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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古冢迷霧”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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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埃西鐸的繼承者比上一任持戒人更迅速地屈服在了魔戒的力量之下,他傲慢又愚蠢,竟敢於直面挑戰摩多。他的軍隊在魔欄農前紮了營,真是可笑。

人類在發現自己占據優勢之後能變得多麽傲慢這件事,索倫是最清楚的。當初亞爾-法拉松也敢於在他大門前紮營,還帶著一支更大的軍隊,當然之後他的失敗也是摧朽拉枯的。這次,他甚至不需要依靠奸詐詭計了,只要伸出一根拇指,就足以將他們全部碾碎。

愚蠢可悲的領主!他胸口還佩戴著一塊邁雅十分熟悉的綠寶石,那是凱勒布理鵬的傑作,以前曾屬於凱蘭崔爾。登納丹要是知道那個精靈是如何被他一步步色誘到手的,那雙打造了那件首飾的手如何因快感而顫抖,他大概就不會把這樣一個諷刺的象征掛在脖子上了。

而他的魔戒已經近在咫尺……!他感覺到了,沒錯!就像過去時的感覺一樣,在它還屬於他的時候,在他體內悸動,溫暖而誘人,像是一個活物流過他的身體,從他的頭頂一直流到那根缺失的手指尖。他的生命,他的珍寶。

幾乎像是主人在……時迸發的力量一樣。但現在最好不要去想那些事情。



索倫叫來副官的那天,把最重要的任務托付給了他。

邁雅在力量和興奮的驅使下顫抖著,可是,就算他的身體散發出再大的能量,人類還是產生了一種預感,仿佛主人遠在天邊,馬上就要消逝了,不在了,離開了。這種不安讓他打了個寒顫,不明所以。

主人希望他作為魔多的傳令官前去歡迎入侵者,向他們展示間諜留下的遺物。這最後的惡意舉動會打擊他們的士氣,接著,大門會敞開,這片黑地上湧出的萬千軍隊會瞬間將他們吞沒。然後,戰爭結束後,當烏鴉成群結隊地落在腐肉上之時,他,索倫之口,最忠誠的仆人,將有幸撿起那枚魔戒,親自帶給他的主人。

彼時他會愛我的。人類騎馬穿過戈堝洛斯平原時這樣想著。

宇宙之眼正看著他,整個世界都圍繞著這一決定性的時刻,它標註了主人憂心的結束,以及嶄新的黃金時代開啟的時刻。可是,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為什麽他還會在內心感到空虛,不安呢。

索倫從尖頂上凝視著騎向地平線的使者,然後,他的黑暗大軍湧過了大門,就像洪水沖垮了堤壩。一種反常的寂靜降臨在這片土地上。

他等待著。

魔戒的悸動帶給他一陣顫抖,然後又是一次,又是一次。

一束紅光從西方照亮了山頂,而他腦海中閃現出米爾寇的模樣:赤身裸體,站在那扇小窗旁,沐浴在同樣來自西方的光線裏。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被遺忘的日子。

他也向窗外看去,看看今天的黃昏是否過早地降臨,他的魔眼看得十分清晰,比這麽多年看到過的畫面都要清晰。

一股煙柱自歐洛都因徐徐升起,消失在黑雲的鬥篷中,鮮紅的顏色照亮了穹頂。而在那裏的山坡上,在火山口噴發出的熔巖之中,有兩個小小的人影躺在那裏,仿佛死了一般,仿佛是天底下最不起眼的兩個東西。

直到這時,索倫的面紗才被揭開,他終於明白了一切。

他找到那條裂縫了。他找到了他宏偉計劃中的失敗。他編制在自己周圍的,錯綜覆雜的錯覺和幻想之網,如同被硫酸腐蝕般,紛紛分崩離析。

一種難以形容的痛苦讓邁雅尖叫起來,八名戒靈的尖叫也從上空中回應著他。那副鐵盔甲在他身上燃燒,融化,發出白熾的光。索倫把它一塊一塊從身上撕扯下來,露出了每一寸被燒焦,消耗,折磨的皮膚,直到全身赤裸。

隨後,另一件一直保護著他的盔甲,他的高塔,也隨著轟隆一聲倒塌下來,在大地之上回蕩。

邁雅墜入了虛空。

墜落的過程仿佛十分緩慢,花了數年的時光。他殘缺不全的身體瓦解成陣陣劇痛,但他仍然掙紮著想要留住一點實體,不管是什麽都好。

隕落之際,他變成了在阿爾達生活時曾采用過的各種形狀。蝙蝠,蟒蛇,巨狼。他又成了安納塔,塔爾-邁榮,奧力的學徒。終於,在撞到巴拉督爾毀滅的廢墟之上時,他恢覆了原本的樣子,恢覆了在安格班,和米爾寇在一起時的那副模樣。只不過如今的他渺小又脆弱,和凡人無異,甚至並不如凡人。

索倫在原地呆了一會兒,一絲不掛,瑟瑟發抖地站在昔日尖頂的廢墟上,環顧四周,害怕不已。他看到的是一個灰暗蒼白的世界。

然後,他聽到廢墟下傳來一聲咳嗽,他的副官從碎石堆裏爬了出來。人類身後留下一道血跡,從他的腹部流出,那似乎是鷹爪的穿刺導致的。但索倫不知道人類是否會死於這道傷。

邁雅向他伸出雙臂,想扶他一把,但卻無能為力。

“一切都結束了,主人。但這不是一個悲慘的結局,因為我還能最後再瞻仰您一次,是我記憶中您的樣子。”人類說話的聲音輕不可聞。

索倫攥住他的手,把人緊緊抱在懷裏安慰他,安慰自己。那具虛弱的肉體在他懷裏顫抖著,漸漸失去了溫度。但索倫之口笑了,他望著主人的眼睛,那雙眼裏恢覆了往日理智的光輝,被無盡的悲傷籠罩著。

“主啊,您知道嗎?最近,我經常想到死亡,但在所有我能想象到的結局中,能死在您懷裏是最美的。”人類吃力地擡起一只手撫摸他,索倫雙手包住那只手,貼在自己的臉上,冰冷的皮膚貼著冰冷的皮膚。然而,對方的愛撫是那麽溫暖。

“我會怎麽樣呢,主人?您唱過最初的大樂章,一定看到結局了吧。那是真的嗎?一如真的會將我們人類擁抱入懷嗎?”

索倫不知道。但在那一刻,他不想告訴仆人真相。不是現在。

“是的,是真的。你死後,不會再有痛苦。只會有連神明都體會不到的無上快樂。這是他們嫉妒你的原因,你們是造物主最偏愛的孩子,所有人類都是,無一例外。”

“就算是邪惡的人類,一如也會歡迎他們嗎。”人類喃喃自語,喉嚨哽咽著,他的雙眼蒙上一層濕潤水汽。

“你從來都不是邪惡的,我的小仆人。你一直都那麽忠心,誠實,難道這是邪惡的麽?你只不過是按照我的意願行事罷了。而我也是按照米爾寇的意願行事。米爾寇則完成了伊露維塔給他設計的命運。一如又怎麽會怨你呢?”

索倫把他更緊地抱在胸口,直到人類聽見了他的心跳。邁雅的皮膚被淚水浸濕了,但是,索倫之口感到無比滿足。

“我真想跟您一起走,主人,但這似乎是不可能的。”

“不,我們現在必須各走各的路了。不過,也許以後還會再見,當世界重新開始之際。你跟隨我這麽久,能不能告訴我,為我效力,你可曾後悔過?”

“我這一生中,從來都不曾。”

“離別之前,你還有什麽未了的心願嗎?”

“還有一件事,主人。”

索倫了然點頭。

人類小心地把骨盔從頭上取下來,然後一把擲到了巖石上。那頂經歷了三個紀元的頭盔在這一刻粉碎了。

索倫看向仆人的臉,在這麽多年後,這張臉和掩蓋住它的頭骨似乎並沒有什麽不同。人類的雙眼霧蒙蒙的,無措又迷茫。幹癟的皮膚上布滿紫色的斑點,隨著死亡一致的蒼白逐漸消失了。一股血從他嘴角流下來。

邁雅覺得他很漂亮,於是輕輕撫摸著對方,俯下身去。黑色的嘴唇微微張開,接納了蒼白的嘴唇。

這是兩名副官,主人和仆人,一吻一擁,在無言間訴說了一切。

人類用超越萬物的力量緊緊抓住這一刻,絕望地把自己獻給了邁雅,感覺到邁雅的愛進入了他,就仿佛是鏡子前反射出的倒影一般。

一點一點地,他的四肢松開了,擁抱也松開了,終於,伴隨著一聲無限快樂的嘆息,人類的靈魂離開了他的身體,踏上那條無人知曉的路。他曾期盼了無數個世紀的願望,終於在死前的幾秒鐘得以實現,他是帶著幸福離開的。

這是索倫第一次如此近地體驗死亡,真正的死亡。他在其中獲得了一種平靜,一種不可逆轉的定性,這是他在任何生物身上都從未感受過的。

他親吻人類的額頭,然後又親吻他閉上的眼瞼。

“別了,我的仆人,我的影子,我的口舌,我親愛的人類。我唯一在乎過的一個伊露維塔之子。我真想給你一個體面的葬禮,真想給你哪怕一半你奉獻給我的東西。”

他把遺體放在巖石上,人類的頭顱依舊枕著他的大腿,力量開始從他身上流失。從各種意義上,他都已經碎成了兩半,這具包裹他的肉體也很快就會化為烏有。

太陽墜落到地平線以下,火紅的光芒和末日火山的火焰一起融化了。天空中,首先出現的星星像冰點一樣閃爍。

索倫環顧四周,看著魔多的廢墟。瓦礫、倒塌的墻和塔樓、暴露在外的巨坑、被碾碎的機器,無數屍體散布在荒涼的平原上。

在不遠處,他看到了那個負責培育房的跛腿半獸人。

他似乎在高塔倒塌前逃出來了,現在有一群尖聲哭泣的小惡魔聚集在他周圍。其他幸存者也加入了隊伍,有一只大強獸人,背上馱著幾只小強獸人,開始了他們的旅程。

還有一只半獸人比他們都矮,被大部隊拋下了,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塊石頭,石頭在夕陽的餘暉下發著綠光,半獸人最後看了一眼巴拉督爾的殘骸,然後跑著去追趕他的同伴。

他們逐漸消失在地平線上時,索倫發現那群小惡魔停止了啜泣,又開始笑起來,雖然起初有點猶豫,但隨著大人們的加入,大家笑得更起勁了。

沒有人看到他,孤零零地,渺小地,站在碎石的高塔上。

諸神和所有偉大的領主都倒下了,只有最弱小的幸存了下來。

神祗們非常古老,比時間還要古老,他們消失的時刻已經到來,要給年輕的神祗們讓位了。生命還要延續下去。

米爾寇的氣息將一直留在這世界上,直到終結。雖然他,索倫,無法留在這裏見證那一刻。

邁雅笑了笑,坦然接受了這一事實。

漸漸地,他的身體變得纖細透明,變成了空氣,然後變成了虛無。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他再也看不見什麽,完全赤裸著,沒有任何力量。

他只剩下最後一件事要做。

索倫被僅剩的渴望指引著,被靈魂裏唯一所剩的念頭指引著,朝著日落的方向,離去了。

他在黑暗中走了很久。

在旅途終點擋住他去路的,是一堵冰冷的墻,以及大門寂靜的存在,還有邊境上無休無止的孤獨。

他在永恒中等了很久。

然後有一天,門開了,他的影子走了進去。

Chapter End Notes

下一章是主線故事的最後一章:米爾寇和索倫在空虛之境裏重逢。邁雅以為他勤勤懇懇的一生就這樣要結束了呢……他可真是大錯特錯哦。

純白平原上的主

Chapter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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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在世界之外

找不到您的所在

主啊,請聽到我的聲音吧

在我們死前,回應我。

——《魔戒史》卷四,“索倫的敗亡–奇立斯烏茍之塔”

空虛之境裏沒有光。邁雅的靈魂穿越了無限、荒蕪的廣闊,一切關於時間與空間的事物都不存在。這種感覺不是寒冷,是溫暖的缺失。周圍一切,皆為虛空。

然而,在這無盡虛無之中有一個點,散發出熟悉的力量磁場,讓他不可抗拒地被吸引過去了。索倫被指引著朝那個點靠近,不知自己前進的速度是快還是慢,又或者,是那個點正朝他走來。

那股力量的強度越來越大,越來越無可避免,而他本身的內在卻在消逝,一切思緒、意識,都在離他而去,幾乎來到無法挽救的邊緣。

然後,邁雅撞上了什麽,在這裏唯一存在的東西。

“索倫,你怎得如此狼狽。”

他聽到一個聲音對他說,滿懷著嘲弄但又充滿愛意。

一聲輕靈的笑傳遍他的全身。

那個存在裹住了索倫,融入他破碎的靈魂之中,隨後慢慢地,開始治愈他,用熾熱的能量填滿他的每一條裂縫,用全新的力量密封他的傷口,邁雅承受不住它的強烈。索倫能感覺到自己在生長,能感覺到原本只是虛弱可悲的影子的自己正在變強,被另一個存在增強。它的能量儲備似乎取之不盡,血肉和骨頭包圍著他重生了,其速度之快,索倫在多古爾都沒有實體的漫長歲月中,做夢也想不到可以這樣。

那個存在撫摸著的,不再是他赤裸的靈魂,而是他的皮膚,切實存在的皮膚。

索倫睜開眼,看著他。

純白、明亮、眩目,米爾寇站在一片白色的平原上沖他笑著,身後是空虛之境無邊的黑暗。

鼎盛時期的他,可怕而美麗。

索倫一個字也沒說。

他撲進維拉的臂彎裏,把頭貼在維拉的胸口,大哭出聲。自世界之初所有的眼淚都在此刻一起湧上眼眶,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這是怎麽了,安格班的副官在哭麽?我們告別的那天,你連一滴眼淚都舍不得給我。反倒是如今見了面,你卻哭個沒完。這讓我怎麽想呀,索倫?”

維拉撫摸著他的頭發低聲說,“你一定是遭遇了許多痛苦,才會變成這個樣子。你都不知道你剛進來時是一副什麽模樣!我從來沒見過破碎成那樣的靈魂。你不想告訴我發生了什麽嗎?或者聽聽我的故事?”

邁雅搖著頭,嘴唇毫無預警地貼上了主人的唇,不顧一切地吻著他。

“不,我什麽都不想知道,不是現在……我無法思考,我只想再次感受到您。占有我吧,像方才那力量註入進來一樣,用您的身體把我填滿吧!以前明明說好的,可您那次沒有遵守諾言……”

索倫把主人拉倒在地,帶著欲望、悲傷、憤怒,和他交纏在一起。米爾寇完全被搞懵了。

“不能這樣,索倫。這太突然了,我們還沒好好打過招呼。而且我會傷到你的,我們還沒有……”

“我不管,我就想讓您傷我,這樣才好!這樣我就能感覺到……知道我是真的活著,知道這些不是錯覺。我已經死去太久了,我的主人。您不知道那是什麽滋味!我想要感受您,知道您是真的。”邁雅親吻著他回答道。

眼淚不斷從他臉上往下流,米爾寇從他嘴裏嘗到了一股鹹味。但米爾寇對此不甚熟練,既不太清楚要做什麽,也不知道是否該不該這樣做。他讓自己介入邁雅的雙腿之間,摟住他的腰,然後插了進去。

索倫在無上的疼痛中大哭出聲,終於有了證明——是的,他活過來了,他回到了主人的身邊,和主人完美地融為一體了。他清楚地看到了對方的臉,雙眼緊閉,嘴唇微張,露出一副美麗的歡愉神色。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感覺到愉悅,痛苦和快感的交合太過於混亂,難以分辨。他只知道,當主人貼近他,喘著粗氣,發出高潮的呻吟時,一股溫暖的液體被留在他體內,他也因此平靜了下來,恢覆了自己的理智。

“天吶,我一直以來都錯過了什麽好東西!真想埋在這裏面待上個幾千年。”維拉嘟囔著,輕咬著他的耳朵,腰胯微微擺動,在邁雅要他拔出去之前享受著對方最後的微微抽搐和擠壓。

“主人,求您了,我才剛找回實體,請讓它多支撐一段時間吧。”

米爾寇笑起來,放開了他。維拉註視著自己的仆人重新把衣服整理好,穿戴起來,眼裏充滿了渴望和好奇。索倫的模樣和他記憶中的安格班時代毫無差別,但卻看上去很疲倦,被中土的悲傷所淹沒。

穿好衣服後,兩人重新起身,邁雅這才得以更專註地觀察周圍的環境。

他們處身於一片純白平原的中央,平原本身就像水晶一樣透明精致。它的地下有巖漿形成的河流在隱隱流動。這竟出乎意料地讓他想起了米爾寇的肌膚。這裏的天空一片漆黑,滿溢著孤獨,只有數顆奇異、形狀不規則、令人不安的星星點綴其間。

更讓人不安的,是他主人的容貌。維拉的模樣也恢覆成了早期那般美麗,不再殘缺不全,沒有傷口,只有一條蜿蜒的傷疤爬在潔白的皮膚上,末尾處是一片烏黑毛發。

“我特意為你留下的。我知道你很喜歡它。”維拉註意到邁雅的雙眼落在何處,輕聲解釋道,他的一根手指沿著恥骨滑下。

後者擡起頭來,有點臉紅,發現米爾寇的額間再次戴上了一頂閃耀的王冠,和第一紀元時戴過的那個十分相似,上面鑲嵌著三顆仿制精靈寶鉆的寶石。當然,這些寶石的光澤比不上原來的,但材質卻是同樣來自地球的半透明水晶,它們內部也一樣流淌著一滴火焰,像體內之血。

“在我拿回精靈寶鉆之前,就讓這些做個臨時的替代品吧。”米爾寇聳了聳肩。

索倫頷首,“這幾顆寶鉆反倒比之前那些好了許多,至少不會灼傷我的眼睛,而且也是您的作品,沒有經由他人之手完成。”

“馬屁精……過來吧,我還有很多東西要給你看,也有很多事要和你說。”維拉還光著身子,就開始為他帶路。

索倫輕咳一聲,有點無所適從,“呃,主人,您不準備穿衣麽。”

“穿衣?穿衣幹什麽?你沒有發現嗎,這裏是空虛之境,廣闊荒蕪的一亞之外,從阿爾達外部一直延伸到永恒之殿。這裏一個人都沒有,索倫!我幹嘛還要穿衣服!?”

“請原諒,主人,可是您一直這樣赤身裸體地站在我面前,我會很難不分心只跟您對視的。更何況,一直保持在興奮狀態下也會很累……我在中土大陸活得太久,已經習慣了那裏的風俗。”

米爾寇嘆了口氣,翻了個白眼。

“該死,你才剛來,就已經讓我很煩了!”他罵罵咧咧地應允下來,幻化出一件黑袍裹在身上。

這件事解決之後,索倫便和維拉並肩共行,讓對方向他展示這個陌生新世界裏的一切。

“你應該想要知道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麽,我是怎麽來到這裏的吧。嗯,被那些老奸巨猾的維拉們用鐵鏈鎖住,拖回他們的國土之後,我就被送上了法庭。他們給了我兩個選擇,要麽放棄對阿爾達的掌管,道歉並回歸曼威身邊,要麽被扔進空虛之境。我自然是還有一定尊嚴的,絕不為沒有犯過的錯誤道歉,所以我選擇了第二種。”

索倫斜睨他一眼。當然,這跟事實大相徑庭,他可是清楚得很。畢竟當時他也是觀眾之一,他也還痛苦地對那時主人卑躬屈膝祈求敵人原諒,甚至願意出賣肉體來換取一點憐憫的事記憶猶新。但他不在乎米爾寇撒謊。米爾寇受過的苦太多了,他有權忘記那一切。不過,對於再之後發生的事情,邁雅一無所知,當時他沒有勇氣看到行刑結束。

“他們把我帶到黑夜之墻,我眼睜睜看著那扇門在面前打開,看著即將把我吞沒的黑暗深淵。我就要與阿爾達和我所愛的一切分開了,但我依然沒有開口求饒,沒有讓他們如願以償。維拉眾因此十分憤怒,他們撕爛了我的肉體,將我一絲不掛,顫抖的靈魂扔進了空虛之境,並關上了大門。在那之後的千年,我就不說了,那種被摧毀的,沒有實體的狀態實在無法形容,你也知道的。但是突然,有一天,我發現自己恢覆了實體,空虛之境也並非我所想的那般空虛。在一亞的浩瀚中,有許多美麗而神秘的東西,無人關心,也無人記得。世界之初,我對阿爾達的興趣超過了一切,從未註意過這個地方,直到如今才欣喜地發現了它的存在。在你來之前,我已經探遍了這裏所有的空間,揭開了它所有的秘密,一切構成它的冰冷、死亡之物都在我的掌控之下,任我揉捏改變,賦予其新生。現在,這裏就是我的王國。”

米爾寇一揮手,指向沒有亮光的天穹和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盡頭的純白平原。

這時,索倫才意識到,這片水晶大地並不像他起初看到的那麽平坦統一。在這裏,各種奇形怪狀的突出物,被猛烈切割的突起,尖銳的峭壁,深不見底的裂縫到處都是,破開了地面。火焰在此永恒地流動著,雖然沒有生命,但主人的力量卻以一種奇妙的,有機的性質滲透了一切。

天空中,繁星面對著彼此緩緩繞圈,在點亮那密不透風的黑暗後消失其中;有紅色的,藍色的,綠色的,還有一些已死的黑色。它們的光亮沒有規律地此起彼伏,甚至會在閃光的一瞬間突然破滅,隨後就那樣死去。

這絕不是瓦爾妲那一成不變、寧靜的繁星。這些星光被主人的狂暴之手觸碰過,這只手曾在地球上切開傷口,留下疤痕,是他情緒的見證。這是一個在平衡混亂的邊緣搖搖欲墜的世界。正如米爾寇的所有傑作,它也有一種罕見的美,近乎病態,又能讓人深深著迷。

“如果這裏現在是您的王國,那麽豈不是說一如已經原諒了您,歸還了您原本的力量,允許您統治空虛之境了?”

米爾寇皺起眉,感到被冒犯。

“一如!?不要提一如的名字,這和他一點關系都沒有,我根本不需要他!我是靠自己的努力逐漸恢覆力量的。還在阿爾達的時候,我的精華全數滲入了它的血肉骨頭,幾乎榨幹了我。後來一和它分開,那些力量就回來了,回到它真正主人的手中。不要誤會,索倫,阿爾達仍然是我的主要目標,總有一天我會卷土重來的。在那之前,我就留在這兒等著,為那最後的一擊做好準備。看,前面快到我的要塞了,赫爾班,冰監獄。”

索倫觀察到了遠方一處鋒利凸起的晶體,扭曲成利爪的形狀,中央囚禁著一塊蒼白的巨石。在要塞附近,似乎是為了紀念桑戈洛錐姆,矗立著一座圓柱狀的火山,形狀酷似一根陰莖。它的火脈呈螺旋狀盤旋而上,最後在猛烈的間歇噴發中沖出頂端,熔巖緩慢地沿著表面流下,消失在火山腳下的巨坑和溝渠中。

索倫露出一個壞笑。“主人,您在設計這座火山的時候是想到了某個特殊的東西嗎?”

米爾寇困惑不解地眨了眨眼。“想到什麽?我不需要思考也可以引發火山,索倫!它們是自動從地底下鉆出來的而已。”

到了要塞的門口,邁雅發現這裏的幾何外形有一些奇怪的不同。尖銳的角和各種維度太多了,更確切地說,是有太多未知且不連貫的角和維度。

剛進大門的景象就令他頭暈。曲折的樓梯和扶手交織著但彼此沒有任何支撐,消失進封閉的天花板中。兩邊不對稱的拱門通往冗長黑暗的走廊,可走近後卻發現走廊只不過是以光線誤導視覺的洞穴。地面上看起來最平整的地方凹凸不平,像是有臺階的地方卻平平坦坦。

堡壘內唯一的光亮來自熔巖流,它們沿著墻壁緩緩往上流,與拱頂上的無數條脈搏相連。水晶反射出幽幽的光來,如同鬼火。索倫再一次感知到了那股有機的脈沖,貫穿著整個堡壘的結構,仿佛置身於巨獸的五臟六腑中。

“這裏需要讓一個被奧力教過的邁雅好好整頓收拾一下。”

“嗯,也許吧,但我覺得挺好的。”米爾寇的語氣很無所謂。“到這邊來。”

維拉領他走上樓梯,來到一個通往外部空間的平臺。平臺上僅放著一張床,搖搖欲墜擺在懸崖邊上。前方漆黑的天空中,兩顆巨大如同太陽的星星在閃耀,一顆是火焰,另一顆是黯淡的玻璃,把床單染成了金銀交輝的顏色。

“這是我的寢室。”米爾寇說了一句顯而易見的話。

“睡在深淵的邊緣有點危險,您不覺得麽?”邁雅笑著說完,又滿懷愛意地補充了一句,“那兩顆照亮您床榻的星星,難道是為了緬懷我的雙眼而造的?”

米爾寇望向別處,什麽也沒說。

索倫一下就明白了幾千年來主人在空虛之境中的孤獨。他也是孤獨的,但兩人的狀況截然不同。他不得不看一個被各種計劃和目標填滿的,需要時刻得到他緊急註意的未來;然而,米爾寇所想的皆為過往;對他來說,未來早已不覆存在,即便還有希望,也是極為不確定的。他在空虛之境所創造的一切都是回憶的紀念碑,是他為阿爾達,和在阿爾達所失去的一切,表達出的愛。

邁雅俯身靠近他的主人,吻在他的臉頰上。米爾寇看上去有點不安,他瞥了一眼床榻,咬住嘴唇。索倫正準備和他一起躺上去,好好愛他,以彌補先前倉促又有點尷尬的經歷,但維拉卻做了個手勢讓他跟過去,隨後自己從平臺的邊緣跳入了深淵。

索倫見狀搖搖頭,選擇以更文明的方式從來時的樓梯上下去。可是,剛走到最後一級臺階,他就迷惑不解地發現自己又站回了擺著床的平臺上。

“不能那樣走,索倫,我還沒修好那個錯誤。從這兒跳下來,別畏畏縮縮的!”

邁雅聳了聳肩,米爾寇雖然可以做到很多事,但他絕對不是一個建築師,至少不是一個講邏輯道理的建築師。

他跳入了腳下的平原,主人在墜落到一半時把他接了起來,兩人化作一束沒有實體的光。

“我還想向你展示更多,時間的深度,沒有任何人見過的光誕生後又消亡。這些我想和你一起分享。”

索倫脫離肉體後,與維拉融合在愛的懷抱中,他們化為的強光沖破了天空。

在布滿繁星的空虛之境中穿梭了很久之後,米爾寇停了下來,兩人雙雙恢覆實體。

在他們眼前,宇宙消失在一個比絕對黑暗還要黑的洞裏,可以說它是由一種物質的黑暗組成的存在,某種摸得到的東西,但同時又是完全不存在的。即使是光也無法逃脫那個漩渦,它以永不滿足的饑餓吞噬了一切,又將一切轉為網狀的陰影反芻出來。

“我每天都會來這裏。”維拉解釋道,“來這裏等她。”

“等誰?”

“你說呢?當然是烏茍立安特,那只可惡奸詐的蜘蛛!在時間初始的時候,她就是從這個洞裏爬出來的,總有一天,她在阿爾達的輪回結束,又會再次回到這裏。那我就在這裏等著,讓她知道自己罪有應得。”

索倫凝視著黑洞中那可憎又堅實的黑暗,仿佛被催眠一般,漸漸不受控制地向它走去。米爾寇及時地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從引力場邊緣拖了回來。

“傻瓜,當心!靠得太近的話,是沒有力量能夠挽回你的,你會被它吸進去。我就遇到過一次,相信我,那感覺真的不太愉快。”

給他看過黑洞之後,米爾寇又帶邁雅去了一亞的另一個偏遠的地方。在那裏,一顆巨大的恒星以令人眩暈的速度旋轉著,它發出的光全部融合成一叢垂直的光束,消失在他們頭頂和腳下,無窮無盡。這顆星每隔幾秒就會發出一道光,像是不斷跳動的脈搏,把兩人沐浴在純白的光芒裏。

維拉牽起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前;索倫發現那顆星的閃爍與主人的心跳是同步的。米爾寇微笑著看他,頓時容光煥發,於是索倫便知道自己又站在了那位光芒四射、純潔無暇、誕自一如思想的埃努面前。這位在起初被所有人愛戴的,最為美麗,最為奇妙的創造物。

“我真的很想吻您,我的主人,但現在的我實在不敢。您如此高高在上,早已超過了我。”邁雅謙恭的低聲說,讓米爾寇笑了起來。

“你不妨說說,這麽久以來,你一個人在阿爾達都做了些什麽?好讓我來判斷你還能否配得上我。”

於是,索倫把第二紀元和第三紀元發生的所有事情都說了出來,包括他剛開始一片光明的未來,之後的崛起,還有最終的隕落。米爾寇破天荒地第一次認認真真聽他說完了話,不是因為他想從對方給出的信息中獲取什麽個人利益,而是因為他由衷地對另一個人所經歷的事情感到好奇,一個除了他自己之外的人。

其中只有一次,他發表了自己的懷疑和不屑:“這些都挺好的,索倫,你也確實展現了對我的忠誠。但是你實話實說,在努曼諾爾到底發生了什麽?你難道真的認為我會相信一如插手了改變世界形態的事嗎?我在統治中土大陸的時候,一如從沒離開過永恒的殿堂,他才懶得出來懲罰你呢,你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威脅。”

邁雅皺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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