也不說破,只是吩咐那些老夫子不得為難他。

我已經用言行不謹的罪名罰了南柯的俸祿,暫停了他的官職,這樣看下去,不久阿蠻也就可以上任了。

正當我做著打算的時候,南柯卻主動來求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席禎篇 閑登小閣看新晴(二)

南柯求見,我有些奇怪。如果是我在將阿蠻扶上位之後,南柯求見,我不會驚訝。可是現如今,不過停職幾天而已,南柯就來求見,未免太過性急,不似之前那般沈穩從容。雖懷著疑問,但不過心中還是頗為得意和歡喜的,當下就準了他。

現時見了南柯,一眼望過去只覺得他疲憊不少,眼角微微向下耷拉,眼神沈沈,也沒有像慣常一樣穿白衣,換了一身莊重的金紫華服,頗和面見的禮儀,但整個人卻沒什麽精神。他見了我,強帶著笑行了禮。

我微點一下頭,強自冷下心頭的雀躍,在椅上莊重的坐下,面向他淡淡的問:“南大人今日為何而來,不在家裏陪著美人?”語氣間帶著嘲諷和揶揄。

南柯當時被嗆了一口,卻仍臉含淡笑,答道:“不謹之臣前來請罪。”

“那當日南大人走的可是瀟灑啊!現今怎麽曉得回頭了,我還當你要鐵骨錚錚,沒想到你眼裏還有我這個皇帝!”我心中含著一口怒氣,語氣便盡是陰陽怪氣了。

南柯卻仍一再忍讓,只一幅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長嘆了一口氣道:“誒,當養家小啊!”

語氣雖是一幅無賴的樣子,眼睛卻不如之前那樣磊落的看著我。

他到底是違心的。為了雲若開他居然願意做到這種地步!

我心中的怒氣“蹭”的又升了起來,禁不住又諷刺到:“呵!南大人為了美人還真是什麽都願意做!”

南柯此時卻只是無奈的望著我笑,如同長者看著家中頑劣的小輩一般。口中淡淡的道:“小禎,你以前不是這樣的......”語氣中沒有我所料想的失望,卻是包含著親切的寵溺。

我被他望的久了,心中的怒氣漸漸消下,一點點不好意思卻慢慢爬上我的臉龐。

到底是這樣,喜歡的人,只要對我好一點,心中便開出花朵,所有的齟齬和憤怒剎那間便煙消雲散。

我終究是應了南柯的要求。

暫時就這樣吧。他現在喜歡雲若開就讓他喜歡罷,以後誰又知道會怎麽樣,一切總不會比現在讓他憤恨我更壞。

雖是這樣無奈的寬慰著自己,心中卻生出了一些不一樣的心思。就這樣任著南柯,只怕總也走不到我要走的路,以後只怕是要使一些計策的,必要時總是要強硬一些的。

心中存了這樣的心思,我面上對著南柯便更是怒色盡消,神情溫和了。兩人之間應答著,氣氛倒是顯得不錯。然而我眼角瞥著門外,便看到有藏青色的衣角一閃而過,似乎是阿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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