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杏花疏影裏(一)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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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認為即使從現在做起,采用我所能采用的最激進的方式,也需百年才能卓有成效。我不知道他為何如此不看好這件事,但我默默的將它記在心裏。 我做成了,你一定會高興的對嗎?

之前5年,我並沒有對於朝廷的權力集團有一個徹底的了解和清洗,凡事多依仗王姐,遇事也多依照舊有的體例,蕭規曹隨,少有變動。現在一一徹查,才發現情況十分不容樂觀。

朝廷機構臃腫,各機關職責不明,多有重疊,但官職另設,又導致遇事三不管。再加上歷年的恩科等等,朝廷官員數目比母王去世十年前多上一倍不止,但效率卻十分低下。我有些喪氣,難怪南柯會對我的想法不以為然,光是吏治的整治估計就難以速達。

亂麻必須快刀斬,最有效地方法,就莫過於直接設立欽差大臣,全權負責官員的調動和人事的整改。但輪到何人執刀?這個問題讓我犯了難。官員之間大多都有師生門第關系,牽一發而動全身。內心躊躇,夜間談論朝事時,便將內心的憂慮告訴了南柯,希望他可以有什麽更好的辦法。

孰知南柯莞爾一笑,自告奮勇的說:“陛下,此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你竟不識啊!”

“你?”我初聽時有些疑惑,細細一想,南柯卻是再合適不過了。

不但無官場師生門第關系,連家族拖累亦無。但男子身份?怕官員不會服從啊!

南柯道:“此事更為簡單了!吾乃言官,有官無品,算不上是官。自然就談不上男子為官的問題了。而且,到時候,陛下您可以自封為總檢察官,我為傳達帝言的代言人,這下子,連名義上的不妥亦無了!”南柯說著語氣越發激昂,雙眸燦燦,像尋到醉心之物一樣。

我知道他為何如此激動。是權勢!這個本應只是女子日間所求,夢中所想的醉心之物,與男子本無多大幹系。南柯他這異數!但不過,如若你喜歡,再怎麽樣都是可以的!世間不容,我容!世人不愛,我愛!

我默默的看著南柯激動的面容,心中緩緩而堅定的許諾。

世事本多弄人,後來我常常回想,當初為了成全南柯的渴望,為了成全我的私心而讓南柯以權臣的身份而進入世人眼中的行為,到頭來卻是生生將他從我身邊剝離。就算沒有雲若開的出現,政治的漩渦也會讓我和南柯身不由己,再難持本心。

作者有話要說:

☆、席禎篇 吹笛到天明(二)

事情的進行出乎我意料的順利,這其中固然有堵眾人口舌的言官身份的掩護,但更重要的恐怕就是南柯自身的作用了。

他很有才。這我早就有所體會,從最開始時,他作為內侍時,每日侍談的內容,雖多以逸聞趣事,中國的山川風物為主,但其中間插的歷史傳說,往往於美麗的表象之餘,一言洞穿歷史背後的真像。我雖對他的故國的歷史不熟,但聽時,總覺心有戚戚焉。而到後來,我們在天童山上的一個月,可以說是我對他完全改觀,也是改變我最大的一個月。

氣蘊於內而形於外,胸有丘壑自不平於世。我不知到南柯所生長的國家到底是什麽樣一個國家,也不知道他生長於怎樣一個家庭,但當他站在那裏時,一言一行,偏偏就有一種笑淡世間王侯的氣概。這不是一種生長於“金為鞍玉做堂”的百年世家的兒郎的傲氣,這種富貴養出的氣概,往往失之尖銳,而顯得淩人。南柯不同,他的睥睨世間王侯更像一種等眾人而觀之的感覺,化如春風,平而視之。常常,我有一種感覺,在他眼中,我不是一個帝王,即使現在他叫我“陛下”,卻依舊和忠誠與諂媚無關。或者說,他眼中的世界是沒有命定的王侯,天生的將相!

這十分的大逆不道。但即使他未曾仰視你,卻也從來不會俯視你。在他身上,即使在我最敏感最青澀的時候,我也未曾感覺到有過任何的不敬與嗤夷。從不適到習慣,越發的感覺到他的難能可貴。這種內在的氣概,無需金玉富貴來依托,只關乎心境起落。胸中氣魄,外在風華。

正是這樣一種平萬物視之的氣概,在很多時候讓他打破了許多固有的藩籬,看起來隨心而為,卻往往最有效,最舒適。在山上時,沒有奴仆,很多事需要南柯自己動手,卻越發讓我生生感覺到了他處事時的態度的與眾不同。順境時可坐臥高堂,逆境時亦可自制茶飯。學著砍柴,釣魚,做飯。卻無任何不適,虛名和矜持對他來說也許更像一件生存的工具。

而這次的吏治改革,他的不拘虛名的才華更是讓我再一次受到了震撼。

第一次的內部會議,用以將南柯推入世人的眼中。當時就有官員跳出來指責,說南柯不過是世間無知男兒之一種,借諂媚君上而亂政於外,種種言辭,將南柯貶低到了極處。當時我坐於帝幄之上,手緊緊的攥住了龍椅的扶手,幾乎忍不住的就要站起來讓那名官員閉嘴!

南柯在下面給了我一個安撫的眼神,示意我勿怒,隨即轉頭面對眾官。他先是大大的搖了一下頭,長嘆一口氣,隨即說道:“眾位大人說的實在是太對了!連南柯都覺得自己實在是太過諂媚君上了!不但十分無知,連一點自己的主見都沒有。”他的言辭之懇切,態度之奇怪讓眾官面面相覷,連我也不禁納悶他到底在打什麽主意?果然,緊接著他就話風一轉:“可是,正是我這樣的一個人啊!因為愛戴君上,又無甚才華,所以才只能諂媚。又因為無甚自己的主見,就算諂媚也只能做做君上的傳話之人罷了!君上知道我無才,但君上憐我一片赤誠之心,遂讓我做了言官,負責傳達君上的聲音而已。難道眾位大人以為此次的改革,君上讓我做了名義上的總負責人,我就真的手掌大權了嗎?不啊,君上才是這個真正的決定人啊!你們就算不明白君上對於我這種無知小民的慈愛之心,難道對於陛下親自過問的事亦不放心嗎?你們這樣,又是如何的......”言辭間,及其放低自己的位置,反覆言明他代表的其實是帝王,暗地裏便向眾人傳達了一個信息:反對他就是反對帝王。言辭深切,頗好的表達了一個無知的只憑借帝王的寵愛而有那麽一些風光但又滿懷謙卑的男子的形象,說道最後甚至都因激憤和傷心而難以言繼,既讓眾官放松了對他的戒備和警惕,又譴責反問了眾官,讓他們未言而先失語,內心先心虛起來。

不得不說,南柯這一番話說的十分漂亮。他選擇了一個不是那麽風光,但卻是最符合他現今身份,最為有效的方式,甚至比許多女子的慨然長談還要奏效的多。結果顯然十分的令人滿意,南柯很快就以代表帝王的特使兼言官身份全權負責吏治改革。因為他的男子身份和無品級的官職,讓許多有心參他一本,直呼男子亂政的人也沒有辦法了。因為較真的說起來,南柯也只算是為帝王傳聲的內侍之一種而已。抱有這種想法,同時認為南柯十分容易應付的人不在少數。等到後來,南柯完全站穩了腳跟,熟悉了人事,並大刀闊斧的改革的時候,他們才醒轉過來,不斷的參南柯,想要把他從那個位子上拉下來。但不過為時已晚,我也只將這些折子置之不理而已。當然,這都是後話。

內部會議完了之後,我讓南柯留了下來。待其他官員都散去時,我不禁有些興奮的看向南柯,道:“我還不知你如此會演戲!還愛戴君上,陛下憐我,說到後來,泫然欲泣,連我都覺得像真的了!”南柯有些尷尬的笑笑,用手背蹭了蹭鼻尖,咕隆道:“形勢所逼,沒有辦法。”語氣竟似有些黯然。

我當時正是興奮,即為事情的順利而高興,又為南柯的機敏而欣慰,情緒頗有些飄飄然,便也未曾深思南柯話語裏的黯然。也未曾認真想過南柯所說的“形勢所逼”到底是什麽。不過,就算我當時可以明白,一切估計也無法挽回。

作者有話要說:

☆、席禎篇 吹笛到天明(三)

我不知道南柯具體是怎麽處置官員內部的關系的,只是在大約一個月後,參南柯的本子就基本沒有了。散朝時,常常可見眾朝臣簇擁著南柯。他身處其中,談笑自得,儼然一代權臣了。

不久後,南柯就向我申請改換居所,從憩苑搬出去。搬出去以後,晚上我想找他就沒那麽方便了,就沒有批。幾天後晚上,我一個人在禦書房批改奏折,中途休憩活動身體之時,不小心碰落戶部上交的清查京城房產歸屬的附件,隨侍之人收拾時,眼一晃,似乎看到了南柯二字。我止住那人,親自拾起文件查看。這是一份近期京都的房產買賣的統計,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南柯在城南剛剛購置的房產。到此時,我犯了疑心,他為何如此執著於搬出去?連我的命令都不顧。躊躇許久,最後我下了道密令,著人暗地查探南柯。

時已冬,天空沈沈喑啞,無比壓抑。近午時時,天空中竟飄飄灑灑下起了雪籽,敲在廊檐庭磚上,嘈嘈雜雜。我一個人在暖閣上練習楷書,莫名的突然覺得心慌,跳的好快,連筆都有些握不穩。撲棱棱的,有灰色的鴿子撞開暖閣的簾幃,跳到我的桌子上來,翅翼扇來一陣寒意。是我專門□□的信鴿!

有些顫抖的拆開密信,入目第一句話便是南柯於城南官道遇襲。我眼前一黑,紙條幾乎要從手中抖了下去。強撐著看下去,下面兩三句話將我的心扯了回來。南柯只受輕傷,已送歸家。

放下信,好半天還有些呼吸不過來,想到南柯受傷,心裏便有一種抽緊的感覺,放心不下。匆匆將密信投入火爐,系了披風,我便下了暖閣,翻身上馬,向南柯在憩苑的住所飛奔而去。一路上,雪越下越大,合著朔風淩厲的抽到我的臉上,割面如刀。像沒有知覺似的,我只知道抽動著馬鞭,一鞭快似一鞭,心裏只翻滾著,快一點,快一點!

一路上遠遠看見紅色的大門,見近了,來不及勒馬全停,便將身子一翻,生生從馬上躍了下來,踉蹌幾步,沖勁未止,便撞開了南柯居所的大門,頗為狼狽。來不及重整衣裝,手還握著馬鞭,我便提步便往內院沖去。

這次還未到達,倒及時有小廝出來迎接了,他見我神情焦急,步履匆忙的樣子,似是被嚇了一跳,匆匆說了一句什麽。我沒聽清,提步上前揪住他的衣領問道:“南柯呢?”那小廝被我嚇壞,忙道:“主人不在!”說話間神情哀哀,連語氣都是抖的。我意識到我有些過於激動,忙放開這小廝,舉動間匆匆一瞥,倒覺得他頗有些面熟,方才想起這是上次找南柯時,給我喝桂花茶的那個小廝,好像是叫阿蠻的。還是見過一面的人,我頓時覺得有些尷尬。

語氣溫和的問道:“阿蠻,你家主人呢?”

我叫他名字時,阿蠻像是被嚇了一跳,擡頭驚望我一眼,又快速把頭埋下,回道:“我家主人不在。他......在城南的別苑,和......”說著說著,語氣便慢慢低了下去。我的心也漸漸沈了下去。

上次著人調查南柯在城南置產業意欲何為,不久就有人回報說,南柯收了一個歌姬,叫雲若開,是京中大族雲家從旁支選的,從小當男子培養的孌童,剛剛好獻給南柯,南柯買宅子便是為了安置她。當時我看了回報,也只當她是普通的歌姬玩物,官場往來,南柯必是迫於無奈才收下,料得也不會用心。現今看來卻並非如此,若只是普通玩物,豈會在受了傷之後都往她處趕?

雲若開。默念著她的名字,心越念越緊。

身上一陣陣發冷,剛剛下馬時還不覺得,現在站了許久,熱氣盡散,冷風一吹汗水,便覺得渾身寒噤。我不想動,茫茫然也不知道要往那裏去,只呆呆的站著,風雪從我的袖口灌到我的心裏。

阿蠻見我神情有些不對勁,關切的問道:“貴人可是身體不適?外面涼,到裏面去坐。”遂過來摻我。我心中一警,有些回過神來,卻仍任著阿蠻摻我進去。到裏間後,熱氣暖著,阿蠻又奉了熱茶,漸漸的暖意便游遍了全身,人也緩了過來。呆坐許久後,我啜了一口桂花茶,神思定下,也能開始細細思量南柯的問題了。

這雲若開不過是家族討好權貴的工具,不足為慮。南柯看上她必是為美色所惑,兼上這人妖的甜言蜜語方才迷了途,到時候我讓他認清這人的叵測居心,他必知返。必是如此。我慢慢的想著,心也安了下來。雖說認識南柯也有一段時間了,他也並非貪財好色之人,可我實在想不出南柯突然收了這麽個女人的原因。可不管如何,這事總不至於沒有轉圜之機。

不斷寬慰著自己,可心裏仍然有一股郁悶的氣堵著,哀沈沈的很是難受。吩咐阿蠻支開窗子,我支頷,靜靜的望著窗外的雪景。流風回雪,雪花乘著朔風在空中劃出一道道迅捷而流暢的弧度,翻飛飄搖,最終又輕盈的落到地上。觸景思情,也許,我和南柯之間,就像這雪花,歷經磨難,中多波折,最終卻還是可以安安靜靜的攜手的。

看了許久雪花,終於覺得沒那麽堵得慌,我從窗外收回了視線。回頭的時候,發現南柯的小廝阿蠻正盯著我,看到我回頭,又慌忙轉過頭去,忽閃著眼睛,長長的睫毛輕輕的顫著,像一副做錯事的模樣。我有些奇怪,現下也不耐煩理他,便直接吩咐他去取了披風來。

出門時,阿蠻幫我系帶子,他有些高,得稍稍低下頭來系,同時又得將頭向側面偏著,免得呼吸噴到我的臉上。這樣動作就不免有些慢。我見每次來時都只有他,院裏也沒別的奴仆,便有些奇怪的問道:“南柯只有你一個小廝?”阿蠻將節系緊,又整了整,恭敬的退到一邊,答道:“公子不喜歡太多人,之前分配的奴仆都被退回去了,只留下我一人。”說罷,將頭擡起來,望著我,像是期待我再問點什麽似的。我沒註意,只覺得南柯怪異,只漫不經心的應了一句:“哦。”便出門上馬回宮去了。

回到宮中時,天已盡黑,匆匆用罷晚膳。開始處理今天發生的事。

密探的消息已盡數傳回。這次襲擊南柯的人竟是唁侍!有人秘密調動了外圍的人員執行任務,半點記錄也無。但密謀之人顯然不想要南柯性命,否則以唁侍的水平,即使是外圍人員,想要殺南柯也是綽綽有餘的了。警告麽?我微微的沈吟著。南柯對吏治改革的督促,到如今這個地步,已經讓很多家族寢食難安了。其中一批人選擇交好,看準了南柯雖為男子,且無實職,但大權在握。比如在朝下簇擁著南柯的官員,再比如,雲家。而另一批,估計就像白天那樣,欲殺之而後快了。可是,為什麽這個人偏偏要用唁侍來刺殺南柯?要知道,專職暗殺且技藝精湛的人不在少數,有錢便可賣命,不像唁侍,專門隸屬於皇家。又有什麽人能不經我的手神不知鬼不覺調動唁侍呢?而且這個人似乎意不在南柯,或者說南柯只是附帶品而已。不然,也不會只是輕傷這麽簡單了。那麽,是針對我嗎?突然,一個想法冒上我的心頭,一個挺直的身影也在我的腦海緩緩浮現。

燭火的光影閃閃爍爍,將我的影子投在墻上不斷輕顫。想到剛剛的猜測,我的心又有一種煩悶的感覺。空氣沈悶的寂靜,連內侍的呼吸也幾乎輕不可聞,只有燭花偶爾的爆破聲。劈啪。突然,似乎有隱隱的笛聲從窗縫中探了進來。斷斷續續,如同幽咽,一線緊似一線。我讓內侍開了窗。瞬間,夜風挾著雪花飄窗而來,笛聲也飄飄灑灑的傳了進來。

這不是內宮之人吹的。我還未滿18歲,還未到選妃之時,也無甚興致搜羅歌姬美人。後宮至今仍是空曠。這曲子吹得幽怨,聲聲似訴,吹笛之人心中倒似是有莫大的郁結,和我此時的心境倒有些相像。我問身邊的內侍,可聽得出來這吹曲子的人在何方。他側耳傾聽一會兒說是約莫在內宮墻的鐘鼓樓上,方才能飄得這麽遠。還詢問我是否要讓人禁了這聲?我搖搖頭,說道:“許是宮娥內侍思鄉,由著去吧。”說罷,靜靜立在窗邊聽笛。

笛聲似是奏完一遍,又從頭開始。聽下去,我發現,這約莫不是思鄉之曲了。曲子開始調子歡快,倒似二八少年青春少艾,歡歡喜喜初見心上人 ,單純而明凈的歡快懵懂。接下去幾個轉折,調子突然便變得哀切起來,聲聲拔高,蕩上雲端,漸漸將人的心抽緊,抽緊。似乎可以聽見傷心人淒厲的質問與內心的哀痛。而曲調漸轉漸哀沈,到最後竟有一股餘音裊裊,好似一聲無奈的嘆息與無可奈何。聽著聽著,神魂激蕩,我突然就想起了南柯。我喜歡你你卻偏偏不喜歡我。呵!偏偏。一瞬間,連日來的自我安慰暗示全被擊破,□□裸的心就這麽疼了起來。

那一晚,我在窗邊聽了許久許久,那位不知名的吹笛人也吹到了夜色沈沈。在夢中,似乎都有笛聲入夢而來。

作者有話要說:

☆、席禎篇 二十餘年如一夢

春雷炸響,一聲霹靂便猛然將我從回憶之中驚醒,在睡夢中繚繞數十年的笛聲也漸行漸遠。

我的記憶越來越不行,十年前,那一夜笛聲中的每一個調子的起揚婉轉都可歷歷在耳,二十年沒有一絲損漏。現如今,不過十年,便已是殘缺不全。記憶中,惟餘模糊的風雪夜笛,吹徹天明。

老來參佛,傳說人將死之際,過去的回憶便會一一湧上心頭,待心潮湧過,人便會四肢發涼,漸漸死去。我這是要死了麽?要不為什麽三十年來都沒怎麽想過的少年時的事,此時會一一湧上心頭。佛所說的因果報應,現而今過了幾十年,倒是要一一應驗麽?那麽我這人間的帝王下了陰司估計與眾鬼也沒什麽不同了。少時業債一一回想,除卻那段少年□□,我最對不起的人恐怕就是我的王姐了。

幾年前,我組織過蘭臺的官員修史,關於王姐席祚的傳記我專門挑出來看了的。篇幅不長,僅僅記載少年聰慧,爾後於歸元七年意圖謀反,為帝誅,死時年僅23歲。當時蘭臺的官員見我單單挑了這篇來看,還頗為惴惴不安的詢問我是否要修改。我搖了搖頭。

史書所能記載的不過是只言片語的假象,又能怎麽改?再說這假象還是我一手造成的。南柯被歸到佞臣類,也不過只言片語,草草的勾畫了他大致的框架,填到裏面去的東西卻是似是而非,內侍起家,漸成權臣,參與謀反,幸為帝誅。

一個人的一生是由許多的碎片組成的,史官偶爾擷幾片,寥寥數筆,便是一個人的一生了。換一個人來寫,另選幾片,指不定又是另一副模樣。換來換去,也不過是他人眼中映像。死去的人早湮化風塵,活著的人也只會將關於那人獨一無二的記憶深深埋藏在心中。斥令史官改來改去又有什麽意思?總歸不是那個人。

想到此處,我覺得有些心累,不禁戚戚然的想到,不知我死後,會被人怎樣書寫。大抵總是很長的一段封號,生卒年,再加上文治武功,種種,總歸是沒有血肉,凜凜不可侵犯。又有誰會知道一個帝王,少時的種種青澀,不知所措。連我自己甚至都快要忘掉,當時我在下達處死王姐的詔令的前夜時的一夜未眠。當殺伐果斷的帝王久了,便以為自己生來便是如此的,更何況那些從未曾見我少時真實模樣的人了。

知道我的兩個人都死了。一個被我親手處死,永不入皇陵。一個死在與我相隔千萬裏的地方,屍骨無存。

記憶中的吹笛人,我也從來不知到他是誰,來自何方,又為何事吹笛?相知已死,欲相知卻不識。呵!人間事,大都是如此。

我從龍床邊上的多寶架上抽出一管紫竹笛,在黑暗中摸索著音孔,極不熟練的斷斷續續的吹了起來,吹的是幾十年前那一夜笛聲。多年未曾碰管弦,夢中的調子也殘缺不全,摸索幾遍後,竟漸漸吹出了一些相像的模樣。形似不是神似,高音不覺淒厲,低沈處也沒有讓人落淚的嘆息。到底是幾十年前的曲,幾十年前的人,即使如今午夜夢回,捧著記憶的殘片,也找不回那時的情感了。

我放下笛子,有些慨嘆,卻聽到帳外有人在低低的啜泣。掀開帳子的一角看出去,借著依稀宮燈,卻見是青遠抱膝在塌上落淚。他見我掀開帳子,有些驚慌的望過來,連眼淚都來不及擦。眼眶泛紅,淚光盈盈,有些激動的樣子。卻又不知道說什麽。遂又趕緊低下了頭,眼睛忽閃,睫毛輕輕的顫動。我一瞬間突然覺得他很像一個人。卻不想再深究,幾十年都過去了,便是恩怨情仇也都該老化腐朽了。

我從枕邊抽出一張手帕,遞給青遠,讓他擦一下眼淚。什麽也沒問,也不再看他,放下帳子便獨臥在床上,睜著眼睛在黑暗中靜靜回想。

作者有話要說:

☆、席禎篇 此身雖在堪驚(一)

南柯受傷的第二天,王姐便來向我求見。

始一見面,她就跪下向我請罪,直言是她派遣唁侍去刺殺南柯。我緊緊的盯著她,嘴裏冷笑道:“王姐好大的膽子!刺殺了朕禦賜的欽差,還這麽名目張膽,肆無忌憚!”我早猜到是她,可以這樣悄無聲息的調動唁侍的人,除了我這個曾經執掌唁侍長達五年的王姐,再也沒有他人。可我卻希望不是她。

王姐聽了我的反問,半點沒有在意,徑自的站起,振振衣袖,挺直了脊梁,直視我的眼睛,沈聲說道:“陛下,你最近太過胡鬧!”我被她頗具威壓的眼神震懾住,一時說不出話來,但很快也從龍椅上站了起來,站在上方俯視著王姐,怒道:“哼!吏治改革革了多少你的門生?恭泰王你便是為這個興師問罪來了吧!”王姐渾不在意,只依舊盯著我,語氣卻緩和了不少:“禎兒你又不聽話了!”語氣帶著幾分寵溺,幾分威嚴,就好像幼時我每一次做錯事時她對我說的話。長姐的溫柔中包含著無盡的權威,卻讓你無從反駁。一瞬間我竟又有一種我在胡鬧的心虛感,但連日來對王姐的猜疑種種讓我不禁反問:“恭泰王這就是你的君臣之道?好生放肆!”

王姐顯然沒有想到我會如此反應,神情間帶了幾絲驚詫,擡頭望向我,嘴角卻噙了一絲冷笑:“臣,失禮。那麽禎兒你又要如何處置我呢?”她說著,竟擡步向前,身子朝我迫近,整個人的陰影瞬間將我籠罩。王姐的臉湊的我極近,穩重儒雅的臉上此時帶了渾不似平時的張揚邪氣,生生就有一種你奈我何的挑釁!未曾見過此時這幅模樣的王姐,我一時楞住,不知如何反應。王姐見狀一笑,湊近我的耳朵,低聲說道:“妹妹張牙舞爪時的樣子一點兒也不可愛!”濕濕的熱氣噴到我的耳朵上。我一下子推開王姐,人連退幾步方才站定。

王姐也不再靠近,只微揚了下頜,嘴角含著溫和的笑意望著我道:“陛下自從收了南柯之後長大了不少,但不可愛了,連王姐的話也不聽了!我不喜歡南柯,所以,陛下要寶貝著他,可要想法子為他好哇!”她語氣間的淡淡的不屑與濃濃的威脅瞬間激怒了我作為帝王的自尊,踏前一步,我怒指著她道:“你!”王姐卻仍是帶笑,輕輕將我指著她的食指握了回去,說道:“我能調動唁侍,自然也有其他的東西可用。南柯這次受傷只不過是個警告!我能不能怎麽樣,禎兒你看著就知道了。”說罷告了退,便轉身離去。

第二天,我就知道王姐所說的意思是指什麽了。朝中近三分之一的官員告假,隸屬在南柯手下的官員更是全部怠工。雖說沒有導致朝政紊亂,但王姐的這一記警告實在是頗為有力。官員告假半天便紛紛回到自己的職位之上,形同鬧劇的一出“罷官記”,讓王姐對朝堂的控制力顯露無疑。我知道王姐不會只是一個普通的王,但我從來未曾料到她的勢力竟遍布近半個朝堂。

如果再執意下去,一意孤行,恐怕王姐下次就不是警告這麽簡單了。我撤了南柯的官職,對外宣稱他因病告假。這個旨意是我直接著人告知南柯的。我不敢見他,覺得羞愧。之前在心裏對南柯所許的諾言竟如此快的便告破。南柯收了旨意,也沒有來面見我,據探子報每日只是窩在他在城南的別苑中,並不曾外出。大約是和那個歌姬在一起。

我心裏有些難受,卻也沒辦法說什麽。他想要的我給不了,又有什麽資格厚顏無恥的將他拘在身邊。同時,另一件關乎我以後的命運的事也讓我沒有辦法分太多心出來傷感難過。

朝堂的局勢在南柯被撤職之後又恢覆到以往的境況,朝政大事我也一一和王姐探討,兩人語笑歡然,一副親睦模樣。但我和王姐都知道這不過是假象,她對於朝政抓的更緊了,每次來面見我時,身邊隱藏的唁侍幾乎囊括了所有攻擊的死角。笑靨如花,溫潤儒雅,卻半點不放松防備。我也只淡淡的笑著,當做一切如常的樣子。

時間飛逝,漸漸的竟到了年關。除夕之夜,帝王當與天同慶,但小年便是實打實的家宴了。母皇已逝,她的側夫們也都遷出了宮,獨自於山上別苑凈修。這兩年的家宴都是只有我和王姐兩個人。

我獨自一人倚在欄桿上,望著天空中飄飄灑灑的雪花。所有的廊柱檐角都鋪了紅綢,宮燈掛滿了每一個角落,冬夜的飄雪印著這人間的溫情,竟好似在溫柔的起舞,飄落的如同一聲嘆息。

時間快到了。

我轉過頭問身邊唯一的一個內侍:“全都準備好了?”

他的臉色像風雪一樣沈靜,緩慢而確切的點了一下頭。

遠處來往的宮人遠遠的望著我們,沒人敢上前打擾。長久服侍過我的人也許會發現,跟在我身邊的這個人的面孔是如此陌生,似乎從沒見過,但沒有任何人說什麽,只搖搖頭走過。也許,這又是一個被女帝看上的幸運兒呢!

當王姐發現不對時,已經是宴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了。

當時她喝了我賜下去的蘭生酒,馬上就感覺到不對了。只喝了一口,她便極快的望向身邊的侍從 。這個人是她赴宴時所必帶的人,用毒高手,王姐吃的每一口東西都要經過她的檢查。但不過,當這個人從驗身房中出來之後,就已經不是原來那個人了。

我看著王姐望向那個人的憤怒的眼神,嘴角含著笑,輕輕擊了下掌,那個人便沈默著從王姐身邊退下了。王姐的眼神變的有些錯愕,隨即像了然了的似的。她望著我笑了,扔了玉杯在案上,發出“哐當”一聲響,隨即便歪在椅子上,似閑聊一般的說道:“我倒不知禎兒身邊有這等易容高手!原來那人呢?”我也不在意,啜了一口酒,道:“大約在禦溝裏飄著吧!王姐你著人撈撈,指不定還能拼個完屍呢。倒是可惜了,王姐你招攬這人用了不少錢財吧?用毒不錯,就是武功太差了!”

我看到王姐的臉色變了變,又迅速鎮定下來的模樣,不由一笑,夾了一筷子魚,放到嘴裏細細嚼著。又著人給王姐重添了一個杯子,說道:“王姐吃呀!這魚做的不錯。還有,別再摔杯子了。你帶的唁侍這時候估計都已經成死人了,想聽也聽不到了,白浪費了這美酒玉杯。”我看到王姐的臉色瞬間變得刷白,怒極站起卻又因全身發軟而不得不極快癱在椅子上的模樣,覺得心情大好,不由得笑了兩聲。下了座,親切的幫她調整好坐姿,還讓人給她墊上軟墊安置好。我輕輕的幫她整理微微有些淩亂的發,見著她淩厲的眼神,語調半時安撫,半是揶揄的說:“王姐別擔心,你是我唯一的親姐姐,我又怎會對你做什麽呢?不過是邀你在宮中住幾天罷了。你中的毒也沒什麽大不了,是妹妹我的一點小小童心,只不過會讓你全身發軟,不能動彈,暫時說不出話而已,三天後就自己解了。但不過,三天後,姐姐你的勢力成了什麽樣子我就不敢保證了。喲,不巧!你這次帶進宮的唁侍好像包括了大部分的分隊隊長吧?都成死人了也正好可以換新人了!”

王姐猶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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