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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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周時間裏,十六號聚居地人口十不存一。出乎意料地,人性之惡沒有占領這片土地:街道仍然寂靜,玻璃仍然完整,只接受倉促訓練的年輕人和老年人,鎮定地為昏迷的同伴做氣管切開。然而黃昏仍然一寸一寸地征服此地:畫著基金會標識的鐵門不再關閉,其中的補給只是簡單堆放;街道上的塗鴉被幾場秋雨洗刷,塗料在墻上留下長長的不甘心的痕跡,像血,像淚。

戴隆坐在吱呀作響的木椅上,看著病房裏的三個病人。一個還在呻吟掙紮,戴隆衷心希望她能挺過來。這並非不可能,埃德加在他的學生裏第二個發病,在十七個小時的迷亂囈語後,他清醒過來,如今已經作為免疫者參與其餘病患的救治。另一個在上一次癲癇發作後陷入沈睡。第三個病人的腦電圖基本已經是平線,按照原則,他應該撤下腦死亡病患的呼吸機,把屍體包裹在白布裏運送出去。

比爾的生命就是這麽終結的,那天本應是戴隆負責他的病室。年輕人的皮膚白得驚人,其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見,像一張大網。他身上多處淤青,是不熟練的護士的饋贈。胸膛機械地一起一伏,是拜插進他喉嚨的管子所賜。戴隆猶豫。

梅格洛爾走到他身後,手按住他肩膀,戴隆一怔。“我來。”諾多說,“朋友,這種事情只能是我來。”

於是諾多族的梅格洛爾如此輕易地打破他“不殺人”的諾言。幾秒鐘後,有什麽東西落進醫療廢物箱,梅格洛爾輕聲說:“好了,戴隆。”

“你的船呢?”戴隆問他。

“好了。”梅格洛爾說,戴隆不知道他是在回答問題,還是在自言自語。梅格洛爾旋即轉身,大踏步地出去,就像不知道他從哪裏來一樣,也不知道他往哪裏走。

戴隆在淩晨三點做了該做的事,記錄病人的死亡時間,和蘇珊換班。蘇珊在災難前是醫學生,他們或許在合唱團見過面。他踱步出去,在走廊裏看見梅格洛爾。後者現在穿著長風衣,和戴隆打招呼。

“這不是你的班。”戴隆說,“你怎麽在這裏?”

梅格洛爾聳肩。“莉莉絲太困了,畢竟年輕。”他回答,“我不一樣,從驟火之戰以來,我就沒怎麽需要睡覺。”

他們之間還隔著兩步遠的時候,戴隆清晰地看到了諾多眼裏的血絲。他一把抓住梅格洛爾的小臂:“你們諾多都這麽喜歡逞英雄嗎?維拉在上,你到底是怎麽活到現在的?”

“說到這個。”梅格洛爾輕聲說,仿佛夢囈,“戴隆,那邊有什麽?”

戴隆心驚。他想起春天的淩晨,他在車裏問梅格洛爾同樣的問題。如今他才體會到,面臨這種問題時答者的堅定往往不是真堅定,而是不得已。

“你的船好了?”他問。梅格洛爾點頭。戴隆說:“那邊至少有維林諾。”

梅格洛爾看著地:“你知道我在逆模因部的前身上過班,我沒能完整地逃出來。對維林諾的記憶是被侵蝕最嚴重的一部分,現在已經記不清了。一夜接著一夜,我用帕蘭提爾在夜空中搜尋維林諾,但除了一顆顆燃燒的恒星和沈默的黑洞,我什麽也沒有看到。維林諾未必……比我們這邊狀況好。”

“至少沒有瘟疫。”戴隆說,“朋友,明天一早就帶著我的學生走。冬天馬上就要到了,周圍的聚居地沒有一個有能力救援我們。去哪裏都會比留在這裏強。”

“你說得對。”梅格洛爾沙啞地說,頭發淩亂,神情近乎瘋狂,“你說得對,戴隆。但我真不知道那邊還有什麽。伊露維塔啊,看看我們!我不明白,您看著這一切怎能不發瘋?”

往後餘生,戴隆從未想明白那晚發生了什麽。他以嘴唇封死了對方的控訴,而梅格洛爾熱烈地,絕望地回應了他。他們抓住對方,就像抓住救命稻草,從走廊掙紮到樓梯間。梅格洛爾的脊骨好像琴頸,長發是琴弦,肋骨撐起一個絕妙的共鳴箱。戴隆在他後背上演奏音階,梅格洛爾用對方的膝彎和腰窩實驗新的和弦,他們在對方熱烈的眼神中看到了自己。力度從 mp 爬升到 ff。短笛悠揚,軍鼓慷慨,大提低沈,最終在黑夜裏歸於無有。

戴隆潦草地裹在風衣裏。梅格洛爾蜷縮著睡著了,頭枕在戴隆大腿上,雙眼在眼皮下不息地跳動。戴隆仿佛這才意識到梅格洛爾比自己年輕。他看著憔悴的諾多詩人,衷心希望梅格洛爾能夢見維林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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