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杏花疏影裏(一) (3)

關燈
帶著不可置信的眼神,似是完全想不到事情竟會發展成這樣。我突然沒有了興致,也不想再說話了,直接吩咐人將她帶進宮室休息。

王姐眼神中的不可置信換到任何一個人身上恐怕都會是如此反應,如果不是“子夜”,恐怕永遠也不會出現今天這樣的局面。可就連“子夜”,也是母皇留給我的饋贈。如果沒有“子夜”,我自己又有什麽用?方才想到這一層,才覺得興致缺然。

但不過很快,我便搖落了心中些微的落寞。成者王侯敗著寇,結局既已如此,便沒有所謂的如果。

夜風輕輕吹涼,將我的心緒帶到對於這幾個月與“子夜”一起度過的日夜的回想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席禎篇 此身雖在堪驚(二)

當時,南柯剛剛遇刺,我就感覺到不對勁了。第二天王姐的面見威脅也直接證實了我的猜測。王姐走後,我一個人站在望天閣中,靜靜的思考了半宿。

恭泰王勢大,已經到了可以左右朝政的地步,我不知道她有沒有反心,但一個這樣的臣子是決計不能再留。可事實是,我無法奈她若何!明面賜死?她不但沒有任何惡行把柄,而且在朝中頗有聲望,自身也手握重兵。至於暗殺,當唁侍的高手全部環伺在她周圍的時候,恐怕沒有誰可以奈何的了她。

我的手不斷的摩挲著掛在脖子上的木牌,子夜,子夜......母皇的話在我的腦海中一遍遍的回想。

她說:“禎兒,你要知道,最厲害的人永遠都不是大家都知道的那個人,反而有可能誰都不知道他。”

“這是我給你留的寶貝,你要好好留好哦!等你真正要當好一個皇帝的時候再打開它。”

“等我死後,禎兒你想我了可要來皇陵看看我,母皇一個人在地下待的寂寞了,看到你的孝心,指不定還會賞賜好東西給你呢!”

我還記得,在母皇去世前不久的日子,她常常讓我和她一起睡。暗夜沈沈的時候,母皇常常在午夜醒來,將我抱在懷裏,語音呢喃著只言片語,關於她的早年,我的父親,她說到最後,常常帶著落寞的笑,親一下我的額角,說道:“都死了,我也大約要去了。在黑暗空曠的皇陵獨自沈睡。但這又未嘗不好,子夜生死交接,最黑暗的地方也許有最適合的東西。所以,禎兒你不要怕。”她不再說話,靜靜的沈了半響,將我放在床上,用被子蓋好,又說了一句話:“如果可以,我希望禎兒永遠也不用去皇陵看我。但,你是我和他的女兒,又怎會一輩子滿足於碌碌無為!呵!”母皇的眼睛在黑暗中灼灼發光,她的神情似是憐惜又帶有一種自豪的狂熱,我看不懂,什麽也說不出來,無數個日夜過去,但母皇的眼神和話語卻深深印刻在我的腦海。

皇陵。子夜。

我聽到夜風吹動檐角的風鈴,短暫而急促,檐鐵驚魂。母皇,是你在召喚我麽?

呵,到底是走到這一步來了。

當陵墓的入口在我身後緩緩關閉,我一瞬間陷入了黑暗之中。待適應了陵道的黑暗之後,我看到有溫潤的幽幽的光芒在石壁上靜靜吐納。

現在,陵道外面是子夜。夜將走過最黑的地方,月亮與太陽交替升落。一切都在運動變化之中。可陵道的時間是靜止的。連空氣都不再流動,我的呼吸是攪動時間的唯一的生魂的氣息。

我是一個不該進入這死後世界的人,可這裏面有我想要的東西。母皇賜予我鑰匙,為我打開了通向它的門。當我將子夜的木牌嵌進石壁上的凹陷處,隱蔽的角落緩緩打開一扇小門的時候,我知道所有的猜測都是對的。

木牌靜靜的躺在合歡花雕塑的花心之中,像回歸到來的地方一樣靜靜沈睡。子夜,是母皇你對父親的守候麽?

我搖搖頭沒有再看下去。屬於父親,屬於母皇的東西,早就只該他們兩人回憶,我又何必揣測。

順著陵道往下走,我走了很久。沒有一絲聲響,只有我的呼吸聲伴隨著因行走時帶起的微風而搖曳的微光一起規律的起伏。不,也許這光也是不會動的,只是會發光的玉石而已。可也許我的意識裏固執的認為一定有什麽是在和我一起行走,默默陪伴的。

我的腦海中浮現了許多和陵墓和鬼和人死去後的種種有關的靈異的傳聞,其中大多是有很恐怖的東西來糾纏著擅自走入陵墓的人。詛咒,妖術或守護的五鬼什麽的。但也許是因為陵道中的氣息太過安寧的緣故,那些恐怖的事物像一個個漂浮在頭腦中完全不可能出現的囈語一樣,只在我的頭腦中一閃而過,連地底的氣息也沒有它該有的陰濕。

當前方的地勢陡然變陡的時候,我的意識凝聚起來。變則生,不管是母皇給的考驗,還是其他的什麽,都預示著終有一個結局要到來。

走不了幾步,在陡坡上完全站平的時候,我看見了一座巨大的門。門上有鎖。

不是一把鎖,而是一座鎖。

鎖是一個巨大的圓盤,上面只有一根指針,圓盤的周圍均勻的分布著六個字。席,劉,夙,雲,簡,陳。似乎是六個姓氏。而在圓盤的中間,均勻的分布著四個金體字,向心而臥,如同夫妻相對——吾夫汝父!

我突然明白,那六個姓氏是母皇生前所納的有夫的封號的人的姓氏,吾夫汝父,便是我的父親了吧。

我對著這面鎖,突然沈默。父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病逝了,記憶中也只有一個模糊的身影,溫潤的煙青色。我不知道母皇和父親之間發生過什麽,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麽樣一個人可以讓母皇念念不忘幾十年,在死後依然將對他的掛念帶入長眠。母皇從來沒有講過。往往只是一個人沈思,有時候會笑,卻什麽也不曾說。好像一切只屬於她和父親。

我將指針撥到父親的姓氏上,定了片刻,便有輪盤轉動的哢噠聲,卻是輪盤邊上的字都換了一輪。呵!我不禁失笑,感嘆於母皇的謹慎,這竟是要完全將父親的名字說出來了。

後宮眾人的名往往只有專司此職的筆官和極親近的人知曉,就是王姐恐怕也不知道我父親的名字。就算有人誤打誤撞撥到了正確的姓,到這兒恐怕也無能為力了。至於有人將第一次的姓氏都蒙錯了話,會得到什麽樣的結果,這個我也是沒機會知曉的了。

母皇早年頗有兇名,陵墓之中的陰毒機關估計是不會少的了!

當我將指針撥到最後一個字上時,我聽到“哢”的一聲響,像是有金玉斷開的聲音。

門卻沒有開。

我靜靜的等了半晌,卻依舊是什麽動靜都沒有。

正想將指針重新撥動一下的時候,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從石門那邊傳來:“不要動指針!推開門進來。”

作者有話要說:

☆、席禎篇 此身雖在堪驚(三)

驀然傳來的聲音讓我心中一驚,我沒有想到會有人!但心中亦是一喜,居然是人!

但這石門......

我躊躇了一下,最後卻啞然失笑。此門非彼門,卻原來機關打開的是位於石門右下角的小小的一扇門。只不過稍稍松動,不仔細看還看不出來。

門似乎像是在滑動一般,推上去異常輕松。

然後我就看到了一扇窄小的石室,和石室中那一堆蓬松的毛發。

應該說我是先看見這一堆毛發,看到四周礦石幽幽的投射到上面的光,才看到了這間石室。窄小,逼仄,這樣的石室中有這樣一個人,很難不讓人把目光第一個投到它的身上。

在幽幽的微光中泛著流絲銀光的頭發向兩邊披瀉開來,一張臉露了出來。這是一張男子的臉,看不出年紀,像40多歲,又像20多歲,因長久居於地下不見陽光,眉毛和頭發都顯出纖黃而無生命力的憔悴,膚色蒼白,臉極清瘦,兩只眸子卻是燦燦閃光,攫人眼球,卻又帶了一點森森鬼氣,懾人心魄。人在這樣的目光的註視下幾乎難以動彈。

那男子先說話了:“席禎?”

他的嗓音因長久未曾說話而顯得有些幹澀,卻仍不失清朗。雖然用的是疑問的語氣,表情卻是篤定無疑。

我禁不住上前一步,有些驚疑:“你?......”

他卻不動,仍舊盤坐在石座上,也不回答我的問題,只望著我道:“到底是它的後人,你推開門進來的時候我都以為是它來了。還頗有些失望,怎麽還沒死!哪怕是簡家的天才,食了斷骨香也不可能活這麽久。”他說到死的時候神情頗有些揶揄,似乎說的不是我的父母一般,我內心惱怒起來,剛想打斷他,聽到的簡家二字,卻又抓住了我的心神。我開始以為他說的後人,是指的我的母皇,現在卻發現錯了。

我的父親姓簡。

可我也只知道他姓簡而已。卻不知道有這樣一個簡家和天才之說,還有斷骨香。種種事物似乎都在絲絲縷縷的昭示著母皇和父親當年的事。

正想再聽下去,他卻不再講了。轉而換了一句話,卻是完全對著我說的:“你有難事!”隨即用眼神微微示意了一下他座前的石榻,竟是讓我前去。

我內心震動了一下,走到他的面前,直直的跪坐下來,像我母皇招待天下最負盛名的賢士一般。他直接而肯定的宣告我的有所求,也用態度直接表明了他的可以解。我因所求而來,而他也似乎是“子夜”所昭告的最終的答案。那麽他便是值得我的禮待的了!

母皇和父親的陳年往事被我壓回了心底,關於王姐的現實也重新占據了我的心田。

我向他說明了我的處境,期間的敘事有些被一筆帶過的地方,比如我對於南柯的私心,對於王姐的矛盾的心理。他聽出了不對勁,但也只是靜靜的聽著,並沒有打斷我的話。待我說完之後,他的表情沒什麽變化,依舊淡淡的說:“這個簡單,關起來然後再削掉她的勢力就可以了。”

我有些挫敗感:“可是我沒人。”

他聽了我的話,竟露出了一點淡淡的笑容,從眼角暈開,挑著一□□惑,斜望著我:“這個,我可以幫你。”用眼神中的篤定無疑勾望了我片刻,確定我完全被引出了興趣後,又道:“但不過,需要你給我一些血。不多,只要一口。”

我立馬道:“這個容易,又沒有什麽別的要求呢?還是說這種血很難找?但不過沒關系,我完全可以派人去搜尋。只要你幫我!”我的語氣因興奮而微微急促,身體也有些不自覺的前傾。

他卻將身子歪了一下,更為放松的望著我道:“這血天下可只有一人有!”

我心中的激動滯了一下,躊躇起來,還是問了出來:“此人為誰?”

他湊近了來,雙眼定定的看著我道:“你。”目光灼灼而貪婪。

不待我反應,又繼續說道:“我被困囚室近20年,不過是因為身上的桎梏只有簡家後人的血可以解。要不,你當我為何甘願於此暗無天日的地方?”他說道暗無天日之時,並未語帶憤恨,反而像是在此地經受日久的折磨,因絕望而變得平淡 。到此時,竟帶了一些終於完結的欣喜。

他沈默了片刻,又突然問道:“你帶刀沒?”

嗯?我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做此問,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見我遲疑,只當我未曾帶刀,有些嫌棄的皺了皺眉,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一方潔白的素絹,極迅速的用兩根手指壓住我的手,隔著素絹用力的擦拭起我的手腕,一邊還將身子往後仰,極是忍耐的碎念道:“將就一下。將就一下。”這話語不是對著我說,倒是像在寬慰他自己。

我沒想到他會就這樣打算直接咬我的手腕,還頗有潔癖。手下意識的就要往回縮。他察覺道我的抽動,停了下來,清冷的眼直直望著我,突然一笑,像有些釋然的說道:“罷罷罷,留在這兒也不錯!只可惜了小丫頭你,恐怕就沒人能再幫你對付你王姐了。”他作勢就要松開手,實際上卻仍是緊緊的壓在我的腕上。我心中一慌,一時未曾察覺到,真怕母皇留給我的機會失掉,忙辯解道:“不是,我有刀!”

然後他就笑了,從心尖兒上漫出來,抑制不住的那種笑。

當他從我手腕上的血口移開嘴時,仍然低著頭。沒有說話,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我卻有一種感覺,像是我手腕中的血流進了他的口中,便在迅速的游走,一層一層,飛快的突破掉所有阻礙的禁制。一種由內而外散發的氣將周圍凝滯的空氣都激揚的往四周微微一蕩,心神都有一種被貫徹而過的感覺。

我未曾精研過內功,但幼時母皇曾延請宗師為我授過課。那是一個須發皆白的年老武者,但當他瞬睜怒目,穩沈下盤之時,整個山谷中似乎都被他體內散發的氣所擾動,群鳥驚飛,樹搖落。這皇陵之人剛剛在一瞬間散發的氣,沒有那樣氣勢駭人,卻似乎更有一種臻入化境的渾含天地之風。他的武功竟是比那老宗師高的不止一籌!

我內心猶自處在震撼之中,前輩卻已擡起了頭。

他徑直跨過我,閑庭信步般望外走去,衣袖漂浮,氣勢卻是無人可擋。

我連忙追了過去,在他身後問道:“敢問前輩尊名?”

他在前方停了下來,回頭望著我道:“簡從歌。”

簡從歌!我的父親名叫簡從笙。我追過去的腳步一下子頓住了,擡頭疑惑的望著他。

然後他就笑了,卻絕不是因為喜悅:“其實說起來,我還是你的姨夫——如果當初簡家沒有將我作為棄子的話!”他的嘴角依舊帶著殷殷血跡,下頷微擡,神情睥睨,雙目灼灼閃光。整個人初見他時的森森鬼氣此時竟盡數轉化為張揚的邪氣,嘴角噙著冷笑,襯著身後黑黢黢的皇陵暗道,如同淒艷的鬼魅!

我不知道我到底放了一只什麽樣的東西出來,但既然是母皇給我的指引,即使是地獄的鬼魅我也只能選擇相信!

作者有話要說:

☆、席禎篇 此身雖在堪驚(四)

走出石門時,他轉頭問我:“子夜呢?”

我指了指被嵌在合歡花心的木牌,說:“在這兒。這是進入陵道的鑰匙,前輩找它何用?”我還是不習慣稱呼他姨父,仍舊稱呼他為前輩。看他的態度,大約也是不希望我叫他姨父的。

他果然對稱呼沒什麽反應,只掌心一和,便穩穩將木牌握在手中。像是對著親昵的舊友似的,溫柔的順著木質的紋路緩緩撫摸,語氣略帶不屑的對我說:“木牌?這可是號令我子夜唯一的信物,千年沈木所制,刀劍無傷,冰火莫侵。沒有它,就算我肯幫你,也是扳不倒你王姐的!”

我沒料到子夜竟是另有其物,忙跟上去細細詢問。一路走來,前輩雖然對於我的問題回答的總是只言片語,到臨近皇陵暗道口時,我也大致了解了子夜為何物。

20多年前,我的這位姨父據他自稱是武林中頗為有名的武學奇才,在青年之時便做到了當時武林中最大的魔教的護法,後來獨自一人創立了“子夜”,滅了魔教。後來又被正道追殺,再後來被關到了皇陵地底,答應了別人將來應允我一個要求。再後來就是這等待我到來的數十年。

期間有許多讓人難以理解的疑點他都避而不談。雖然我對於幾十年前的江湖武林事完全不了解,但聽他的敘述,隱隱可以感覺到我父親的家族簡家當時是一個在武林中頗為有名的大族,雖然父親的背景在宮廷檔案中完全沒有記載。但這樣一個大族的公子為何會成為魔教的護法?最後又為什麽會反出魔教,還被正道集體追殺?而且他又是為何會中了毒被關進地底,而且這毒還只有簡家後人的血可以解?他又是如何認識母皇?母皇又是為何會將他關入地底,卻又讓我來向他尋求幫助?要是我不曾到來呢?種種的疑團在我心中翻湧,卻不得求解,禁不住問了一個看起來不是那麽私人的問題:“簡家現在在何方?”

我看到他又笑了,之前他笑過幾次,每次都不懷好意。果然,我聽到他說了:“簡家麽,都死光了!要不你當我為什麽被正道追殺!”

他的意思是竟然是他!我不知道我的猜測正不正確,忍不住追問一句:“是你?你為什麽?簡家也是你的家族吧?”他卻不再回答我,轉過頭一個人往前走去。連背影似乎都冷了幾分。步伐看似輕緩,卻要我幾乎跑了起來才能追的上。

我知道這是他拒絕再談下去的表示了,只好壓抑住好奇心默默的緊跟在他身後。

聽他的介紹,子夜是一個規模龐大的機構,分為三個部分。武道專司暗殺,耳道專司情報收集,商道則是大大小小的商家分布在全國各地,既為其他的部分提供錢財來往,又可以作為中轉站和據點,對於國家經濟的影響也不可小覷。各部之間各司其職又相互配合,即使沒有簡從歌的存在也可以運行如常。

果然如同母皇所說,許多事物呈現在表面的往往只是冰山一角。

在之前,我只知道有四大皇商,掌控國家四大行當,百姓衣食,兼受政府官職,年年上京面聖,其中的有些人我還見過好幾次,連皇姐都要對它們禮讓三分。卻不知道,皇商之外,別有天地,子夜的力量幾乎就可當四大皇商,而也許有更多的力量不為人所知卻實力非凡!也未曾知曉武林之中的種種風雲變幻,詭事辛密,自然就更談不上利用。連母皇上一輩的糾葛似乎都像是一部我未曾想過的傳奇一樣。世間種種,到如今才向我另一幅樣貌。就好像,如果沒有今天,我絕不會相信有人可以不吃不喝幾十年而不亡,而在我前面行走的那人卻是活生生的打破我原有的觀念。

之前種種,倒頗有些類似井底之蛙了!我有些自嘲的笑笑,但心中卻更是湧起了一種別樣的感覺,就好像天光豁亮,許多事情便不再只有原先那種單薄而幹癟的解決方法了,王姐的事也似乎不是那麽難以撼動了。這大約便是母皇所說的見識,眼界,心胸的了。南柯給我啟蒙,到現在我自己真正踏入這世界,才發現別樣的不同!

出來的時候,前輩將入口的機關卡死,回頭看著我,說道:“小丫頭看起來很高興啊!”我未閃躲,回應的點了點頭。我的確是高興!王姐的障礙有解決的希望,往前走的路又有了不一樣的風景,自然是高興的。

他見我直率的點頭,不由的感慨了一句:“年輕人啊......真好!”我倆沈默了一會兒,他又對我說道:“我要先離開一段時間了。放心,答應你的事自然是要解決的。但不過二十多年過去了,不知道子夜有什麽變化,我要先去熟悉一下。”我問道:“那我該怎樣聯系前輩?”他理所當然的答道:“準備好了我就去找你。”

好吧,對於這種程度的人來說,大內宮禁簡直就如同無人之地了吧?

我看到他幾個縱躍消失在密林之中,夜風吹起他的袍袖,頭發在月光下泛著銀光,流風回雪。整個人像山中草木精怪,又如同我子夜夢中的臆想。就那麽消失在林中,四周寂靜,唯餘風聲。

天快要亮了,我一個人立在石階之上,看著月亮在微藍的空中漸漸西沈,感覺這一夜如同夢一般。很奇妙,不是嗎?

作者有話要說:

☆、席禎篇 此身雖在堪驚(五)

因為姨父的警告,原本打算在清理完王姐在朝堂的勢力並將子夜的高層進行一番大換血之後就將王姐釋放回去,現在卻決定先將她羈押在宮中,對外宣稱王姐因病去京郊別苑修養,朝中一切事物暫停。

因為之前王姐導演的那一出罷官記,幾乎不用我多加勘察,朝中被她拉攏的勢力就已經顯露無疑。王姐陣營中的中堅力量被我一一替換,其他大多是迎風而動的墻頭草之流,一個個或大或小的警告之下也就馬上轉換了隊形。所以,盡管王姐幾天未曾出現於朝堂之上,有敏感的人發現不對勁,也沒有人說什麽。

而唁侍,由於上次的家宴上,大部分王姐的心腹都已經覆滅,控制起來更是容易。我卻想對唁侍進行一番大的變革,所以暫時將它冰封,不再起用。

一切的一切,看起來是那麽順利,有姨父的鋪路,王姐又被軟禁於宮中,一切看起來似乎再沒有什麽障礙。

然而我卻感覺一切還沒有結束,不光是因為姨父在走前對我的忠告,還有王姐那奇怪的眼神。

當時我在基本清除完她的勢力之後,去看過她一次,樣子現在想起來還有些小人自得。因為毒性,她沒辦法說話,但總是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望著我,不是因為我的話語而產生的憤怒,也不是那種聽聞數年經營毀於一旦的悲郁,更像是獵人在等著獵物最後入局前的屏息。不!也許說是因為帶有一種兩敗俱傷的決心而嘲諷的看著我更為恰當!

兩敗俱傷?難道王姐還有什麽勢力可以一用嗎?

很快我就知道王姐的嘲諷來自何方。在王姐被關押十天之後,京都的經濟局勢就不對勁了,米,煤,油,布等百姓日常生活所賴之物價格飛漲,往常正常的來往京都的漕運船只也頓時減少了大半,在京都的官商也紛紛囤積居奇,更造成物價又一輪上漲。而接下來接連幾地紛紛上傳告急的文書,俱言當地的民生難以維系,請求朝廷加派銀兩支援。一時間,竟是紛紛告急的局面。王姐的兩敗俱傷居然是這種意思。

我之前只想到王姐對於朝堂的控制力,卻萬沒有想到王姐竟在暗暗控制國家的商脈,也未曾想到商道竟會對國家造成這麽大的影響,將她軟禁反而造成了經濟的混亂!

一時間有些焦頭爛額,馬上就想到了姨父留給我的錦囊。

之前我也拆開看過,是可以調動子夜旗下商家的令牌,其中還附了紙條,令牌有限期為一個月。我當時還覺得有些奇怪,姨父為何會給這樣一個東西給我,現下實在是只剩下滿腔的感激了。

當下就派了人手去接洽姨父所說的在京都的店號,詳細的了解了子夜對於商戶的控制方式。其實說來,子夜並不算正經的開辦商戶,而是更像一種侵占,總部會專門培養商業人員,然後會利用易容等方法,取原宿主而代之,這樣,明面上屬於他人的產業實際上已經換由子夜控制,如果有被發現的危險,就會極快轉移財產,然後另尋新的宿主。

這種方式陰險但卻極度有效,而且十分簡單。這樣一統計,實際上許多明面上的富商大賈的商鋪的掌櫃實際上已經被子夜的人所替代,甚至有的巨商都已經不是本人。

我想起了之前有過的一起京都富商離奇死亡案,當時因為富商的屍骨被人發現時已經腐爛到幾乎不辨原形,還是通過辨骨才認了出來,明顯死亡時間不少於一個月,而就在前天,這名富商還在店鋪裏出現過,許多夥計和大客戶都見過他。於是各種流言四起,說富商無德遭報應的有,說精怪作祟的也有,到最後還離奇的扯到了瘟疫身上,京都一時間都有些人心惶惶。當時為了整治,我還專門下過一次旨,勒令刑部官員加緊勘察,最後卻仍是一起懸案。現在想來,大約是和子夜有關。

我心下雖是震驚,卻不像以前那麽反感。和姨父留給我的負責人談過幾次,終於敲定了方案。一方面,從王姐影響不到的地區,由國庫出款,緊急收購物資,不斷的投入到民生告急的地方,低價出售,打擊囤積居奇的商人。另一方面,則是由戶部督查,懲治幾個商人,以儆效尤。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則是要借助子夜的力量,潛入王姐所控制的商戶內部,從王姐的那一方結束這場混亂。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最後的那條計策。心中不是沒有猶疑和踟躕。無疑,這種方法是無恥的甚至是有些打破我十幾年的內心的準則的。我不知道他們會如何取原宿主而代之,但不管是被從小培養,註定一輩子戴著他人的面具過著他人的生活的寄生者,還是那些無端就被剝奪了生命的宿主,我這樣一個他們從來未曾見過的人做的決定也許就讓他們的命運就此脫離原有的軌道,甚至不再擁有未來。那些本不該死去的人死了,而環繞在她們身邊的親人,熟悉的人卻依舊以為她們還活著,會圍著寄生者傳達那些本該屬於已經死去的人的情感,不管是對於死去的人還是活著的人,這都是一種很悲哀的事情,不是嗎?

而那些被培養出來戴著別人的面具的人會不會又要多一些?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事要做,對於那些寄生者來說,這也許就是她們的人生,算不上好,卻也是活著的一種。總要有人去做這些事。

但卻有一部分人卻是因為我而卷入本不會有的命運之中。

我突然想起了佛家的三凈肉,眼不見殺,耳不聞殺,不為己所殺的肉僧人便可以吃,因為僧人並未破壞慈悲之心。古代有一位聖哲也曾講過一個小故事,以前有一位君王,看到一頭祭祀用的羊哀嚎的十分淒涼,君王動了惻隱之心,就把羊救下來了,祭司說祭祀還需要繼續,於是君王就讓人換了一頭牛祭祀。有人問這個君王為什麽可以救羊卻不會同情牛,君王就回答說:“我沒有看到牛淒涼的場景,所以可以狠下心來。”

腦中閃現而過的故事與我現在的處境並無多大關聯,我以前一直覺得不管是佛家的三凈肉還是小故事中的君王,都是人偽善的表現,見了殺生吃肉和不見殺生吃肉又有什麽不同,肉終究是吃了。救了羊又怎樣?還不是依舊要狠下心來將另一頭牛推上祭壇?種種表現,不是偽善,又是什麽?內心十分鄙夷。

現在的感受卻有一些不同。

如果我不曾知道那些人會因為我而死去,如果我面對的只是一些冷冰冰的既成事實的話,我不會像現在一樣內心矛盾,那感覺就像在親手扼殺他人生命一樣。我現在突然就好想像那個君王一樣,救下我看到的,那些我未曾看到的與我無關,自然也不會這麽難受。

說到底,我和那些我曾經鄙夷的東西一樣偽善。

而且,就算心懷慈悲又怎麽樣?最後還不是得把自己不想扼殺的東西扼殺。當時子夜的人提出提議時,我猶疑過,可最後還不是答應了。我現在心裏難不難受對結局又有什麽影響?

一種巨大的自我厭棄感和無力感向我襲來。我不想這樣。打破自己內心曾經堅守的準則,翻來覆去的想來想去還是有一種心裏很堵的感覺。

突然,馬車急剎了一下,車子猛的一顛,我沒防備,差點撞到馬車頂。緊接著外面就傳來了小孩的啼哭聲,還有大人慌忙的求饒聲,哄小孩子的聲音。我問向車外是因為何事,馬車夫回答的聲音有些驚慌,大約是害怕我責罰,說是有小孩子突然竄到官道之上。

有小孩子?我忙掀開車簾向外望去。

一名約莫是小孩的父親的男子緊緊抱住一名約莫五六歲的小孩,低著頭,渾身微微顫抖,嘴裏不斷的向著禦車的侍衛絮叨著討饒的話。見我掀開車簾,一把松開孩子,連滾帶爬的就向我身邊跑過來。隱藏在我身邊的暗衛立刻將他押住,死死的摁在了地上。他陡然被攔住,更加害怕,卻仍舊掙著擡起頭來,沖我乞求道:“貴人!貴人!饒了小孩子,他不是故意沖撞了貴人的車馬的!都怪我沒看住!貴人,饒了他吧!......”滿篇語無倫次的祈求,說道後來竟然徑直將頭“砰砰”的向地上磕去,我連忙讓侍衛止住了他,將他帶起來說話。

那人站起來時人就渾身顫抖,涕淚糊了一臉,嘴裏猶自嘟噥著饒命的話。我盡量溫柔的說到:“不必驚慌,我只不過是想看看小孩子傷到了沒,不會懲罰於你們的。”

他這才止住了滿嘴的求饒,疑惑的看向我,見我不似玩笑,禁不住狂喜起來,又立馬撲下地道謝。還轉過身扯過呆在那裏的小孩,拉扯著他跪下。

我禁也禁不住,有些哭笑不得,便不再管他,徑直問孩子可有傷到。那平民回了一句沒傷到便又是在不斷的重覆著感謝的話語。怯懦而無知的平民。我沒了再說話的興致,見那小孩確實沒有受傷,便讓身邊的人給了他幾碇銀子,便吩咐繼續上路。

馬車繼續向前,走了一會兒,我掀簾往後望去,那父子倆人還跪在塵土之中,久久的沒有擡頭。身影帶著一種盲目的虔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