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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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總是覺得春天象征著希望,只有病人寫出了春天的實質:一個充滿了渴望和殘忍的季節。漫長的冬夜終於熬了過去,迎接他們的只有愈演愈烈的失焦。二十一號人類聚居地的秩序逐漸走向崩塌,隔三岔五樓下就傳來打鬥聲,甚至槍聲;被用作排練教室的那間會議廳,玻璃陣亡了五分之三。失焦帶來的驚恐已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驅散、覆蓋一切的麻木:道德被這種麻木摧毀,人得以毫無顧慮地偷竊,搶劫,強暴,殺人。

戴隆承認,如果一個組織能在如此末日中維持行動能力,那必然是一個值得尊敬的組織;即使基金會駐地的人力已經被暴力事件和失焦消耗殆盡,無力維持營地必要的秩序,那也只能說是雖敗猶榮。冬天快過去的時候,戴隆被迫求助於梅格洛爾,後者搞來從西瓜刀到狙擊槍不一而足的一堆武器。分發家夥的時候,十九個年輕歌手一個個過來,梅格洛爾把沈甸甸的金屬制品塞進他們手裏。學生們顯得畏畏縮縮。

“我猜戴維把你們教傻了。”梅格洛爾說,“要知道,音樂幫我們想清楚為什麽要活著,但也只有活著我們才能繼續搞音樂。”

“邁克,我有射擊教練證。”戴隆說,“多謝,再見。”

梅格洛爾挑眉,戴隆送他到門口。“你的船怎麽樣了?”他小聲問。

“快好了。”諾多低聲回答。戴隆聽著他下樓走向地下車庫,然後靠在門框上說:“諸位,有誰今天第一次摸槍?”一半學生舉起了手。

春天是殘忍的季節,那個春天他們被迫學會了如何縫合傷口。夏天是殘忍的季節,他們無師自通地學會了作挽歌。冬天是殘忍的季節,他們學會了徹夜地聽同伴的咳嗽聲,等待一支抗生素的降臨。下一個春天依舊是殘忍的季節,學生們坐在臺階上,笨手笨腳地拆開槍支上油。戴隆看著他們面無表情的臉,心想,維拉在上,他們不過是孩子,但他們正在變得越來越像我們。

那天夜裏眾人正歌唱,外面一片騷動。戴隆比劃終止手勢,握拳,喬安關燈,黑夜裏有簌簌的布料摩擦聲,槍被一把一把地拿起來。這時無線電裏傳來梅格洛爾的聲音。“戴隆。”梅格洛爾說,“到地下車庫,我在那裏等你們。市中心失焦,要爆炸了。”

年輕人抱著武器魚貫而出,精靈殿後。他們無聲地下樓梯,所幸今夜沒人前來交火。到了車庫,戴隆關上身後厚重的鐵門,眾人坐在地上休整。

市中心的什麽東西要爆炸了?梅格洛爾能及時趕過來嗎?戴隆發現自己很久以來第一次認真地考慮這件事:梅格洛爾會死。他總覺得梅格洛爾采取了一種非常可能導致死亡的生活方式。若幹次,諾多到他這裏尋求庇護,流著血在他的沙發上昏睡一整天。每當這時他總覺得好氣又好笑。但如今戴隆才發現,那時的每一次,雙方都沒想過梅格洛爾真會離開這個世界。

現在那層脆弱的信念被撕碎,末日把所有人拋入不可知的漩渦。戴隆等待著從地面方向傳來的震動,那如魔茍斯腳步聲一般的最終判決。他想象著越野車的玻璃被震碎,諾多優雅的嗓音終結於一聲痛呼;想象著梅格洛爾被毫無生氣地扔在玻璃化的地面上,臉色灰敗,四肢折斷,和次生子女毫無差別。這一次他的想象在他心裏激起波瀾,戴隆望向那個只剩下最後一位埃爾達的世界,就像望進深不見底的懸崖。

他在比爾,喬安和莉莉絲的臉上讀出相似的恐懼:盡管他們所害怕的乃是肉體的死亡,但恐懼的味道始終如一;此時此刻唯有一種解藥。

戴隆站起身來:“我們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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