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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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冬,戴隆和梅格洛爾離開了不屈而死的十六號聚居地,遠遠逃離了這個世界。幸存的十七人躲過了失焦的襲擊,卻在瘟疫的猛攻下只剩五人。莉莉絲沒有感染而幸存下來,堪稱奇跡,她曾像一名真正的醫生那樣工作。除此之外,剩下的人還有埃德加,布蘭切,以及蕾切爾和塞繆爾兄妹兩人。諾多詩人曾經提議把他們送到大洋彼岸殘存的聚居地,戴隆反問他:“你覺得那些能撐多久?”

諾多皺起眉頭,這是他近期最常有的表情,戴隆懷疑他是不是在頭疼。“沒多久。”

“他們願意和我們一起走。”戴隆說,“梅格洛爾,不管我們能不能抵達維林諾,都不算失敗。伊露維塔存心要畫下休止符,我們作為他的音符也不會有別的命運。”

“你說得對。”梅格洛爾微笑,“戴隆,你說得對。”

他們徒步三小時,找到了藏在荒原裏的船。船體潔白,成流線型,三個發動機由金屬結構連接在船艙上,恍惚間像天鵝。梅格洛爾抱著帕蘭提爾第一個登船,戴隆殿後。點火時靜得出奇,戴隆猜想這是費艾諾的天才。大地在他們身下飛速下降,灰藍的天一層層加深為黑色,群星遙遙閃光。

三個小時後他們吃了飛船上的第一餐,一種味道寡淡的小球藻。梅格洛爾說在他們抵達維林諾前都只有這種食物,然而在戴隆看來,能堅持半小時不失焦的食品已經稱得上美味絕倫。

確實,失焦現象在這裏詭異地停止了,至今已經有十四天。當異常變成常態,常態本身也成了新的異常。在二十三個月的折磨後,戴隆終於有機會摸到一根不想著謀殺他的鋼筆,感到幾乎難以置信。他已經打定主意寫一首長歌,把故土在末日中求生的情景盡可能記錄下來。

梅格洛爾出現得很少,近乎幽靈。大多數時候他都呆在中控室,不言不語,也無歌聲傳出。實際上,如今真正在歌唱的反而是那五個學生。音樂從不知何處響起,經過多輪反射和衍射後,再也無從判別來源。他猜測這是他們對抗絕望的方式,因為梅格洛爾從未保證此趟航行有終點。

“戴隆。”一個聲音響在他腦子裏,“戴隆,來找我。”

他從自己的艙房飄出來,飄到中控室,梅格洛爾果然在。帕蘭提爾漂浮在一邊,似乎發著熒光。諾多註視帕蘭提爾:“我失敗了,戴隆。”

“我可以幫你找。”戴隆說。

“無所謂。”梅格洛爾聲音怪異,就像電子合成音,“戴隆,這是我父親發給我的消息。我很抱歉,我不該去找你,從一開始我就該獨自一人。我很抱歉,戴隆。”

戴隆看著那張投影在墻壁上的照片。優雅的斜體騰格瓦,加粗的“敘事是實質”,濺滿紙張的血跡。奇怪的是,走到這一步,他卻並不感到震驚。

“從我們提到敘事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大約是這樣了。”他說,“維林諾是傳說之土,也是被遺忘的地界;是幸福樂園,也是無事可敘之處。如果敘事成為維系我們存在的關鍵,那麽維林諾必然首當其沖。”

那你想要的也不是庇護所,甚至也不是去一個熟悉的地方迎接死亡。梅格洛爾,你想要以自己的艱辛血淚為維林諾創造故事,把消亡了的事物帶回“存在”?

你個費諾裏安。

“我失敗了。”梅格洛爾掩面。

戴隆飛過去擁抱住戀人,梅格洛爾把頭埋在他肩膀裏,尖叫。這聲音顯得支離破碎,唯獨不像人聲。它穿透戴隆的頭骨,化為一片紛亂的圖像,其邊緣帶著典型的帕蘭提爾失真。他看見莉莉絲在十六號聚居地的走廊裏踱步,看見埃德加為喬安合上眼睛。他看見上述情景中的每一瓶藥物,他能看見藥物的標簽和藥片的形狀。現在,塞繆爾和蕾切爾依偎著睡著了,埃德加在寫詩,他右手邊放著沒吃完的半罐小球藻,左手邊是黑洞照片。

一個聲音在他頭腦裏說:“我曾想過這樣穩住整個維林諾,戴隆,但我做不到。這只是六個月,很少的一些物體。伊露維塔,他怎能不發瘋?”

戴隆無須問梅格洛爾做了什麽,無非是在神明背棄時守望,在失焦時註視。他盤算著在十六號聚居地的幾個月裏梅格洛爾多少次救了他的命;而他此時無助之極,只能贈與一個渺小的擁抱。

音樂,他忽然想到。我們還有音樂。

於是歌聲從他喉嚨裏生發而出,戴隆歌唱溪流、山毛櫸樹和露西安。空氣中隱約傳來沒藥香,梅格洛爾掛在他身上,寂靜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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