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開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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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上一次來鳳雛塢,還是瞎子被槍斃的時候跟老東山村的小夥伴們一起來刑場湊熱鬧,轉眼七八年過去了,路南的刑場已然不在了,平整的場地被瓦楞鋼板圍起來,似乎要開發成什麽商業用地。而路北的殯儀館倒是十年如一日,迎來送往,盡職地守好人間的,最後一站。

丁海聞很久沒見到母親了。

在這種情狀下碰面,他沈默地抱緊了母親,註意到她頭頂中間生出的幾束白發,但是很令人意外地,母親離開後似乎變得年輕了——如果不在意那幾束白發的話,甚至跟小時候回憶裏的模樣重疊了起來。

在不久之前,母親建立了新的家庭,礙於此,他才對父親的病情含糊其辭,直到父親去世,也是好事的親屬越過他,通知了他母親。

『辛苦你了,這些年。』母親把他的前襟都哭濕了,比起鮮花裏躺著的那位,他倒更心疼起母親來。

幸好母親及時離開了他們。

如同畢業前的家長會,追思會列數成就的那個人總讓人覺得陌生。丁海聞不曾記得生活裏出現過這麽一個強大優秀而完美無缺的父親,但是真實的記憶在向他湧來時也似乎夾帶了溫柔的天國光環,幸好那日在胡一平肩窩裏哭了個暢快,這一刻倒顯得平靜了。

『節哀。』李旦前穿著黑色的套裝,沒有化妝,她與母親擦身而過的時候丁海聞有種時光飛逝的錯覺——卻也僅僅是錯覺。

『勞煩您來看他。』他微微欠身,『對了,我介紹一下——不過之前您也見過,胡一平,我——朋友。』

胡一平當了一上午司機和接待,正靠著門噸噸噸喝水,一聽他說話,立馬站直了。

『李阿姨好!』

李旦前臉上閃過一絲驚訝的神情:『啊,我記得你——感覺小餅變化很大啊……』她的目光回到丁海聞臉上,『年輕人真不得了啊,小餅還在老東山村嗎?我都好多年沒去了……』

『不,一餅現在是我的……』丁海聞見得李旦前眉毛一挑,『是我的合夥人。我們準備合夥辦一個物流公司。』

李旦前跟兩個男孩兒從丁飛揚的豆宴①一路吃到了城裏風景最靚的Rooftop bar。

『年輕人真不得了啊,這句話我還是說早了,應該說是——後生可畏嗎?』李旦前跟胡一平都一身黑地在夜晚屋頂卡座聊天,看起來跟身邊往來形形色色的摩登青年格格不入,『但是你們說的易趣啊,淘寶啊…我覺得成不了氣候,阿姨對電子商務還是有一些了解的,就像那個阿裏巴巴,它本質上就是一個線上的黃頁,對企業和企業來說,了解上下游的渠道是足夠了,但是對普通消費者,就你說開發區大學城,大學生,這衣服不試試有幾個人會買呢?況且,這些小商家無監管不納稅的平臺,政策難道不會出手幹預嗎?』李旦前點了一支煙,若有所思地向後靠去,『如果這個爆炸性增長點的前提不成立,那數字化小件物流倉就更是空中樓閣了,不是嗎?』

『那個,李總,C端也只是目標客群的一部分,』胡一平不由自主地更換了稱謂,『主要的盈利和客群還是企業用戶,阿聞和我之前做了個田野調查,當然一定不成熟,本來就是要請教您。』丁海聞在葬禮後忙著談工作而怠慢了自己的母親,這時候不知道找了哪個安靜角落去打電話拼命安撫去了,突然之間變成胡一平獨自應對李旦前,免不了手足無措地緊張起來。

『你們已經跑了四家物流公司拉投資了。』但是小家夥缺了丁海聞就緊張起來的樣子讓李旦前覺得很有趣,忍不住想多逗他一會兒,『阿聞那小子也沒想到過阿姨,我有點難過啊。』

『……』胡一平手心腦門一齊冒汗,望著李旦前但是眼神忍不住四處亂瞟,他張了張嘴,卻憋不出半句話,心裏只想著丁海聞一個電話打到哪裏去了,連自己的膀胱都開始脹起來。

『我猜兩個可能,第一個,你們知道這事兒不掙錢——或者自己就沒信心,但是要真是這樣,今天小聞就不會在我面前提了,第二個——』李旦前遠遠地看見丁海聞舉著兩個雞尾酒杯子小心翼翼地往卡座邊走,便停下來等人走近了才接著說,『嘛,你倆有野心,既想要錢要資源,又不想失了話語權,是嘛小聞?』

『是啊。』丁海聞把杯子放在李旦前和胡一平面前,大方承認,『因為我和一餅,沒有什麽籌碼嘛!』隨即話題一轉,『我剛才看到吧臺那有人點了漂浮,感覺是你會喜歡的味道,嘗嘗?』

漂亮的蘇打酒液裏裝著香草味的冰淇淋球,上面綴著五彩繽紛的糖粒,劈劈啪啪地發出微小的爆裂聲。

李旦前從丁海聞手裏接過不銹鋼的長匙,然後眼看著丁海聞用另一柄?了一勺塞進胡一平嘴裏,身不由己地瞇起了眼睛。

『那我問最後一個問題,這種生意做法,實際上也無非是想投些錢進去,培養用戶習慣,然後搶占這一塊生意——但是生意模式實在是很容易被別人覆制,現有的,那些大的物流企業——暫時還看不上你們這塊肉,萬一你們掙了錢,有人眼紅呢?人家要做這事兒天時地利全占了,你們怎麽辦?』

『哦,到那時候殺起來,我們就把公司賣給他。』丁海聞滿不在乎地回答

『你倆也知道,我吧——這些年也一直在投石問路——同時坐八壺水,看哪壺開了提哪壺,並沒有這麽多精力把手伸得這麽長,東也管西也管,但是你們的計劃問題還是大把……要聽老人家叨叨嗎?』酒是荔枝味的,卷了一點跳跳糖一起沖進喉嚨裏,就算對李旦前來說,也不失為一種新奇的體驗。

直到客人散去,酒保靜靜立在吧臺裏擦著杯子,李旦前自己也打起哈欠,兩個小年輕還在興致勃勃地問東問西。

『雖然跟我無關,但是胡一平你知道嗎?其實有一個說法,生意場上最是忌諱跟至交朋友合夥掙錢。』她打量著兩個年輕人,『當然,我們能看到有很多成功的企業,它是夫妻店,但是朋友跟夫妻是不一樣的,明白嗎?』

胡一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突然反應過來:『誒?!為什麽不問阿聞……』

『因為小聞他明白得很。』李旦前冷冷地說,『雖然你倆親親熱熱地就好像真的情侶一樣,但是實際上,小餅,你和小聞並沒有在一起吧?』

胡一平不自覺地挪開了緊挨著丁海聞的屁股:『不是,什麽,誒?不是情侶,當然不是情侶的!』他甚至推了一下身邊那個喝著可樂的無辜的家夥。

『但是一餅,你要明白,你是你,小聞是小聞,你們有可能站在各自私心的立場無謂地內耗、爭吵,撕開這個脆弱的初生企業,明白嗎?』李旦前說這話的時候卻盯緊了丁海聞。

『明白。』作為替代,丁海聞幹脆地回答她。

『就算你們哪天走到一起,也不是夫妻,明白嗎?夫妻是一種,可以互相作為商業擔保的具有法律效力的強大的關系。而我們這種人,終其一生,都只有自己。』要不是丁海聞不自量力地在她面前演戲,李旦前也根本不願意用說教的方式來談話。

『明白。』丁海聞有些心灰意冷,一邊回答一邊默默地捏了捏胡一平的掌心。

『不是這樣的。』胡一平卻破天荒地大聲反駁到。

作為企業發起人,胡一平需要分好幾階段接受李旦前的註資,而丁海聞也沒有接受贈與形式的幹股或者代持股權,而是以共同出資的形式成為了企業的小股東,他也並沒有辭去施工員的正職,因為「還有很多要學的事」,況且「證還沒考呢」,所以推廣、簽單,胡一平扛下了絕大多數初創期的工作。

除了老呂和回遷村的司機,他們還招納了一些物流專員和客服。

前些年跟著父母住進城裏當了監控室保安的阿川,也被一餅生拉硬拽地拖過來監管分揀。

天氣漸涼的時候,胡一明回國,雖然第二天就要去一間重要客戶那兒開標,但是一餅開著破小巴就去了機場,從人家父母手裏半道把閨女截到了開發區。

『你是開竅了嗎?我以為阿聞跟我開玩笑的呢!沒想到真的辦了公司。』明明染了一頭金發,臉曬成了金色,夕陽裏看著比一餅還黑,穿著面包似的羽絨服,下半身卻光著腿,看得胡一平直哆嗦。

他答非所問:『咱們去近江吃農家樂嗎?明明是不是好久沒吃雞殼②了?』

『我最近吃素耶。』說罷女孩兒自己笑了起來,『好啦好啦,是好久沒吃了——話說一餅你有變好看誒,是談戀愛了嗎?』

小巴車在路上猛地一怠速,安全帶勒緊了他倆。

『恭喜你!!』明明高興地鼓起了掌,『是男孩兒嗎?你們分開後……我一直很擔心你……畢竟你跟阿聞不一樣,不是那種容易自愈的類型,來來來說說,是怎麽樣的男孩兒——不會是大叔吧!?』

『不是,沒有!我都沒說有,都是你自己在講……』胡一平咕噥起來,他有點生氣,卻不方便表現在臉上,為什麽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只有開始一段新的戀情,人生才能算前進了一步呢?

他扯開話題,『我們先去接阿聞,他就在前面倉庫等我們——就是一個分揀點,最近系統上線,阿聞說是你介紹的團隊弄的。』

明明還沒從八卦的氣氛裏跳脫出來:『阿聞啊……我也挺想他的,不過更想他朋友——哈哈哈他有沒有給你介紹過他的一個朋友,特別帥我給你說……』

『什麽朋友……?』胡一平警惕地問,在巨大的物流倉前剎停了小巴。

『哇!!!』明明好像沒聽見他問的話,『好大的庫房!比我想的還牛逼啊餅哥!』

天色暗下來,庫房外站著幾個分揀員和客服,頭頂讓懸吊的節能燈照得雪亮。

『餅哥!!真的是餅哥!剛才!剛才!就剛才!聞總被人叫出去,我們裏頭看是個小巴,就還以為是您來接他了,然後見聞總這兒——』女孩子指了指肚子,『這兒挨了一下,就被拽上小巴帶走了!』

『我們追出來一看,聞總的手機還掉在地上呢!』

『怎麽辦啊餅哥,我們都報警了,警察說他們人會過來,但是咱們這開發區不比城裏,沒什麽監控啊——咱們這的監控也拍不到門口兒……只拍到了聞總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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