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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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獲勝的伊甸人一同走吧,混入它們中間,說服它們你是其中的一員,就說你被安格班奴役已久,背上有傷疤證明。利用對方勝利的喜悅掩蓋你的悲傷,但永遠不要忘記你真正的主人是誰,等到必要時,我會喚你回來的。去吧,快。”

人類點點頭,擦去眼淚,隨後,他毫無征兆地撲到邁雅身上,擁抱了他。索倫驚呆了,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只能感受著那具瘦骨嶙峋的弱小身體用力擠壓自己的肋骨,不想離開。

過了很久,索倫之影終於放開手,最後看了一眼深愛的主人的臉龐之後才肯轉身跑開,消失在安格班的廢墟之中。

索倫低頭,在襯衫上發現一塊濡濕的痕跡,是人類把噙滿淚水的眼睛埋進去的地方。對這個生物來說,哭泣是如此簡單的舉動,而他卻無法為米爾寇流下一滴眼淚,那個他摯愛勝過一切的人。

在未來的許多年裏,索倫一直承受著這份內疚和悔恨的負擔。

但現在,他要前往西方,那片他幾千年未曾踏足的土地。

無邊無際的大海展現在他眼前,無情的海水仿佛永遠抵達不了神的住所,永遠無法承諾任何人的回歸。索倫化作一只海鷗,頭也不回地朝西邊飛去,朝著那落日死去之門。



在世界的邊緣,外海稀薄的水域之外,整個維拉議會都聚集在此,參加對米爾寇的最終判決。此外,凡雅族和住在阿門洲的諾多族也出席了這次的審判,雖然雙方與彼此隔著一些距離。

米爾寇跪在站成半圈形的維拉眾面前,項上掛著鐵枷,埃昂威手持安蓋諾爾的鎖鏈,立於黑夜之門一側。維拉們臉上毫無半分喜悅之情,盡管剛剛贏下征戰的勝利,他們眼前所見的,卻只有昔日同胞徹頭徹尾的墮落,將埃努一切神聖的品質都摧毀殆盡。

這讓維拉們記起了本身的脆弱,痛苦地讓他們懷疑,或許自己也會走向毀滅,或許即使是神明也無法永生。這是一個令人不安的念頭。

米爾寇已經知曉了自己的判決,雖然他絕望地不願接受。一定還有辦法的,過去總是有別的辦法,總是有什麽備用計劃。他的目光掠過阿爾達神明們陰郁的面孔,註意力幾乎立刻就被眾神間的曼威吸引住了。

他的好兄弟曼威,滿目悲傷地看著他,一直都心懷慈悲。

米爾寇向他伸出雙臂:“曼威,我親愛的兄弟!你不會讓他們這樣對我吧?在一如眼裏,你我難道不是生來平等的麽?在萬物初始之際,我們是彼此相愛的,你還記得嗎!”

叛逆的維拉僅用了自己的雙臂,痛苦地爬到他腳下,“看啊,看啊,那些野蠻的人類對我做了什麽!凡人如此殘害一個埃努,這是應當的嗎?他們在中土大陸對我所做的遠遠不止這樣,看啊,看看這些!”

米爾寇掀開長袍,給眾神看芬國昐留在他肉體上的傷疤。在場諸神看到這副丟人的軀殼,看到阿爾達的造物如此鮮明地戰勝了最偉大的維拉之魂,紛紛發出一陣不滿的低語,涅娜和雅凡娜甚至側頭避開了視線。

曼威皺起臉,動了惻隱之心,也伸出手去仿佛要扶他,“我的兄弟……”他呢喃著,喉頭哽咽。

但瓦爾妲卻擋到了兩人之間,那雙明亮的眼眸讓米爾寇痛嘶一聲。

“不可以,曼威,你不能再受他所騙!你面前的這個人早已不再是你的兄弟,他是魔茍斯,黑暗大敵。他曾背叛過我們一次,以後還會有第二次,千萬次。我的丈夫,你的心過於善良,不懂怨恨,這是他次次利用你的原因。”說到此處,維拉王後轉向米爾寇,“至於你,魔茍斯,要點臉吧,穿好你的衣服,這裏沒人想看你那下流的傷口。”

米爾寇憤恨地咬緊嘴唇。基於他無法再博取任何同情,米爾寇只好決定用他人最預料不到的方法來搏一搏。

“托卡斯,你來說!你一直是我最大的敵人,他們會聽你一言的!你說,這個判決公不公平,有沒有必要?是不是將我當作你們的奴隸會好得多!想想吧,托卡斯,讓我服侍你的一切欲望,這對你會是多大的滿足,對我會是多大的侮辱?我會做你所吩咐的一切,成為最卑微的存在,只要不把我驅逐到空虛之境就好,僅此而已!”

托卡斯猶豫不定地看向其他人,急於擺脫這個騎虎難下的情況。他生性淳樸,唯一能理解的情感就只有憤怒和快樂,平日面對著米爾寇的時候,他總是怒氣沖沖,因為米爾寇於他而言是一種威脅,傲慢又無理,心懷惡意。

但現在那些情緒不管用了,對方沒有任何攻擊他的意思,他也就無法去打倒他的宿敵。米爾寇蜷縮在他腳下,抱著他的腳踝祈求寬恕,甚至似乎馬上要哭出來一樣。

托卡斯再也對他感覺不到一絲憤怒,只有遺憾。

因此,維拉中的戰神覺得還是遠離這一切為好。他十分輕柔地推開米爾寇,仿佛不太敢碰到他似地,將他從自己腳邊挪開了點。

叛逆的維拉洩氣地坐在原地,再也無力嘗試其它。

沒有用,一切都沒有用,這次他沒有出路了。可是,就算無法改變命運,至少他或許還能得到一些安慰。

他回頭望向世界之墻,墻壁消失於無盡的高度中。這是整個阿爾達最堅固,最不可摧毀的存在,外表卻輕如空氣,脆如薄冰。玄武巖刻的龍守護著那不祥的黑夜之門,吐出一股陰冷如幽靈般的煙霧,恍惚中就像那罌粟夢。

世界的那一邊是多麽奇妙的地方啊!他也不知道為什麽,那裏竟給他帶來一種孤獨又遙遠的記憶。也許在很久以前,在夢中,他曾拜訪過那個地方。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半圓陣型的末端,羅瑞恩就站在那裏。夢境之主對他了然一笑,招手示意他靠近一點。

當對方退開之後,米爾寇發現了被羅瑞恩擋在身後的另一個兄弟,曼督斯,他高大的黑影與其他維拉格格不入。米爾寇作出最後的努力,爬到審判官跟前,他最後的希望,並在對方的陰影下蜷縮起來,期待著他的憐憫。

“曼督斯……宣判刑罰的是你,我已經任你擺布了,請不要將我從阿爾達的包圍中分出去,不要把我帶去那個無法感知的地方。我只求這個,其他的我都不在乎。你若是願意,就把我鎖在你的殿堂中罷!我不求三個紀元的刑期,就算將我一直鎖到世界毀滅,萬物重塑,我也不在乎。如果我這具身體曾讓你歡愉過,那麽它也是你的,讓你盡情享受,不要在乎我羞恥與否。”

米爾寇的聲音崩潰了,兩滴眼淚從他臉頰上滑落,隨後,在場內眾人驚奇的註視下,最為冷酷無情的維拉判官蹲在了受刑人面前,撫摸著他的頭顱,喚起他的舊名來:“不要哭,米爾寇,別說那種惡毒的話。你以為我很喜歡把你鎖在牢裏,隨意使用嗎。”

“你以前也是這麽做的!再來一次又能如何?你說過……你說過你恨我,你不喜歡我,因此……”

“我知道我說了什麽。那是你當時需要聽到的話罷了。但我不恨你,米爾寇。我沒有敵人,亦沒有親友。死亡是不知偏袒的。我只破例過一次,且是出自更高的力量所控制之下。同樣的,你這次的判決也來自更高的力量,我對此無能為力。這件事並不取決於我,米爾寇,你能理解的,對吧?”

叛逆的維拉點了點頭,任由曼督斯用手背擦去他的眼淚。

“你們要如何處置我?”

“我不知道,米爾寇。如果有答案,我一定會告之於你。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也只能看到有限的世界的命運,在這一刻之後,你的未來也無法被我所窺視。然而並不是所有改變都是壞的,雖然它令人恐懼,但是……也許你能從中得出一些有益之事。”

米爾寇仰望著他,困惑不已,而曼督斯則俯身過去,將一個離別之吻落在了他的嘴唇上。這次的吻沒有將他灼痛,反而帶來了一絲安慰。除了羅瑞恩之外,其餘的維拉紛紛在兩人接吻時不安地移開了視線。他們知道費安圖瑞兄弟個性古怪,但這並不代表他們的行為不會讓人感到尷尬。

“時間已到。”曼督斯宣布道。

埃昂威來到受刑人面前,再次用鐵鏈鉤住他的項圈,拖著他走向黑夜之門。隨著落日墜入海中,大門也徐徐打開了。米爾寇曾經在內心發誓,萬一事情走到這個地步,他一定要保持平靜祥和,就算離開阿爾達,也要帶著尊嚴。

但當那無法穿透的黑暗籠罩過來,虛無之口即將把他吞噬淹沒之際,一種恐懼攫住了他的心。維拉開始無助地掙紮,拼命摳抓地面直到鮮血流出,憤恨地詛咒著一如和他的同胞們,他的哭叫聲傳遍了阿爾達最遙遠的角落。

但這也沒有用。

曼威雙手捂著臉,不敢看行刑的場面,涅娜伏在雅凡娜肩頭啜泣著。

然而,就在米爾寇,這位偉大的崛起者,最強大的維拉,被拋入空虛之境,永遠逐出世界之圈時,他最忠誠的仆人卻沒有親眼看到最後。

索倫全程都混在場內的諾多族之中,他換上了一副普通精靈的皮囊,十分不起眼。但現在他逃離了現場,不再顧及會引起誰的懷疑或被人抓住。

有什麽濕的東西順著他的面頰往下流。

邁雅到了外海,縱身躍入海底,任由那無人居住的,空氣般稀薄的海水把他卷走,帶去任何地方都好,他不在乎了。

被沖上阿門洲的海岸後,他在這片曾經如此熟悉,現在卻無比陌生的大陸上流浪了無數天,最終迷失在了森林深處,找到一塊空地,爬上其中的樹樁之一躺著不動了。

就這樣,索倫沈默不語地度過了很久很久,沒有思想,沒有情感。他知道,一旦他膽敢放縱自己去回想那些事,感受那些情緒,他一定會徹底崩潰,再也無法恢覆神智。

一天下午,埃昂威在這種狀態下發現了他。那時他還穿著諾多精靈的皮囊。

傳令官問了他幾個問題,索倫機械地一一作答,隨後還被下了什麽命令,他也照常答應下來,雖然之後索倫一點也記不起他們談過什麽,但埃昂威離開時貌似十分滿足,所以就這樣吧。



緩慢地,索倫開始從麻木的狀態中蘇醒過來,開始接受這一令人討厭又不可避免的事實:他的主已經不在了,如今重建帝國的責任落到了他的肩上。

等他完全恢覆往常的樣子之後,索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前往曼督斯的殿堂。

那裏離他不遠,而他有許多問題想讓審判者回答。要找到死者之殿並不難,它就矗立在一個陰郁的懸崖邊,面朝著大海和黑夜之墻。海浪拍擊岸邊的聲音賦予了這個地方一種孤獨的情愫,與死後的孤獨想必並無不同。

索倫敲了敲那扇黑色大理石的門,但門沒有打開。

他早該想到的,未經審判者批準,任何人都不得進出曼督斯的殿堂。更何況,其中大多數人是永遠無法出去的。

邁雅沮喪地環顧四周,發現薇瑞的住所就在前方一片郁郁蔥蔥的柏樹之外。那裏的門是敞開的,並且裏面空無一人。

房子內部的空間被以一種奇怪的方式扭曲了,因此顯得比外部大得多,索倫一進門就震驚於那一排排無窮無盡、象征著世界之初命運的華貴掛毯。這些掛毯根據其講述的,關於人類或其他種族的歷史進行分類,因此有一些長廊被貼上了“諾多”的標簽,其中有專區專門介紹了費艾諾的兒子們。其他長廊則與伊甸人,矮人,阿門洲的維拉,或者森林精靈有關。

索倫好奇地沿著不同長廊走下來,最後在一塊寫著“安格班”的牌子前停住了腳步。所有一切與米爾寇有關的,與他自己有關的,或任何黑暗魔君的仆人有關的事,都記載在這裏。

不出所料,他迅速地在其中找到了審判期間他產生的某個疑問的答案。在其中一幅掛毯上,米爾寇赤身裸體,躺在牢獄之中,身上墜著鎖鏈。曼督斯從後面抱著他。掛毯的標題簡單地寫著:“米爾寇失身”。僅憑刺繡的畫面,他無法判斷這次遭遇是主人自願的還是被迫的,米爾寇閉著眼睛,似是在呻吟,但面上的神情看不出是歡愉還是痛苦。

索倫悲傷地嘆了一口氣,明白過來米爾寇一直在撒謊,而且把這件事隱瞞了許多年。其實現在看來,這些事也不怎麽重要了,尤其是對於如今的米爾寇來說。

邁雅繼續沿著長廊往前走,看著那些掛毯,它們展示了許許多多他不知道的事情,又或者讓他想起了很多熟悉的往事。有溫馨的場合,偉大的戰鬥場合,歡樂的場合,悲傷的場合,也有不該被別人看到的親密場合。他看到半獸人在爭奪一件死人身上的鎖子甲;看到勾斯魔格一口氣喝下整桶的啤酒,手下的炎魔歡呼雀躍;看到自己在折磨囚犯,看到自己親吻主人的腹部;看到米爾寇悲傷地望著窗外。

所有這些場景都是薇瑞以同等分量的愛和冷漠編織而成,所有的場景都有著簡短,中立的標題。

在走廊盡頭,索倫發現了他不久之前曾親眼目睹的審判現場,再一次地感到被人撕開了舊傷,將匕首紮進體內。他迅速移開目光,步履匆匆地走出長廊。

沒有掛毯講述了米爾寇被拋入空虛之境後的命運,因為那不再是阿爾達歷史的一部分。

但是在最後一幅掛毯中,索倫看到了自己在畫面裏,看著面前同樣的一幅掛毯的景象。牌子上僅僅寫著“索倫看著掛毯”。一陣寒顫順著他的背脊竄下。

驚恐萬分的邁雅迅速逃離了薇瑞的宮殿。

難道這一切在發生之前就已經寫好、編成了嗎?

他做什麽,不做什麽,難道都不重要?



邁雅一直向東邊逃去,直到再也看不見西海岸和曼督斯的殿堂。他要盡快回到中土大陸。那裏不是他該待的地方,而且繼續逗留很可能會被人追殺問罪。這不是米爾寇想要的,雖然自己曾經這樣請求過他。

在離開這片不朽之地前,索倫還剩最後一個想去的地方。他希望能在那裏為自己飽受折磨的靈魂尋到一點安寧。

羅瑞恩的花園展現在他眼前,錯綜覆雜的樹木,沒有出口的迷宮,熒光色的蘑菇生長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藍色的罌粟花圃沐浴在暮色之中。空氣裏彌漫著濃到發膩的樹脂氣味和奇異花朵的花蜜,自陰影底下,五顏六色的青蛙註視著來客,隨後消失在水潭裏。

沒過多久,一種舒適的睡意開始侵襲邁雅的思緒,只要步入灌木叢中,仿佛他的一切困惑都迎刃而解了。

在花園中央,跪在小池塘旁邊的,是一個索倫許久未見的舊識。

美麗安背對著他,長長的黑發飄拂在草地上,幾根手指浸在水中嬉戲。

“你好,邁榮。”她頭也不擡地說。

索倫在聽到這個名字時變得緊張起來。

“別這樣叫我。已經沒人這樣叫我了。”

美麗安轉過身,用一種半似悲傷,半似責備的目光盯著他看。

“我這樣叫你,是因為這是我們相識時你的名字。”

“在那之後很多事都變了。我也一起變了。你若是知道我過去做出的事,肯定會嚇壞的。”

“告訴我最壞的一個。”

“最壞的還在後面,我的覆仇將會是最為可怕的事情。所有人都要為我主人經受的遭遇付出代價。”索倫堅定地回答。

美麗安笑了起來:“想必你受了很大的打擊。所有受苦之人都會來到這裏,羅瑞恩的花園會麻木你的痛苦,但你我都無法再找回我們失去的東西,再也不會了。真是諷刺,我們雖然彼此為敵,卻有如此多的共同點,最後也一同出現在這裏。或許當初成婚的應該是我們。”

這一次輪到索倫笑了,雖然他帶著苦澀的嘲諷,“我從來沒愛過你,美麗安。”

“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應該結婚。我們不愛對方,最終也能少受點苦。”

“‘不愛對方’是什麽意思?抱歉,我還以為你一直是真心愛我的。難道你跑去中土大陸勾引那個可憐的精靈,那個被你玩弄得很開心的玩物國王,不是因為怨恨於我嗎?希望他在床上至少要比他那個血親芬羅德好一點,我在臯惑斯的時候可把他玩弄得夠嗆。他們和你提過嗎?”

美麗安聽完這些傷人的話皺起了眉頭。

“你一直都很不喜歡辛葛是嗎。”

“他配不上你。”

“你把我想得那麽好嗎?可顯然我也配不上奧力的邁雅。罷了,也許我的確值得比辛達王辛葛更好的對象,你也不配跟了米爾寇,那個偉大的崛起者。但無論如何,我們都做了錯誤的選擇,現在就要為之付出代價。但是請不要以為我沒有愛過我的丈夫。確實,在露西恩從多瑞亞斯逃走後我們的關系變得十分冷淡,我一直責怪他將女兒置於危險之中,讓她放棄了永恒的生命。確實,在最後那段時間裏,辛葛愛他自己勝過了愛我,這也是真的。但是,盡管如此,在明霓國斯度過的每一天我都愛著他,用我生命的一切愛著他。直到現在也是一樣。”

“那恭喜你了。”索倫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恭喜你以後總有一天會再見到你的小國王,等他離開曼督斯的時候。但我呢?我還有希望再見到我的主人嗎?你難道以為我就不愛他嗎!?我一點都不同情你,美麗安,正如沒有一個維拉會同情米爾寇那樣。你不了解我的痛苦。”

美麗安的臉沈了下去,綠色的眼瞳裏流露出抑制不住的憤怒:“我不了解你的痛苦!?你怎麽能說這種話?我不光是失去了丈夫,還失去了女兒!她的離去比你的主人要明確得多!她作為凡人而死,只能去人類死後的地方,你知道失去一個孩子是什麽樣的痛苦嗎?不,你不知道,也永遠不會知道!這種痛苦只有一個母親才能體會,是我們的特權,也是我們的詛咒。你知道什麽,邁榮!?你什麽都不知道!”

美麗安憤怒地轉過身,再次將註意力放回到池塘上。

索倫感到有點羞愧,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看樣子,他的宿敵應該不想再和他交談了。在幾秒尷尬的沈默過後,索倫終於還是清了清嗓子,提醒道,“我馬上要回中土去了。”

美麗安微微偏過頭,昏暗的光線透過樹木照射下來,讓她的面容顯得格外疲倦。

“行吧,邁榮,那就回中土去吧,回去搞你那無謂的戰爭,統治世界的計劃去。那裏再也沒有什麽讓我感興趣的了。”

“你會在其他維拉面前揭發我嗎?”

“不會。你知道我不會。我和其他人不一樣,向來如此。”

索倫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在從樹林間消失前,他想起要說最後幾句告別的話,因為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會見到這個邁雅了。

“永別了,美麗安。你是我在貝烈瑞安德最偉大的敵人之一,也是我在維林諾唯一的朋友。在這兩個方面,我一樣地欣賞你。就是想讓你知道一下。”

美麗安擡手做了個告別的手勢,但沒有再說什麽。於是索倫便按照來時的路回去了。



中土世界比以前小了很多。

站在平靜的大海前,索倫簡直不敢相信這片水域裏竟然藏得下那麽多的王國,山脈,森林,和生命。

難道這就註定是王者們無上榮耀的終結嗎?淹沒在無情的浪濤下,海鷗的叫聲中?如今還會有誰會害怕桑戈洛錐姆山高聳入雲的山峰和火焰呢?

在海下某處,米爾寇的王座應該還空著,被水藻和安家的海葵覆蓋起來。

邁雅用力閉上眼睛,握緊拳頭,幾乎克制不住自己的憤怒。

那群懦弱的維拉……!他們甚至不敢親自前來戰鬥,不,他們只派來一個奴役,還有那些從塔尼魁提爾來的詩人精靈,一輩子沒拿過刀劍,加上寥寥幾個未經開化的人類。他們甚至沒有給米爾寇一個體面落敗的機會。

至少諾多精靈和伊甸人在戰爭年代是值得較量的對手,是真正的戰士。現在那些勇敢的戰士都去了哪裏?全都死了,埋了,貝烈瑞安德也是一樣。只有懦夫和平庸之輩活了下來,得以收獲勝利的果實。

這才是人間常有之事。

索倫望向西方。西方還沐浴在金色的陽光下,而中土大陸則早已沈入海底。他憤憤地詛咒起了大海和海對面的那片陸地:“你們使我心裏荒涼的事,我必會加倍還給你們。如今我以被你們奪走的,我的主人的名義起誓,無論是精靈,人類,還是矮人,從此將永世不得安寧,就算一如之手降臨在阿爾達,也無法阻止我。”

說完,他就把目光投向了東方的迷霧山脈,踏上了旅程。

Chapter End Notes

唉!米爾寇真是好慘啊!他在空虛之境裏會很無聊的。但也可能不會……不過現在我們也沒辦法讓他高興起來了,還是你們用評論多讓我高興一下吧:D

如果是看過《失落的傳說之書》的朋友,可能註意到我從書裏引用了很多關於多瑞亞斯和貢多林陷落的內容,尤其是烏費德因(那個和矮人密謀偷走精靈寶鉆的諾多精靈)和諾格羅德的矮人王瑙格拉都爾的故事。很可惜這些故事沒能在《精靈寶鉆》裏得到進一步的完善,而且原著裏的辛葛王就是特別混蛋的,很酷吧!

寫到索倫和埃昂威的那一段,其實跟原著的差距有點大。雖然這件事應該是發生在中土,但我很想讓索倫見證主人的隕落,這樣好像更有故事性一點。

下一章就會開始描寫魔戒的鍛造,索倫是個聽話的好孩子,亞爾-法拉松是個大賤人。

金城裏的暴君

Chapter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這個島嶼適合登陸

雖然島上相當荒蕪

來吧,離開大海!和我們奔跑,

或舞蹈,或躺在陽光裏!

看,海鷗也在!

當心!

海鷗不會下沈。

——“法斯提托卡隆”,《湯姆·邦巴迪爾歷險記》

在人類的種族開始繁榮之際,一處巨島被贈予他們,作為戰爭勝利的獎賞;他們的壽命延長了,君王代代富有又強大。在那些日子裏,索倫只是個卑微的流浪者,游蕩在中土大陸,時常只以不被大多生物察覺的陰影出現。人們以為他也敗了,死了,但當然,人類的一大弱點就是他們只能看到事物的表面。不過,當淩駕於他們之上的神明都被蒙蔽了雙眼的時候,誰又好責怪人類的愚蠢呢?

於是,邁雅維系著不被監視的自由之身,探索了世界上所有最黑暗的角落,他的陰影所經之處,半獸人會變得不安起來,它們心裏對鮮血和戰爭的渴望再次覆蘇,紛紛動身跟隨著前主人的召喚,半懷恐懼半懷希望,追隨他來到了作為新居的土地上。

魔多是一片廣袤、荒蕪、貧瘠的平原,四面八方被危險的山脈保護著,坐落於敵人的西方王國,和東南方不甚友好的國度之間。它是那麽適合自己定居,索倫幾乎不敢相信這片平原的形成是偶然的。他寧願一廂情願地想,這裏是主人被俘前,將力量註入阿爾達時的產物,是最後一處蘊含著主人的愛的東西。

當然這也只能是他的一廂情願,因為在內心深處,索倫知道這只不過是一種仍執著於過去之人的錯覺。當下不是他念舊的時候,應該要展望未來,探索未知才是。

於是,在這荒涼的平原之上,索倫將自己命名為新一代的黑暗魔君,精靈、人類、矮人之敵。半獸人和食人妖自山口處湧入,越聚越多,一如當年面對米爾寇那般,向他宣誓效忠。悅耳的鞭聲重新響了起來,但這次不再單單是他的,而是數以萬計的鞭子齊聲抽打,他也不再需要用手操控,只用意念就可以做到。數年間,伴隨著無數奴隸的痛苦和死亡,伴隨著這些對他來說毫無意義的事,新的要塞一磚一瓦地逐漸崛起。它將被喚為巴拉督爾,索倫希望它身上看不見安格班的影子。

米爾寇的要塞像是這片大地上天然的產物,一個不穩定的噴氣孔隨著時間的變遷緩慢長成的,或是在火山爆發時毀掉的土地和凝固的熔巖形成的結構。安格班這個地方,從很多程度上來看,是活的;它悸動著,孕育著許多其他的生靈,總是在活動,總是反覆無常。畢竟,米爾寇也正是如此。

但索倫不想那樣。他不是米爾寇,也永遠無法成為他,於是索倫選擇了最適合自己性格的外觀:一座狹窄垂直的高塔,清醒又嚴厲,能被人尊敬,恐懼,而不是引發無故的恐慌。高塔的每一層都按照等級建造:基層的小隊長安排在下層,更高階的長官安排在上層。而他,則住在高塔的尖頂裏。

他不要像米爾寇那樣躲在阿爾達地底的深處,也不想再觸碰到這片大陸之下蘊含生死的暗流,他想要處於頂點,在最高處監視周圍的土地,讓地形邊界牢牢刻印在他的腦海中,以確保軍團能以正確的隊形行進。無論他喜歡與否,索倫永遠更習慣做一名副官,而不是君王;他永遠只能做統治者,做不了神。

但現在說這些還為時過早。現在的魔多只是一張藍圖,沒有成為現實(雖然發展得很快),它還太弱了,不足以抵抗西方的國度。如今急著開戰是不明智的,他需要先了解情況,發現敵人的弱點,在最恰當的時機給予他們致命的一擊。

現在正是需要對外交際的時候:外交就像任何談判一樣,要靠謊言和摻著真話的謊言謀取利益,不能靠誠信。



索倫決定先去拜訪精靈的種族。為此,他特意換上了一副最為迷人的偽裝。

他先前已經證實過一張美麗的臉可以做到什麽樣的事情,但這次他不想再去引起憐憫,而是要得到對方的尊敬和欽佩。這副耀眼的外表會迷惑眾生的雙眼,讓精靈們猜不透他靈魂的黑暗,正如直視太陽的人也看不到太陽核心的火球一樣。

他還破天荒地將頭發變成了金色,而不是往常的烏黑。黑發已經不可挽回地與諾多族在戰爭中的暴行聯系在一起了,但所有人都還記得救世主凡雅們的金發,這會讓他在主流眼中更值得信賴。

索倫花了很長的時間籌備這副皮囊,穿戴著它讓自己習慣,以避免這次再發生歐洛德瑞斯那樣的事故。一切準備就緒後,他才動身前往林頓的國度,這是貝烈瑞安德大陸僅剩的一塊還沒被洶湧海浪吞沒的土地。

現在統治中土大陸精靈的至高王是吉爾加拉德,一個沒人聽說過的高層人物。他要取得對方的信任,但這位新的君王比想象中要謹慎得多,也遠不像從前的精靈王那麽好客,他所拜訪過的城門都一一在眼前關了起來。

但索倫並沒有因為起初的失敗就氣餒,而是將註意力放在了次等重要的諾多王國上。

就在不久之前,一群諾多精靈定居在了迷霧山脈附近,就在矮人族輝煌的宮殿腳下,那裏被稱作伊瑞詹,住在那裏的精靈是嫻熟的金匠和珠寶愛好者。他們野心勃勃,首領是費艾諾的後裔。

索倫作為曾經受到過奧力指導的邁雅,在這個地方受到尊崇是最合適不過的了。



這次進城沒費多大力氣,就在某天夜裏,在一群珠寶冶金匠行會的精英成員聚會的酒館裏,一名不速之客出現了。

邁雅的腳踏上門檻的那一瞬間,所有目光都轉向了他。啤酒杯紛紛僵在半空,僵在桌面和喝酒人嘴唇的半途中。

“我在尋找凱勒布理鵬,這裏的領主。奧力派我從維林諾給他送來了禮物。”索倫宣布道,他的聲音連自己聽起來都該死得甜美。

一陣騷動過後,許多桌子上響起了熱烈的低聲討論,但酒館最深處有誰做了個簡單的手勢,平息了眾人的竊竊私語。索倫看過去,見到一個壯實、滿面嚴肅的精靈安靜地坐在一杯啤酒後。他身邊還坐著一圈鐵匠,都和他一樣經歷了一天的辛苦勞作,身上沾著煤灰。

那精靈散發出的權威氣場是顯而易見的。

“我就是凱勒布理鵬。但我不記得最近有和奧力交談過。事實上,我早就不記得上次收到來自維拉的禮物是什麽時候了。”他厲聲說完,許多人嗤笑起來。

索倫走到最後面的那張桌子前,絲毫不在意自己有沒有受到邀請,在諾多領主前風度翩翩地行了一禮。

“請容我自我介紹:我名為安納塔,是贈禮之主,維拉眾中偉大鐵匠手下的邁雅。”

凱勒布理鵬將他上下打量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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