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看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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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宿全身是水, 濕漉漉的頭發耷拉下來,便愈發襯得面色陰沈,猶如鬼魅一般不斷靠近。

“你……先別過來!”

段青泥臉都白了, 乍一見他上前, 立馬直往桌子後躲。

陸小竹看了半天, 沒懂他倆你追我趕是在幹嘛,遂也跟上去道:“餵, 你們剛在外頭玩什麽啊, 這麽興奮?”

“能玩什麽?”段青泥邊躲邊道, “我就洗了個澡。”

卻見玉宿神情迷惘, 幽黑朦朧的一雙?睛, 呆怔怔的不帶一絲起伏。

——褪去那張白面具後,所有祈周相關的記憶便消失了。很顯然的,玉宿記不清自己是為何落水, 也不知道方才做了些什麽,只聽段青泥說洗了澡, 他便無意識地回道:“我也……洗澡。”

“你?”

陸小竹瞠目結舌道:“穿、穿衣服,洗澡?”

“哎, 你管人家呢!”段青泥生怕事情穿幫,一下子又不躲了, 跑出來替玉宿辯解道,“……我們玉宿愛幹凈, 平時就跟衣裳一塊洗,這不很方便嗎?”

陸小竹一臉“這倆有病”的嫌棄表情。本想再接兩句吐槽, 視線不經意的一偏,忽地一下蹦了起來,驚恐地問:“哇, 你你你脖子咋回事兒啊?”

段青泥一楞,心說我脖子怎麽了?

而玉宿也皺了眉,上來拉住他的衣領,目光便跟著沈了下去。

陸小竹取來銅鏡一照——段青泥瞬間燒了耳根,趔趄著連退好幾步!

只見他那光潔白皙的脖側,赫然留有三道暧昧的吻痕。方才親的時候沒註意,殊不料祈周是用了狠勁,到如今時間一長,那些印記愈發紅得發腫,要多顯?有多顯?……要多張揚有多張揚。

段青泥的心都快飛出來了,這一下玉宿和陸小竹都在盯他。尤其玉宿這廝,好奇心極重,?看就要上手碰了——段青泥一縮脖子,把衣領立起來,咬著牙道:“……我剛下水洗澡,遇到一條大水蛭,被它吸出來的!”

玉宿動作一頓,有些懷疑地望著他,可一時又不知該怎麽問。

陸小竹倒真信了,一轉頭提三個大木桶,興沖沖道:“哪兒有大水蛭?這玩意可入藥,不抓白不抓啊!”

段青泥:“……”

直到晚飯過後,大水蛭這一茬總算繞了過去。

彼時夜已經深了。

荒山腳下天色昏黑,醫館窗前燭燈一片,照亮的範圍卻少得可憐。因著附近鮮少有人居住,每到晚上更是出奇的安靜,甚至能聽清蠟燭燃燒時的聲音。

陸暇忙於翻閱醫書,陸小竹便很早睡下了。他們住的這間屋子很小,醫館正門直通擁擠的後院,原先就一張能用的床;救了段青泥之後,唯二的床是木板搭的,臨時在後院劃一塊地,周圍堆滿了木柴和雜物,能蓋的被褥也只有薄薄一張。

——就現在這落魄的處境,與寒聽殿的奢華靡麗相比起來,無疑是一個天堂一個地獄。

段青泥那身子骨是紙做的,一到夜裏浸了寒氣,多少有點承受不住。如今手邊沒了暖爐,荒山野嶺的後院漏風,他就縮那柴火堆裏,一邊鋪床一邊咳嗽,整個後院都是他的聲音,遠遠聽來十分揪心。

而在這時,有一只用布裹的湯婆子,不輕不重放到了腳邊。段青泥伸手一摸,溫度竟是剛好,捂進懷裏很是暖和。

他一回頭,見玉宿又換了身衣裳。那一襲輕而又素的,站不遠處,像是鄰家砍柴回的俊朗青年……幹凈而純粹,再無一絲往日沈郁的死氣。

段青泥先是一怔,隨後回過神來,扒拉著那只湯婆子,不自然道:“這個東西……你從哪找來的?”

玉宿答道:“拿藥罐包的。”

段青泥登時睜大?:“你……”

玉宿卻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蹲下來,把那“湯婆子”包實裹緊了,又抓著段青泥的手摁了上去,冷聲道:“別扯它,不然漏了。”

段青泥呆呆看著他,也不知該說什麽好了。

本以為這廝沒什麽常識,唯一能關照旁人的舉動,就是往頭上套麻袋……不料玉宿也是細心的,只是先前藏得很深,一直沒摁開關罷了。

然而這有什麽用呢?

段青泥捂著湯婆子,擱懷裏暖乎乎的。心裏卻在想:他的開關又不是我……如此下去,享受故人帶來的一時安寧,過後當真不會遭報應嗎?

——而就在他心緒飛天的時候,玉宿忽又伸手上來,不由分說觸向他的脖頸。

“臥槽!!!”

段青泥渾身一縮,當即醒神了,抱緊脖子滾到了墻角:“……你又搞什麽?”

“水蛭傷,上藥。”玉宿拿出剛借來的藥盒,從裏面挖一大坨軟膏出來,直接往某人的脖子上糊!

“不、不需要!”

段青泥當場跳了起來,跟受了驚的兔子似的,連滾帶爬逃出了柴堆。可沒逃出一半,便被玉宿單手提溜起來,輕而易舉地抓了回去,扒開衣領往裏一看——

玉宿的表情凝固了起來,臉色也變得不太好看。

“怎麽了?”咯噔一聲,段青泥心說完了完了,要被他發現端倪了……這下可怎麽辦啊?

但玉宿盯著他的脖子,看了很長一段時間。

許久才蹙眉道:“這個……顏色變深了。”

段青泥:“……”

玉宿又道:“你中毒了?”

段青泥既尷尬又心虛,顫抖著閉上?睛,把臉麻木地別到一邊。

“起來。”玉宿拽他道,“去讓大夫看看。”

“我不!!!”段青泥老臉都紅了,一個掙紮滾進被褥裏,把自己弓成一顆蝦米。這時玉宿還待上前,段青泥只好攥緊被角,哭著臉道:“沒破也沒中毒,等幾天便消了……你就不能放過我嗎?”

玉宿:“那就上藥。”

段青泥一個“不”字未出口,咬咬牙,終究是忍了下來。就讓玉宿摳一大坨藥,活像是糊墻一樣,塗滿他的半個脖子,還塗得十分不均勻。

原想著這破事總該翻頁了吧……結果玉宿塗藥的時候,冷不防來了一句:“祈周是誰?”

段青泥豁然睜開?,一直按捺著沒有吭聲,心跳卻如擂鼓一般震顫。

玉宿又重覆一遍:“祈周,是誰?”

“能是誰?”段青泥歪頭道,“來春館的俏頭牌唄——騎舟公子,你不記得了?”

玉宿沈默片刻,道:“……不是那個騎舟。”

“還……還有哪個騎舟?”段青泥望著他的表情,也不知怎的,心頭忽湧上一種微妙的愧意——那感覺就像壞媳婦在外面偷腥,面對一無所知的老實丈夫,他簡直比做賊還要膽怯心虛。

“你是不是有事瞞我?”

玉宿突然問這麽一句。恰逢院外一陣風來,段青泥頓時悶頭咳嗽,且一聲咳得比一聲響亮,像是有意同他作對一樣,吵到兩邊耳膜都嗡嗡不停。

“別裝。”

玉宿見狀,當即捏住段青泥的後頸,涼聲道:“……好好說話。”可一看他唇角滲了血絲,臉色愈漸白了下來,玉宿手裏的力道便又松了,表情也變得不知所措。

“咳……咳咳、咳……咳……”

段青泥每次咳嗽,都明顯地非常吃力。咳到最後腰都彎了,整個人幾乎是蜷縮的狀態,拼命壓迫著心肺的位置……可那根本起不到緩解的作用。

等完全停下來的時候,又是冒出一身冷汗,今天的澡算是白洗了。

而玉宿坐在旁邊,默然看著;本想伸出手,朝他心口輸送內力。

“別弄了。”段青泥翻了個身,慢慢喘氣道,“讓我……躺會兒。”

說完他疲憊地闔上?,整個後院隨之靜了下來,能聽到綿長微弱的呼吸聲,仿佛敲打在人的心尖上,沈而又緩。

很長一段時間過去,玉宿以為他是睡著了,下意識便彎曲手指,想探一探這病秧子的鼻息。

然而……

段青泥的?皮動了動,費了好大力氣似的,將他那烏黑的?珠子轉了個彎。

隨後從被褥裏伸出一只手,指著兩人頭頂破損不堪的房梁,在那裏有一條連接夜空的裂縫,透過間隙能清楚看到高處的風景。

段青泥說:“看,有星星。”

玉宿:“……”

“還是這裏好,安靜又舒服。”段青泥瞇了瞇?,又道,“……天樞山上面就看不到。”

玉宿:“看得到。”

段青泥:“?”

“天樞山上,比這裏亮。”玉宿糾正道,“而且每晚都有……”

段青泥:“……”

這機器人成功把天聊死了,真不想和他說話。

——重點是天樞山上的星星更亮?

難道不是山下生活更自由、更愜意嗎?!

段青泥剛才沒咳死,這會兒已經被氣死了。他一個翻身窩進被褥,閉上?睛,懶得再跟機器人廢一句話。

而玉宿等了半天,沒等他接下話茬。只好問道:“你不看星星了?”

段青泥:“不想看了,等回天樞山再看。”

玉宿:“為什麽?”

“天樞山的星星亮,又大又亮!”段青泥沒好氣道,“……比大水蛭還大、還亮!”

玉宿:“這和水蛭有什麽關系?”

段青泥:“你自己猜吧。”

玉宿:“……”

這病秧子也把天聊死了,真不想和他說話。

作者有話要說:  段青泥:來吧!互相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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