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仙人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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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的那下太重了。

失手把手機掉了。

這下慘了。

這破車好臟,雖然都是差不多的小巴,但是這地上的煙蒂話梅核口香糖都沒人清理,貨品也沒有好好地栓在邊上,動搖西擺地滑來滑去,偶爾會撞到他的腦袋。

胃疼。不知道是挨的那下沒緩過來還是餓的。

可能是餓的。

一餅說帶明明一起去吃雞殼。

他不喜歡吃雞殼,這一類重油重鹽重調料的路邊攤小吃他都提不起興趣。

但是好久沒見明明了。

明明在美國也很受歡迎,但是根據本人的說法好像還是更喜歡亞裔。

他自己好像不會在意這些。

他甚至不在意長相,隔了這麽久,他還是會喜歡上長相平庸的家夥。

那家夥說不定已經開始找他了——但是那腦瓜子偶爾會犯蠢,可千萬要報警啊……

『請問有多的盒飯嗎?』趁一餅跟警察溝通的當口,明明禮貌地跟倉庫的客服妹妹攀談起來。

『……有是有,但是我們的盒飯很差……』面對突然開口「討飯」的時髦女人,客服忐忑地從裏面拿出紅色塑料袋,裏面是白色泡沫盒裝的快餐。

『我再給你們定吧,這兩盒能給我和餅哥嗎?』明明擠出一個笑,『我太餓了……而且之後看起來也,沒什麽機會吃飯的樣子。』

胡一平吃不下。

尤其在明明說了:『我發現餅哥真的丟三落四,我每次回家,都要幫你一頓找,上次是阿貍,這次是聞哥。』這樣抱怨的話之後。

『怎麽了怎麽了?聞總不見了?』呂新才原本在城北卸貨,被胡一平一個電話叫回來,風風火火地把貨車停在了大門口,把進出都擋住了。

『一定是老周!呂哥,求你了…幫幫忙…阿聞讓老周帶走了…他們還動手了…』呂新才半只腳沒落地,就要被胡一平推回駕駛座上去,『帶我去找老周吧…好嗎?』

在車隊主管回來前,胡一明從發小嘴裏了解了一個大概。

聽從了丁海聞的建議,他們這個草臺班子車隊的師傅們,大都是像呂新才這樣的當地人,征地之初,在開發區都開著無照營運的黑車維生——當然他胡一餅,在半年靠前,也是靠這個討生活。

但是黑車總要有人開,以及,總有人不那麽喜歡胡一平,又或者,原本跟一餅挺處得來的人,也未必怎麽喜歡他身邊那個自鳴得意的施工員。

原本相安無事的兩邊,卻因為開發區對黑車的整頓被打破了平衡,有些人跟交通巡警打游擊,也有人想連人帶車轉投這邊送速遞。

老周就是其中一員,他和呂新才關系不錯,但是一直看不上「外來的」一餅,而且因為開車搭子意欲「跳槽」而悶悶不樂,前陣子還來鬧過一回,讓呂新才勸下了,沒想到這次…

『是老周嗎?』呂新才問方才那兩個客服妹妹。

女孩子搖搖頭:『…不知道,看不清,但是開著跟餅哥一樣的小巴…』

『…小餅,那就是你的不對了!都是自己人至於報警嗎?!』呂新才的巴掌都舉起來了,看到胡一平漠然失落的樣子又放下了,『你剛才說,老周動手了是吧?行,你跟我找他去,老周這個人我了解,先動手的一定不是他。』呂新才把胡一平拽上車,似乎這時候才見到明明,他楞了楞,『…話說起來,這位小姐妹是誰啊?』①

『奇怪,老周說他在打麻將,說話間也沒什麽不正常的…』呂新才掛下電話,疑惑地回頭看了眼胡一平,『小餅啊,你這麽篤定的嗎?』

『聞哥他老爸死了以後,有什麽遺產分配的問題嗎?』明明也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不過聞哥也是獨子,感覺應該不會有什麽紛爭——他現在是還在光廈建設上班吧?工作上有耽誤嗎?有什麽不對付的仇家嗎?有始亂終棄的對象嗎?餅哥你知道嗎?』

胡一平楞住了。

他急成熱鍋上的螞蟻,卻發現自己對阿聞的生活一無所知。

他自己的世界很簡單,雞毛蒜皮都會講給阿聞聽,反過來,卻知之甚少。

『你們都聽見了吧?跟我那車一樣,一定就是老周!』胡一平似乎在什麽時候也有過這種體會,自己明明在嘴硬,卻別無選擇。

似乎是歌房的包廂。

隔著墻壁能聽見邊上的屋裏有人唱歌唱得像鬼叫。

他伏在沙發上,皮面上傳來老舊的黴蒸味。

包廂裏很黑,只有電視的光落在對面人的臉上。

他邊上坐著另一個粗壯的男人,卻因為背著光,怎麽也看不清,那人把他扶起來,卻用力按緊了他的肩膀。

『久仰久仰!沒想到丁總這麽年輕。那誰,幫丁總擦擦臉,都蹭臟了。』他的頭還有點疼,因為餓著肚子,還挨了一下,似乎還暈著車。

丁海聞在這城市呆了二十多年卻不夠了解,是哪個角落還保留著這種90年代初風格的歌房夜總會。

館李昊-二九七七六四七九三二

『沒見過你們。』他聲音啞得出奇,一路上塞在他嘴裏的手帕吸幹了口腔裏的唾液,讓他說的每一個字兒都像在砂輪上蹭過一遍。

『唉唉唉!聞總喝水!你看看我這個人…真是太不周道了。』對面的男人看上去四十來歲,穿著普通的夾克衫,五官不怎麽周正,但是看起來卻像個熱情溫和的人,讓他隱約地想起阿宏來。

「阿宏」遞了一杯水給他,丁海聞接下來,卻端正地放回大理石茶幾上。

『…唉,別,我這幾個弟兄做事兒總這麽毛糙,我在這兒給您先賠個不是!大家都是幹物流的,對吧,真是的,夏天的時候您還帶著您的小兄弟來過咱們這呢…說合夥弄個轉運倉。』「阿宏」把杯子取回去,自己喝了口,又轉回半圈來,遞到他手上,『當初我們老板就說丁總青年才俊,後生可畏來著…貴人您還,記得吧?』

丁海聞隱約地想起來。

他為了拉投資跟一餅跑的地方太多了。

可以說幾家大的物流公司,挨個兒轉了一圈,所以…要說想起來,也實在算不上想起來。

『找我做什麽?哦,明天那個標,你們也投了,你們不但投了,還特別看中,因為是一份兩年期的標,對吧?』他雖然沒有想起來,但是思路理得飛快,『現在找我幹嘛呢?投都投了,等結果唄?還是說有什麽內部消息?』

丁海聞喝了水,喉嚨和思路都清爽了起來。

這什麽破事…只是開個標而已。

『所以才說丁總後生可畏,我們老板是真的怕您了啊——一直想找個機會,能好好兒地,招待招待您——』身邊的男人驀地站起來,從側後方捂緊了他的口鼻。

丁海聞掙脫不能,肺裏的空氣漸漸耗盡,除了瀕死的絕望,腦海中還閃過一絲莫名其妙,他手推腳蹬,把茶幾都掀了水杯也踹碎,卻毫無還手之力。

掙紮中隱約看見男人悠閑地坐著招呼邊上人「我一會兒去找monica,讓她打扮打扮」一邊從包裏掏出什麽東西來。

在他意識快消失的時候,那手掌仿佛松脫了一點,他抓住這個機會,用力吸進一口——空氣——澀澀的,又有些甜味,奇怪的粉末乘著氣流進入了他的身體裏。

『幹!!』手腳的禁錮都被暫時解除了,他癱坐下來,大口呼著氣,但又試圖節制地去控制呼吸的頻率。

丁海聞雖然是個社會新人,但是見過豬跑也聽過豬叫,他不能確切地知道剛才「阿宏」懟在他面前的小紙卷裏裝的什麽,但是一定不是什麽好東西,或者就是那種「好東西」——

他直撲過去,瘋了似的從那家夥包裏抖出一堆錢包鑰匙之類的雜碎。

『別急啊小丁總~』男人輕浮地笑起來,擰開手裏的飲料喝了一口,『好東西只給你帶了一點兒,多了就沒有啦!』

丁海聞瞪著他。

氯胺酮,他剛才被弄進氣道的大概率是這東西,念書時候去夜場蹦迪,他也碰見過兜售這玩意的家夥。

…不像吃進去的藥還能嘔出來,他現在只能…只能大量喝水…水…趁意識還清醒…

他一把搶過男人手裏的瓶裝飲料,「噸噸噸」地仰頭飲盡,未等他再動作,手腕便又被掌住,彈起的身體也落回沙發上。

男人楞了一下。

隨即大笑起來。

『…太有趣了!!小丁總還真是有膽子…這樣吧…』他便又招呼邊上人過來,『給我們小丁總找兩個妹妹過來。』

『你想…幹什麽?』他的肚子裏像燒了一團火,胸口好像開了一道拉鏈,裏頭萬千只被火燎著的蟲迫不及待地要奔湧而出…他腦袋開始脫離身體,卻並離不遠,在靠近身體的地方俯視著自己虛弱的樣貌。

他已經有點想不明白了。

同行競業而已,有必要做到這個程度嗎?

那麽,除了被弄到這鬼地方的他,一餅他…不會出事吧……等等,如果一餅碰到了這種事…?!

『…如果有任何阿聞的消息!!請盡快聯系我們!!』明明一臉愁容地掛了電話,從麻將館無功而返地出來,不光是老周這裏,他們能想得到的每一處都碰了壁,時間將近子夜,她不顧胡一平的反對,執意把丁海聞被劫持失聯的事一一告知了他的親屬同學,也包括領導上司。

她掛下景方的電話沒多久,對方便就回過電話來。

『…什麽?…聞哥他?!……怎麽可能呢?!……』

胡一平載著明明,在午夜的城市車道上疾行,明明說的每一個字聽起來都很沈,沈得他踩不下一腳剎車。

『餅哥,我有個很不成熟的想法,如果對方並不是記恨聞哥,並不是要害他呢?也許只是…找個莫須有的罪責拖住他,比如弄個仙人跳?這樣明天你們開標法人代表不到,如果中了,是不是就廢標了呢?是不是就有人得利了呢?』

胡一平並不同意這種說法:『但是你知道阿聞並不會上這種套啊!』

『…所以說不定是把聞哥敲昏了丟進洗頭房呢?』

只是那樣的話,就也…還好,就也…沒什麽。

這種想法讓胡一平自己嚇了一跳。

『對了,明明,阿聞沒跟你說吧,法人並不是他。』

『…我想…喝水…』胡一平幾乎是頭一回來到派出所,越過與辦案民警理論的景方,他在留置室看見了因為「嫖娼」被抓的丁海聞。

丁海聞看起來並不好。

他背對著他,一側靠著墻,衣服不分內外胡亂地套在身上,牛仔褲褪在臀線下面,露出了反穿得內褲,他坐在自己的左腳上,右腳光著撇在一邊,身體時不時抽動一下,就像在哭。

『已經抽了血去送檢,我們懷疑這家夥是嗑了藥的,說配合吧也還算配合,要說正常吧也不太正常。』身後的民警好心地提醒,『你是親屬嗎?他說他沒親屬,所以我們靠身份證通知了單位,』見胡一平還想往前走,一把扯住了他,『銬是銬上了,但是你小心他咬你,這小子衣領子都要被自己咬爛了。』

『阿聞。』胡一平扶著他的手臂蹲下來,『你嗑藥了嗎?』

卻看見一雙布滿血絲的驚恐的眼睛:『…一餅…我射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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