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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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聲巨響震動了整個城市,讓所有戰鬥一起停了下來。

國王之塔,連同身處塔內的圖爾鞏一起,伴隨著這一聲巨響和一股壯觀的黑煙倒塌下來。

在當時降落於整個城鎮的死寂中,索倫只聽到一聲孩子的哭喊,但立刻被捂了下來。

圖爾鞏已死。

諾多精靈的正直也如同他們的王之高塔一樣崩塌了。

在這之後,讓剩餘的半獸人殺死那群精靈或讓它們狼狽逃竄便再也不是難事。很快,這個地方就變得空無一人,只剩下安格班的副官和那只仍然在極度痛苦中掙紮的龍。索倫出於無奈,雙手握劍用力砍下了龍的頭,結束了他的痛苦。

然後他動身前往國王廣場。

炎魔們將它們將軍的屍體放置在噴泉旁邊,圍成一圈,用低沈的嗓音唱著挽歌。

索倫知道,勾斯魔格其實並沒有死。他也是邁雅,他的靈魂自然是不朽的。只不過,要想再見到他,恐怕要到幾千年之後了。與索倫不同,勾斯魔格從來不擅長脫離、融入肉體,所以他才一直都緊緊依附在那一副軀殼裏。他現在身在何處,恐怕只有一如才知道了。

在整個葬禮和入土儀式的過程中,副官都默默站在一旁,一條無人註意的黑影。

勾斯魔格的死令他產生了一些難以捉摸的情感,索倫自己也很難理解。他只知道那是一種莫名苦澀的情緒。而且,他的死對頭生前最後一次善舉是為他而做的,索倫不知道這令他感到寬慰,還是令苦澀更加深刻。

當炎魔們紛紛站好後,索倫走到噴泉前的石堆旁,默默地註視了它許久。

最後,他拿出自己的黑鞭,將其卷起,放到了墳墓上,和勾斯魔格的火鞭放在一起。

“我再也不需要這個了。畢竟,大多數時候我都是用它來打你臉的。”他苦笑著對死者喃喃道。

“很榮幸能與你並肩作戰,勾斯魔格,也很榮幸能成為你的死敵。在這裏長眠吧,光榮的戰士,在這片讓無數王儲與君主隕落之地。”

之後,索倫立正於墳堆前,最後一次行軍禮告別了這位時而同伴,時而對手的炎魔。離開廣場時,他感覺自己的生命已經失去了很大一部分樂趣。



太陽終於從東方升起,這座城已經徹底被攻陷,沒有人幸存下來。

烈火和蒸汽所產生的濃霧彌漫在整個山谷,只能看見群山的山尖聳立在霧上,像一圈漂浮空中的石頭。現在只剩下做最後一遍的檢查,把剩下的值錢東西全部搜刮走。

盡管取得了勝利,索倫卻並沒能感受到和軍隊同樣的歡欣鼓舞。中午時分,一些令人不安的消息進一步破壞了他的心情。

一群半獸人偷走了一只裝滿寶石的沈重箱子,帶著這些寶石穿過庭院的時候,地板上被壓出一條隱藏的秘密通道。副官目瞪口呆地看著這條長廊,雕刻粗糙但綿延不絕數英裏,幾乎一直延伸到了山腳下。這讓他感到非常愚蠢和尷尬,竟然會在一件這麽大的事上疏忽。

在檢查了鷹罅之後,他們發現的確有逃亡者從這裏出去了。出口堆著許多半獸人的屍體,炎魔哨兵也死在峽谷底部的某處。

索倫的詛咒聲在山澗中久久不息,但任何搜尋都是徒勞的,逃亡者仿佛已經從人世間消失了一樣。

這件事要是被米爾寇知道,他一定會發一頓前所未有的脾氣。

而且的確如此,索倫把貢多林陷落的全部情況報告給他後,維拉情緒有些混亂了。發生了太多事情,有好有壞,信息的洪流過於猛烈,讓他不知道該怎麽應對。得知圖爾鞏已死,他的憤怒變為滿足,然而勾斯魔格的死亡又立刻讓他感到沮喪。最後,米爾寇還是決定要為貢多林的不覆存在而高興,他知道它再也無法恢覆往日的榮光了。

這之後,安格班舉行了一場盛大的宴會,但即便這次有充分的慶祝理由,米爾寇和索倫,甚至連那群半獸人,都覺得這回比淚雨之戰的慶功宴乏味得多。

接下來的幾年裏,米爾寇暫時忘記了精靈寶鉆,重拾以往的平靜和自信。如今,所有的精靈王國,甚至包括多瑞亞斯,終於盡數滅亡,只剩下零星的幾個,不值一提的森林精靈聚居地。大多數人類都敬畏他,而不這麽想的人很快就會消失。米爾寇占領整個中土大陸的計劃幾乎馬上就要完成了。

可是,如果真是如此,為什麽米爾寇還會時常感到沮喪呢?為什麽他的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都如此低落?為什麽恰恰是現在,在他的權力達到頂峰之後,才感覺自己面臨著不可避免的衰落?因為無聊?因為缺乏目標和新的挑戰?

同樣的事情也正發生在索倫身上。沒有戰爭要打,沒有計劃要實施,沒有對手要競爭,副官在安格班無所事事,漸漸地變得越發與世隔絕起來。他花費了大量的時間閱讀古籍,和米爾寇的關系也變得冷淡,維拉幾乎忘記了他的存在。只有索倫的影子會偶爾出現在他身邊,但副官也註意不到他了。

在安格班的這段輝煌歲月裏,堡壘內的時間慢得令人難以忍受。

直到有一天,在黎明時分,米爾寇感覺到手心的灼傷傳來一陣劇痛。

他的焦慮回來了。

第二天那種疼痛更加強烈,第三天又更加強烈。當米爾寇在黃昏時分從一扇朝西的小窗向外張望時,看到天空中出現了一個新的東西,所有他以為已經被埋葬了的恐懼和噩夢又以加倍的猛烈向他襲來。

“索倫!索倫,快點過來!”他喊得聲嘶力竭。

副官被這種突兀的歇斯底裏嚇了一跳,立馬就趕了過來。維拉抓住他的胳膊,猛地一下把他按到窗前,手劇烈地顫抖著:“你看,看那兒,在地平線上降落的太陽!那是我的精靈寶鉆,在天上!”

索倫用自己的眼睛掃視天空,卻只能看到一顆比其他繁星更加明亮的星星,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那只是瓦爾妲的一顆星,陛下,我看不出它有什麽特別的。”

“白癡,那不是星星!你以為我不知道瓦爾妲的星星長什麽樣子嗎?我熟知它們每一顆的位置,形狀,就像我身上痛苦的傷疤。我也熟知精靈寶鉆的光芒,它在我額頭上經歷過數個世紀,我對它的愛和恨超越了這世界上的任何東西。只要我說那是我的精靈寶鉆,那它就一定是。”

“那這意味著什麽呢,陛下?”

米爾寇臉上蒙上了一層陰影,索倫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梁往下竄。

“這不是什麽好事,索倫,不是什麽好的意味。”

維拉下令要副官做好行動的準備,擦亮安格班的武器,不要讓士兵們享清福了。然後,當他獨自一人被留在屋裏時,米爾寇打開了桌子裏的一個抽屜,開始翻找很久以前用過的器具,用來吸食罌粟花的東西。

在貢多林陷落後的太平日子裏,他幾乎已經扔掉了手上所有的罌粟花,但是,在抽屜的最深處,還藏著最後的一朵,幾乎已經被遺忘了,被他留給不時之需的最後一朵花。

用它的時間到了。

在眼前浮現的幻象中,一只大鷹從西方飛來,嘴裏叼著一件亮閃閃的物件,棲息在山頂。那裏,它開始專註地挖洞,直到從地底下挖出一條蛇的巢穴。大鷹用力將蛇拽了出來,蛇的兩只眼睛像兩顆閃閃發光的寶石,在鷹爪裏扭動著,想將自己的毒液註射進去,但沒有成功。

最後,那只大鳥終於一啄將寶石從蛇頭上挖了出來,隨後把蛇也徹底開膛破肚,黑色的血像惡臭的雨水一樣四下飛濺,而兩顆寶石則被大鷹吞了下去。

米爾寇驚恐地醒過來,怒不可遏,一把將器具扔出窗外。那東西撞到堡壘的城垛上,摔得粉碎。

他在深夜的時候傳喚了自己的副官。邁雅沒有預料到,主人是為了要和他做愛。然而,這次兩個人都做得很不愉快,整個過程都是勉強的,匆忙的,似乎米爾寇這樣做只是為了要逃避某種折磨他的黑暗事物。

結束後,他躺在邁雅旁邊,一秒都沒睡著。

當索倫早上睜開眼睛時,發現米爾寇正赤身裸體站在窗前,望著西方陷入沈思。房內的光線裏有一種奇特的東西,讓整個寢宮籠罩著淡紅色的光,仿佛像是黃昏而不是黎明。維拉的身體隱藏在黑暗中,只被精靈寶鉆照亮,看上去虛弱又病態。

副官從床上起來,取過一件長袍披在他主人的肩膀上取暖,然後,他也看到了西方正在發生的事情。

天空破碎了,染上了血紅色,那顆被米爾寇稱為精靈寶鉆的星星如今顯得異乎尋常得近。海平線上飄揚著一張張白帆和旗幟,戰爭的號角在貝烈瑞安德海岸上吹響。

索倫感到一種強烈的恐懼。

“是維拉眾的憤怒。他們來抓我了。”米爾寇喃喃著轉向微微發抖的副官,厲聲說道,“索倫,現在不是懷疑和害怕的時候!去召集起所有的部隊,到安格班門口迎戰。從最強大的惡龍到最弱小的半獸人,所有生靈必須出門迎敵。在所有人死光之前,不得放棄一寸土地!這一次不會有退卻,不會有逃跑,不會有俘虜,也不會有戰略。只能正面強攻。這是全面的戰爭,索倫。”

邁雅雙腿開始發軟,胃裏有一個不舒服的結。這一點都不好。

“主人,我們不能……立刻派出所有部隊是不明智的,會發展成大屠殺的!我們還要為今後的日子保留一些力量……”

“沒有今後了,索倫,沒有明天了!你還不明白麽!?”維拉咆哮著狠狠搖晃他,眼裏散發出如此炙熱的火花。

副官低下頭去,喘了口氣,然後才敢鼓起勇氣回答。

“是,陛下,我明白。那麽就全力應戰罷。”



到了下午,安格班要塞周圍的所有土地都埋沒在了半獸人生銹的盔甲和羽毛頭盔之下。維拉軍隊的第一縱隊由維林諾的精靈和邁雅們組成,在希斯路姆列隊前進。同時還有許多人類——尤其是以伊甸人為首——以及加入他們的東來者叛徒,逐漸壯大了維拉的隊伍。

安格班的軍隊中彌漫著恐懼和猶豫不決的情緒,在第一次對抗結束後,他們發現自己明顯抵擋不住敵軍的攻擊。

在敵軍最前方行進著曼威的使者,埃昂威本人,單是他的光輝就足以令半獸人,乃至炎魔的心都畏縮顫抖。

而在他們頭頂上方進行的戰鬥也同樣激烈壯觀。

米爾寇的惡龍投下的陰影覆蓋住了整個安法烏格礫斯荒漠,消滅了大批的入侵者。但曼威派來了他的鷹群,巨大又速度飛快。此後不久,第一批大型爬行生物的屍體開始掉落,被火焰吞噬,進一步播下了恐慌與混亂的種子。

與此同時,在安格班要塞內的核心,米爾寇完成了最後的犧牲:他拿出了自己僅剩的所有力量,榨幹了自己最後一滴血,以近乎絕望的方式試圖阻止敵人。就算他會失敗,就算他會倒下,至少也要出色地抵抗到最後一秒。

維拉之力離開了他的身體,流過安格班要塞的每一堵墻,每一塊巖石,穿過地下通道,滲透到周圍的土地中去。在那裏,它還沒有停止流動,蜿蜒著向前直到貝烈瑞安德的每一個角落都成為了他的延伸,成為他悸動不止的生命。就連安格班的大軍都感受到了主人的力量,這一終結前的罕見現象是愛的象征,激發了他們戰鬥的勇氣和面對死亡的鎮定。

米爾寇累得坐了下來,筋疲力盡,等到他回覆了一部分精神力之後,才得以把自己所有的仇恨都聚集在敵人身上,聚集在維拉派來的使節上。

就在這一刻,精靈們腳下的土地裂開了,火舌從深不可測的裂縫中竄出,那些支撐著貝烈瑞安德的巨柱開始動搖,海岸瞬間被洶湧的潮水淹沒。河流改道,山脈被夷為平地,許多入侵者都喪命於地震和洪水中。但即便如此,埃昂威仍然無情地向前推進,身後跟著大批軍馬。

在這場由安格班之主發起的最後的無能攻擊之中,安格班的軍隊看到了世界的沈沒,有一種對於生命的冷漠無情,使他們開始害怕被敵軍抓獲會有什麽樣的後果,這讓許多半獸人放棄了希望,紛紛跳入大地裂開的深淵中,讓火焰吞噬了他們。

敵軍的前線已經接近鐵門,索倫用盡了一切辦法讓士兵嚴守這片陣地,等待奇跡出現。

太陽被遮住了片刻,當他擡起頭時,邁雅看到了巨大的黑龍安卡拉剛飛過。這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巨龍,它伸展開的翅膀如同夜空的穹頂。

安卡拉剛的黑影飛向天空中那顆最明亮的星星,一陣火紅的閃光伴隨著一陣橙色的爆炸,接著是震動了整個世界的雷霆。這只巨大的惡龍像隕石一樣從高空中墜落到地面上,被精靈寶鉆的光芒灼傷,墜落在桑戈洛錐姆的山頂。由於巨獸的沖擊,整座山都倒塌下來,而索倫也被隨之而來的強烈地震晃倒在地。

這只他們嘔心瀝血,歷經千辛萬苦,耗費無數生靈才得以完成的偉大造物,就在這頃刻間不覆存在,讓誰也無暇後悔。

這就是終結。萬物的終結。眾人腳下裂開一條巨縫,深淵之中是萬劫不覆的虛空。只有虛空等待著他們躍入。

繼續抵抗已經失去了意義,就算米爾寇下了寧死不屈的命令,就算犧牲掉最後一顆卒,也不會改變什麽。現在唯一剩下的路,不是逃跑,就是毫無疑問地迎接死亡。

到了這一步,索倫開始下令撤退。僅剩的幾名士兵逃回了安全的要塞中,安格班副官緊隨其後。雖然所有人都知道安全不會持續很長的時間,但還是將大門用盡可能多的橫梁和門閂擋了起來。

安格班充盈著維拉的能量,一開始被賦予給了城墻,但就連這股能量也在衰退。隨著米爾寇的精神力下降,城墻也一起下沈,主廳的屋頂上已經開始浮現出巨大的裂縫,有碎片不停從天花板上掉下來。

一個受傷的半獸人一瘸一拐地走到副官面前,小心翼翼碰了碰他的胳膊以引起他的註意。

“我們現在該怎麽辦,主人?”他這樣問道,臉上流露出一絲希望,同時也擔心著邁雅沒有後續計劃了。

的確如此。這是頭一次,安格班的副官完全沒有了後手。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還能做什麽。逃跑?散夥?還有什麽?活著的就剩我們這幾個了。我,你,幾個在那邊流血的半獸人。現在能做的最明智的事就是向勝利的維拉軍隊請求寬恕,也許你會得到他們的原諒。”

半獸人使勁搖搖頭。

“主人,求求您,不要那個。投降的話會被精靈用最痛苦的方式折磨致死的!那是一個無情的種族!讓我們陪著您吧,索倫大人,有您做領袖,大家就安全了。”

但索倫非常理智。

“不。我不再是任何人的領袖,也不再是任何地方的副官。安格班已經死了。你們對我也沒有任何義務和忠誠的職責了。去吧,去搜刮一些還能搶到的東西,藏起來吧。或者投降。我們沒有其他選擇。永別了。”

隨後,邁雅轉身閃入了要塞內,留下一眾沮喪不已的半獸人,目送著他的黑色披風飛舞著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一根柱子後。

作為前安格班的副官,索倫現在只剩下一件未完成之事。

距離目的地越近,四周的頹廢情況就越為嚴重。

這是主人靈魂的廢墟映射出來的東西。幾堵墻在他經過時毫無預兆地倒塌下來,險些將他也壓在下面,不過要是真的那樣,倒也算是一種解脫。

在主廳中央,米爾寇正跪在他的寶座旁邊,雙手捂著臉,沒有註意到索倫的出現。直到索倫蹲下身去,伸手抱住了他,他才肯站起來。

米爾寇虛弱得連雙腿都支撐不住身體,眼睛又濕又燙。他連一顆原子的能量都沒有為自己保留,將全部的生命都獻給了阿爾達,徹底地,永遠地成為了阿爾達的一部分。但這最後一次憤怒的慷慨卻也徹底耗盡了他的精神。

“索倫……我們到底是怎麽走到這一步的?怎麽就沒能預見它的到來呢?”他無力地呢喃著。

“我不知道,陛下。但這已經不重要了。現在我們應該盡快逃到安全地帶才是。跟我從陰影中逃走吧,去中土的南部避難,去不為維拉所知的荒原上。我們可以在那裏等待再次從灰燼中重生的時機,我不會再讓您像上次那樣被囚禁三個紀元了!”

米爾寇悲傷地笑了笑,用一只死屍一樣冰冷的手撫摸著邁雅的臉頰。

“不,這次的確不會像上次那樣。這次是最後一次了。就算我藏到阿爾達最深的洞穴裏,最後一塊巖石下面,維拉眾也不會停止尋找我。等他們找到我的那個時候,那時的結局只會更難看。而且,索倫,我怎麽逃得掉呢,我還被鎖在這具軀體裏,帶著這只跛腳。”

索倫開始感到有一種最為苦澀的東西灌進他的喉嚨,但他拒不接受這一事實,帶著孩子氣的頑固。

“陛下,請不要擔心,我還能輕易改變外貌。請讓我化作蝙蝠,帶您去任何您想去的地方。我們就從這窗口逃走,不會被任何人發現的,我向您保證!”

維拉搖搖頭。

“不要再堅持了,索倫。”

“那就請命令我留下來和您在一起,接受和您一樣的命運吧。”邁雅筆直地站在他面前,仿佛想要在此地紮根,就此不再移動半步。

“你以前可不是這麽跟我說的。你還記得嗎?當時我問你,如果我被驅逐到空虛之境,你會怎麽做。那時候你說,你不會追隨我,但會留在中土繼承我的遺產,確保我的名諱永遠不被遺忘。”

“我說出那些話時並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啊,陛下!當時我才剛和您第一次做愛,整個人都是困惑的。那些都是愚昧之言!”

“不。那是你的理智之言。如今你的這些話,是用心所說的,索倫,而我寧願更相信你的理智。況且,這樣也好,這是我對你的命令。”

盡管身體虛弱,維拉說話時還是泰然自若。

索倫望向他的眼睛,在裏面讀出鋼鐵般的決心。這是米爾寇的意志,凡是被他這樣看過之人,凡是接觸過他這番決心之人,沒有誰能夠違背他的意志。

邁雅別無選擇,只得答應下來,即使這讓他連靈魂都破碎了。

安格班的城門已被攻城錘摧毀,敵軍的喧囂正在向宮殿逼近。

“時間到了,索倫。你該走了。”維拉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說道:“但首先,我還有最後一件事想問你。”

“您說,主人。”

“你可以為我哭一次嗎?我還從來沒見你哭過,我想知道你愛我愛到足以為我掉淚。”

索倫聽到這個不尋常的命令僵住了。隨後他驚恐地發現,無論自己怎麽嘗試,無論他當時對米爾寇的愛有多麽熱烈,他都完全地,徹底地,哭不出來。他很擅長逼別人流淚,卻不知道怎樣逼自己流淚。

這是第一次,身為前安格班的副官,索倫無法完成主人的命令。

維拉溫和地笑了笑,再次伸手過去撫摸他。在索倫眼裏,雖然米爾寇很悲傷,但此刻的他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美麗。

“沒關系,我的副官。你有一顆冰做的心,我知道。所以你才一直都是我最得力的副手,唯一能緩和我怒火的存在。”

隨後,米爾寇靠過去,給了他一個苦澀又甜蜜的溫柔親吻。這是索倫怎麽也不肯承認的,告別的吻。

當兩人分開的時候,邁雅最後一次望向他漆黑的眼底,輕輕吻了吻他的手。

“我不會向您說永別,陛下,因為我們終會再見。就算要讓這整個世界天翻地覆。”邁雅說完,消失在一片烏雲中。

米爾寇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但索倫已經不在了。



侵略者的喧囂聲在不遠處回響,再過幾秒,一切都將結束。維拉不想在敵人面前顯得軟弱,便傲然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可是當他看到一群人類手持戰斧,刀劍,狼牙棒沖進大殿的時候,米爾寇還是改了主意,慌不擇路地想從正殿的另一側逃走。

但他失敗了,被十幾個人類撲倒在地,有幾只長滿老繭的手把他按在了地上,隨之而來的是一陣難以形容的劇痛。

維拉像是觸電般扭動掙紮起來,大腦一片空白,唯有痛苦的尖叫還存在著。

過了一段似乎無比漫長的時間,疼痛減輕了一點,他才敢睜開眼睛查看它的源頭。那些野蠻的人類砍斷了他的雙腳,一灘黑血在石板上擴散開,讓整個大殿彌漫著血氣的甜味。

米爾寇以為自己馬上要暈倒了,但不幸的是,他的埃努血統過於強大,不會讓他失去意識。

那個殘忍將他截肢的人類拿著還在滴血的斧頭走上前來。他的模樣不太像伊甸人,但他和他的種族一定也是隸屬那些住在山裏,幾乎回歸野性的部落。

“你就是魔茍斯嗎?阿爾達最強大的神,一直以來死死壓制著那些精靈和我們人類。不知道為什麽,我還以為你會是什麽樣子呢……現在你躺在這裏的模樣,看上去也不過如此嘛。”他嘲諷著上下打量他。

米爾寇開始後悔自己把力量釋放得那麽徹底,如果不是這樣,他一定可以讓這自大的家夥罪有應得。

人類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你可知道,魔茍斯,你的半獸人奸殺了我的妻子和女兒,還將她們殘忍吃掉,現在輪到你給我一個不以牙還牙理由吧。”說著,那山人拔出劍來,劍尖抵在維拉嬌嫩的喉嚨上。

米爾寇咽了一下唾沫。被困在這具肉體裏讓他十分沒有安全感,仿佛回到了曼督斯的監獄,或者躺在烏茍立安特的腳下一樣,脆弱而赤裸。但他不能滿足這群人,不能表現出一絲恐懼。

“愚蠢!你忘了我是神麽?是創世以前最偉大的靈?你那可悲的劍殺不了我。”他傲慢回答。

“的確,我們凡人不能殺你。但幸運的是,殺你是我們唯一做不到的事情。”人類的劍緩緩劃下維拉身體,他臉上狡猾的笑容讓米爾寇內心極為不安。

透過長袍輕薄的面料,他的皮膚能完全感受到鋼鐵冰冷的觸感。就在這時,餘下的大軍隊也趕了上來,沖進主殿,埃昂威從隊伍前列走出來。這次跟隨他的軍隊裏,大部分都不是人類,是凡雅精靈。

“住手!你們在幹什麽!”邁雅意識到那群人類的邪惡意圖,大喝一聲。當他走近米爾寇,看到他被砍下的雙腳,傳令官的臉色立刻變得慘白難看。

“什……什麽,你們做了什麽!?一群畜生!是誰允許你們這樣虐待囚犯的!?”

埃昂威臉上的怒氣掩飾不住,他作為曼威的傳令官,自然也是法律,規範,和禮儀的絕對倡導者,這樣對待他們的手下敗將,即便對方是魔茍斯·包格力爾本人,人間的黑暗大敵,在他那套絕對的善惡觀裏也是不能被接受的。

“你說得倒輕巧,你們邁雅和高等精靈從沒離開過那片田園般的不朽之地,從沒在黑暗大敵手上經受過皮肉之苦。”人類抱怨著,拔出了劍:“你帶著你那優越的價值觀來到這裏,然後卻因我們對他的虐待而感到震驚。你知不知道魔茍斯使我們遭受了什麽!”

“我不在乎!”埃昂威怒斥:“他是我們的階下囚,但同時也是維拉的一員,因此,他也應當受到相對的尊重和同情!我不允許他遭到任何人的拷打,虐待,或折磨,即便他無法展現出同樣的仁慈。”

米爾寇不屑一顧地看著那個傳令官,永遠正直,永遠完美,那麽溫文爾雅,一本正經。

“滾,埃昂威!”維拉喝道,“我不需要你的幫助。”

“嗯,看得出來……”對方抱著肩好整以暇地說。

雖然他在來前就知道,自己即將面對的魔茍斯已經不再是大樂章時代那個全知全能的埃努,但誰也想不到他竟淪落至如此可悲的地步。

埃昂威蹲在敵人旁邊,用灼熱的手按住他腳踝的傷口。

米爾寇悶哼了一聲,但疼痛正在逐漸減輕,很快就讓他止住了血。隨後,傳令官吩咐他的凡雅隨從把維拉早已十分熟悉的安蓋諾爾鎖鏈取來,再次鎖住了他的軀殼。拷在四肢上的鐵鏈跟那群下手粗暴,不知輕重的人類比起來,簡直是一種解脫。米爾寇順從地讓他們拷住自己,心裏清楚呆在埃昂威身邊會很安全。

比被捕更讓他痛苦的,比雙腳被割下更讓他痛苦的,是當邁雅拿走他的鐵王冠,將精靈寶鉆從上面取下的那一刻。維拉努力克制著自己,但在看到最心愛的東西被如此玷汙的時候,還是無法自持地流下了眼淚。如今他什麽都沒了,被對方徹底剝奪了最後一點尊嚴。這份痛苦導致了要塞的整個北翼在這一瞬間轟然倒塌。

不光如此,那頂鐵王冠還被他們重新鍛造,做成了一只項圈(似乎是它最初的模樣吧),讓他像一條狗似地戴在脖子上,安蓋諾爾的末端就扣在項圈上面。最後,一群高等精靈擡起了囚犯,把他帶上了船,米爾寇的體重比他們想象中要輕得多。

“你將會回到維林諾,魔茍斯,那個你原本從不該離開的地方。”埃昂威宣布完後,眾人便離開了主殿。

入侵者撤離完畢,安格班陷入了一片死寂。

這時,索倫從藏身之地顯出形來,環顧著四周。

在這個曾經是中土大陸最可怖的巨大堡壘內部,幾乎沒有一塊巖石還是完好的。

他無比沮喪地在大廳裏渡來渡去,這裏在不久前還充斥著躁亂的活動,半獸人,食人妖,炎魔各自忙忙碌碌。而現在,除了他的馬靴踩過廢墟的腳步聲,和廢水從斷裂的管道裏滴落的聲音之外,什麽也沒有了。

突然,邁雅聽到一個微弱的人聲,從某根倒塌的柱子下面呼喚著他:“主人,主人,您還沒事,真是謝天謝地!”他的人類仆人一直戴著的那頂骨盔從石頭上方探出,露出一雙恐懼的眼睛,東張西望好久才敢冒險從藏身地跑出來。

索倫十分欣慰地看到自己的影子還活著,這是他在一片噩夢般的場景中唯一熟悉的存在,於是他走過去,感動地撫上人類:“我的小隨從……你是怎麽逃過這場大屠殺的?”

“是您教給我的符咒,主人。”說到這裏,人類的臉上蒙了一層憂慮的陰影,他垂下頭:“米爾寇陛下怎麽了?”

“已經被他們抓去,帶回維林諾受審了。”

索倫之影聽到這番話,嘴唇顫抖起來,突然傷心欲絕地爆發出一聲號哭,跪倒在主人腳邊。索倫怔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噢,主人,這都是我的錯!我是一個叛徒,一個卑鄙的叛徒!要不是我,米爾寇還會在這,安格班還會在這!”他一邊打嗝一邊哽咽著抽泣。

邁雅聽到“叛徒”二字猛地一顫,對他來說這相當於良心上的鞭撻。

“你說什麽?”

人類擡起哭得通紅的雙眼,緊緊抱著自己的膝蓋。

“米爾寇沒能找回精靈寶鉆都是我的錯!我原本是有機會在卡哈洛斯死後奪回它的,卻選擇了不作為,只為了報覆米爾寇對我的虐待。然後我還撒謊,欺騙您!然後……然後……精靈寶鉆就出現在天空中了。倘若它沒有在空中升起,維林諾的大軍也不會來,米爾寇也不會被捕。一切都還是會像從前那樣。我是個叛徒,這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索倫感到一陣尖銳的疼痛,對這個蜷縮在腳邊的可憐蟲憎恨又厭惡。這樣的背信棄義有可能會發生在任何人身上,但他唯獨沒有想到會是他的影子。他以為人類的忠誠是堅定不移的。此刻要碾碎對方的腦袋,還是輕而易舉。

但現在有更緊急的事務需要處理,今天死的人也已經太多。況且,如今他的悲傷遠遠蓋過了任何憤怒和覆仇的情緒,於是他抓住人類的胳膊,把對方從地上提起來。

“你所犯下的錯誤不可原諒。在未來的歲月裏,你將會一直承擔著內疚和悔恨,”邁雅判決道,“但你若認為米爾寇的陷落僅僅是由於天空中的精靈寶鉆,那你就錯了。從他決心摧毀雙樹,偷走費艾諾寶鉆的那一刻起,米爾寇就決定了自己的命運。他的毀滅來源於他自身的行為,你我皆無法改變這一點。但無論如何,我對他仍然有著義務和責任,如今也必須追隨他前往維林諾,無論營救的可能性有多麽渺小。”

“那麽我在這裏等您,主人。待您回到中土後,也請讓我一直陪在身邊,無論天涯海角,讓我永遠侍奉您來彌補我的過錯吧。”

“不,你不能留在這兒。貝烈瑞安德大陸正在下沈,很快這片土地會被海水全部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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