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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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官場得意絲毫不能遮蓋小北的悲傷,剛失去涵涵的日子,即使父母朋友都在身旁輪番哄勸,小北每天坐在醫院的床上也是神情恍惚,垂著頭,連胡子都不刮,人呼呼的瘦下去,讓做父母的心疼至極。她有時候看小北就會想起小西,弟兄兩個長得很像,都隨她,有幹凈漂亮的臉蛋,只不過小西從來沒胖過,一直很瘦,小北瘦下來更像他了,簡直讓她都要分不清。

那樣瘦,垂著頭坐在那裏那樣瘦,無論是小北還是小西,都瘦得她心疼了。

她走上前,分明想看看小西怎麽了,湊到跟前卻是伸出手來,卡著他的下巴讓他把頭擡起來,低聲問:“你死了沒有?”

岑君西的臉頰一側是紅紫色的,清晰的指痕,嘴角都裂了,細細的血一直蜿蜒到下巴上,他被邵穎扳著下巴仰著臉,刺目的燈光刺激著視覺神經,這才睜開眼睛,焦距恍惚了一會兒,對上邵穎的視線,半晌沒有說話。

邵穎松開手站起來,居高臨下,說:“你打算什麽時候,把涵涵送回來。”

不是疑問的語氣,生硬的像念白,像是沒有任何思想感情的命令。

岑君西又把頭垂下去了,卻不是無力,而是掏出手帕慢吞吞的擦去嘴角的血跡,又四處看看似乎找什麽東西。

邵穎格外憤怒似的在他腿上踢了一腳:“啞巴了?說話!”

他把手帕收起來,嘴裏嘀嘀咕咕的像是埋怨:“幹嘛打我?”

邵穎冷笑一聲:“這是還你的。”她眼裏閃出恨意:“小北臉上是怎麽回事?他一個新任副市長,這樣的場合,帶著一個巴掌印,好看麽?”

他不動了,也不再找東西,無奈的低著頭,仿佛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停了一會兒把手伸出來,低低的,舉不高,盡力的遞給她:“媽,我難受。你拉我一把……”

心裏有個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有一種東西如同冰雪遇見了陽光,消融了許多,她彎下腰,伸出手去要拉他起來。

她的掌心是溫熱幹燥的,他的掌心是冰涼潮濕的,手心和手心握在一起的時候,岑君西突然猝不防及的將她的手狠狠往下一拽,順勢將她的胳膊一扭,把她整個人牢牢地按在了地上,他的手很大力的將邵穎的胳膊反方向掰著,聲音裏透著恨意的挖苦:“一個市委書記的太太,這樣的場合,胳膊折斷了,好看麽?”

邵穎被他扭在地上並不掙紮,也沒有說話,任由他動手,黑色的旗袍繡著尖尖角的菡萏,岑君西手底下是一段勝雪的肌膚,已經被他捏紅了。邵穎是這樣的美,年近六旬依然風韻尤在,怪不得沈嘉尚那個傻子這樣愛她。

岑君西扭著她,兩個人僵持在地上,邵穎並不著急,空氣裏可以清晰的聽到岑君西淺短的喘息聲,最後他松了手坐在旁邊的地上,摸出一支煙來,點上煙,於是靠著櫃子邊的墻角,狠狠地吸了兩口,煙吐出來的聲音帶著發抖的氣息。

“我知道你嫉妒小北,嫉妒得發瘋了。”邵穎坐起來,用手歸攏著微微偏了的發型,聲音透著愉悅似的:“可有什麽用呢?”

岑君西的聲音冷得發抖,卻十分冷靜的只有一個子:“滾。”

邵穎並不滾,把手伸到他前襟,那裏沒有系領帶,所以她很輕松地就解開一顆扣子。

岑君西按住她的手,可邵穎沒理他,她依舊是一使勁將襯衫拉開,赫然露出他右腹上的一道傷疤,凸起的一道線條。做母親的笑起來,伸出手,細長的手指沿著那條深色的痕跡游走、撫摸。

那樣一道傷疤,這麽多年過去了,縫合的口子是沒有知覺的,手指撫摸過是麻酥酥的感覺,仿佛那是一片不屬於自己的皮肉。每一道傷疤縫合以後都是這樣,留下了,可有什麽東西被帶走了。岑君西像是在忍耐著什麽,帶著一種距人千裏的冷漠:“別碰我。”

“兒子啊,”邵穎微笑,說得慢悠悠:“當年手術是做的全麻把?”

“你什麽意思?”

“你說,做了全麻的人,能看得到做手術的醫生是誰嗎?”

他牙齒間含著的煙卷幾乎要咬斷,他的手背上漸漸暴起青筋,像是要忍不住掐死她一樣,她卻繼續微笑:“一個母親,把自己兒子的腎摘下來,又要去救一個恨了一輩子的男人,是什麽感覺呢?”

岑君西倚在冰冷的墻壁上,其實註射了全麻之後任便恍惚如同失憶,人都說醒來以後手術期間什麽都記不得了,可他卻還記得自己做過一個夢,他夢到自己還是小時候,牽著爸爸媽媽的手,在開滿山花的草地上撒歡打滾,夢裏的自己從沒有那樣開心過,黑黑的眼仁裏閃爍著快樂的光輝。

那樣一個好夢,或許太深刻了,他沒能忘記,舍不得醒來。

夢都是反的,都是反的,他很想掐死邵穎,就這樣動手掐死邵穎,可他終究沒有動,整只手臂也不再用力,垂在地上,全身癱軟。

邵穎俯□,擡起手來捏著他被扇腫的臉頰,搖了搖頭,似乎是貓仔嘆惋即將被吞吃入腹的小鼠,嘴角浮著微笑:“你以為我不知道嗎?這手術是我親手做的呢,很漂亮的一顆腎臟,在我手心裏,小小的,被我捧著換到了沈嘉尚的身體裏。你一直以為我不知道嗎?”她笑的散漫:“我的兒子,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你還太嫩了。”

“媽。”他叫了她一聲,她的這些話轟然砸過來,讓他無力承受,有些什麽念頭閃過腦海,理也理不清楚,只是整顆心臟都抽搐起來,像是被人捏著搖晃,說不出的發抖、疼痛,他張了張口,吃力的問:“為什麽?”

她輕笑著整理了一下衣服:“不要問我為什麽,去問沈嘉尚這是為什麽。”她動作慢條斯理:“哦我都忘了,你不需要去問他,因為你都知道,就如同我不需要問你,當年賣腎的那筆錢,你都幹什麽了一樣。”

心臟在不堪重負的跳動著,他擰緊了眉心,卻無話可說。是的,當初他去看望沈嘉尚原本並不是是出於好意,可路過配型站的時候,鬼使神差的,他進去了。當知道配型成功之後,他怎麽也想不明白,身為沈嘉尚親生兒子的小北居然不可以,而他居然能夠成功。他上網查了許多資料,問了好多醫生,得到的結論是腎源配型幾率很高,合適也說明不了什麽問題。

那時候沈嘉尚已經病入膏肓,根本沒有時間了,他沒敢猶豫,一是為了救人,二是那時候他是真的需要錢,剛從局子裏出來,衣食住行需要錢,小茹上學也需要錢,他總不能一直靠梁博羽養活。他決定賣腎,可又生怕熟人知道,便找了黑市中介,據說賣了個普通價錢。具體賣了多少他並不知道,到他手裏是有十萬,可是他又輾轉找人退回去五萬,因為那時候沈嘉尚雖然可惡,但卻是個清官,手裏大概也沒有多少銀子。

那時候通貨膨脹還不厲害,五萬塊錢是筆不小的數字,他把剩下的錢分成三部分,一部分留給小茹上學,一部分留給他和小茹家用,還有一部分拿去做了DNA鑒定,而後將剩下的錢買到了沈嘉尚當年害死岑巖全部的資料。

只是那個手術為什麽是邵穎做的?怎麽會?她又怎麽知道他當年買下那一份資料呢?

“兒子,我是你的母親,是最了解你的人。”果然看得穿他的心思,邵穎微笑:“更何況我是個醫生,當年你走出病房的那一刻,就被我牽住了繩,只在我手心裏動。”

體內有一種氣血在湧動,他需要吃藥,可似乎忘了小藥瓶早已經不知去向,固執的掏著口袋。

可是邵穎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你最好盡快把涵涵送回家,並且我要你在新一輪土地規劃中拿下和楊炎競爭的項目。”

他疼得身子發抖,吃力的問她:“你要那個有什麽用?”

“這不歸你管,”她冷笑:“你現在知道我有多恨沈嘉尚了?如果你做不到,我會把你的手的那份資料親自遞交法庭。”

“你這麽恨他,當年為什麽不這麽做?”

邵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漸漸不可抑制的顫抖,咬著銀牙:“因為我同樣恨你,你本來就不該出生,就是在保育院的那幾年,因為岑巖收養了你,沈嘉尚嫉妒得發瘋,才會殺了他,毀了我一生的摯愛。”

他模模糊糊的記得岑巖的樣子,更依稀記得,他是喊過他爸爸。

他明白了,明白她所追求的那種報覆的快樂,是貓捉到老鼠唏噓的快樂,是他用慣的伎倆,是逼他不得不自絕的笑話。冷,冷的可怕,仿佛心裏被掏了一個洞,所有的血都流光了,帶走所有的熱度,他上牙碰撞著下牙,格格的發顫。

這時候卻響起敲門聲,隔著門,沈嘉尚似乎心情很好的催促邵穎:“邵醫生,舞會要開始了。”

沈嘉尚從來都喊邵穎“邵醫生”,一個既生疏又親密的稱呼,在外界看來是打趣是情調,而在家裏看來是冷漠是據以千裏之外。

“我要你拿下楊炎的競爭項目,否則你將以岑巖親生兒子的身份,跟我一同坐在被告席上。”邵穎站起來,又一次提醒他:“你是商人,商人以業務評價標準,不要跟我耍花樣,我能瞞到今天,你知道我的業務實力。”

她關上了燈,要走出去的一瞬,聽到岑君西說:“你不過是仗著我狠不下心……”她沒說話,手按在門把上,用力一按,走了出去。

思維像是進了粉碎機,亂哄哄的全是碎片,什麽都在旋轉,只知道心口刀剜了一樣的疼,疼得他恨不得用刀把那顆子彈就這樣挖出來,結束這一切。

咽不下喉口的一股腥甜,他一張口,終究是嘔出一口血來。

作者有話要說:諸位親親讀者大人們,我的休息日是周三,我終於用這一天把進度和之前一團亂麻的思路理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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