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人間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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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開發區在3年前向村裏征了地。

胡一平是村裏的阿虎帶回來幫他開黑車的年輕搭子,後來阿虎賭紅了眼,就把小巴盤給了他,總的來說,是個勤快的熱心小夥。

另外這個姓丁的小子…呂新才在記憶裏搜索了半晌,不得不承認從沒見過這麽英俊的男伢兒,但是好看歸好看,一定也是個不好惹的家夥,那張漂亮的臉上,一邊眉毛的中段,生生斷成兩節,他老呂活了四十來年也是見過些世面,這一看就是打群架時候讓人劃拉的。

呂新才比這兩個小子要大上兩輪,說差著輩兒都不為過,他原本是開發區征地所在的村子裏的拖拉機手,勞作了半輩子的農田被填成工廠,便帶著大家夥利用好補償款來開黑車。而眼下,這兩個半大小子想勸著自己帶大家夥兒「從良」。

『拉一個人,一百二十斤,2塊,好吧按老周的價兒來,5塊——一百二十斤,差不多25件小件貨,40到60塊傭金…』丁海聞把點菜簿子翻過來,拿拴了線的原子筆給呂新才算賬。

『噗嗤…』胡一平突然笑出聲來,他原本一個勁地給丁海聞夾菜,已經攢了一小碗鹽蘸牛肉動都沒動。

算賬的兩人奇怪地看他一眼,胡一平還沒止住笑,筷子上的香菜都被他抖下來。

『…餅餅你樂啥呢?』老呂跟他混熟了,對著額頭就是一個腦瓜崩。

『小件貨……』一餅重覆了一遍,又想笑,結果腦門又挨了一下,『嗚……』

『沒個正經。』呂新才笑著罵他,他的腦子快讓姓丁的小子繞暈了,他總覺得沒這麽簡單——就算不拉客,他也拉了多少年貨了,這時候蹦出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家夥跟他說拉貨能發財,天下哪有這麽便宜的好事?

『雖然現在一餅還在用接電話的方式,人工下單,人工算路,人工派件,但是等咱們做起來,以後一定不會還是這樣,像大的物流公司已經在人工接單,電腦算路了,我覺得以後會變成自動接單,在線算路,電腦派單,呂哥你把車隊和人管好就行。』丁海聞把胡一平攬過來,大有揣在懷裏的樣子捏著人的腮幫子,卻聽見一餅加了一句,『萬事開頭難是一定的,開頭我和阿聞給大家發工資。』他睜大了眼睛,卻沒說什麽。

見呂新才像是吃了定心丸的樣子,丁海聞趕緊又補上一句:『不過如果現在這個點不下決心大家一塊兒幹的話——等無牌營運車輛整頓了再入夥,我們可能就得再想想了。』

『我信阿餅,就也信你——不過,你倆真的是發小啊?』倆孩子為了拉他入夥給整了一桌子肉,呂新才菜沒吃幾筷子酒杯子卻沒喝空過,他也見得胡一平在桌子上給他滿酒倒得殷勤,也見得兩個年輕人在桌子下頭你踩我我踩你踢得起勁,『哥倒不是懷疑啥,只是你倆感覺上差得太多了,一時興起問問哈——畢竟餅餅是個特別老實的孩子…』

言下之意便是另一位看起來不那麽老實。

『真的是發小!』胡一平著急起來,『這家夥腳底心有幾個痦子我都知道!』

『系統的事兒咱們得找明明出出主意……畢竟她更熟悉這個領域,可惜她暑假也不從美國回來,所以我約了她明天一早——也就是她的夜裏,咱仨視頻聊一聊。』

搞定了物流車隊的頭兒,縱使胡一平幾番挽留,丁海聞還是堅持在這暑熱的夜裏要回學校的宿舍去住。

『你怎麽畢業了還住學校呢?』早就錯過了末班車,胡一平得把人送到城郊結合部的公交車站去,雖然他更想直接一路送回學校但是丁海聞嚴詞拒絕了。

『學校多好,租金便宜熱水管夠,我學弟自己搬出去跟女人住一塊,我一個月給他二百,他還能掙點。』丁海聞毫不避諱,按規定畢業生當然不能接著住學校的宿舍了,但是人總是有辦法。

『…你要不要搬過來跟我一起——』不論從什麽角度,胡一平覺得自己的提議都不能更合情合理了,搬到開發區來,不用浪費時間通勤,還………

『等等我接個電話。』丁海聞擡手示意他安靜閉嘴,這麽完美的提議就這麽活生生被掐斷了。

空無一人的十字路口亮起的紅燈卻格外長,要是在平時,胡一平根本不會在意闖一兩個這種紅燈,說到底丁海聞也沒有就這種事計較指責過他,但是很奇怪的,阿聞在車上他便格外老實。

一秒一秒過去,交通燈終於轉了綠,他撥進檔位,擡腳起步——

『一餅,能不能…辛苦你,再…送我去個醫院…』丁海聞掛下電話,臉上很平靜,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卻很費勁。

人民醫院太平間外的走廊很長,到了深夜,走廊上的燈隔兩盞才亮著一盞,景方接到下屬請喪假的短信,穿著汗衫大褲衩夾腳拖就趕來了醫院,卻只看見開發區跑腿送快件的小子一個人坐在走廊上。

『阿聞人呢?』他知道他可愛的下屬最近整天跟這個跑快遞的黑車司機混在一塊兒,但是現在也不是計較這些小事的時候。

『裏邊。』胡一平擡頭看一眼,這個面相刻薄的項目經理這時候看起來像個真正的急診病人家屬一樣狼狽,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是心裏確實升起了不合時宜的嫉妒,『阿聞叫你來的?』

也許是這樣,他那時候忙著給殯儀館以及明明的父母親打電話安排靈車,也許阿聞在那個時候喊來了這個長臉的家夥。

『沒有。』景方如實相告,『…節哀順變很容易講,我只是來看看他,也看看有什麽還能幫得上忙。』

倒也不是幫不上忙。因為丁海聞對這種事毫無準備,所以胡一平和景方幫著他給父親穿壽衣的時候,父親已經有些僵硬了。

『把腰托一下啊大哥,』一餅對這種事算是有了些經驗,不客氣地指揮景方幫忙,『不是整個擡起來,半邊兒半邊兒穿……唉,我來吧……』

丁海聞站在一邊。

仿佛只要站在一邊,自己就和一切無關。

他一動不動,一言不發,實際上從接完電話,他就沒說過什麽話了。

夏末秋初的東方天空早早地就撕開了一個角,早早地白了,太陽卻扭扭捏捏地躲在雲層後面不肯冒頭。

忙了半宿,在殯儀館的靈車來之前,丁海聞要求再回太平間看看父親,就把兩個勞力撂在外面。

『你喜歡他?』景方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向後靠去,整排金屬坐凳都往後倒去,「哐」地撞在了瓷磚墻上,見胡一平有些惱怒地斜眼看他,又補了句,『哦,處過?』

『關你什麽事?』胡一平剛才在繳費處還跟景方假客氣了幾分鐘,現在沒必要裝了便回到劍拔弩張的語氣。

『…哦,處過又掰了?』景方翹起個二郎腿,慢悠悠地自問自答,小腿上的毛發因為空調的關系都直立起來。

一餅鼻孔出氣「哼」了一下,仿佛是默認了。

景方完全側過來,左腿翹在右邊膝蓋上,腳背卻勾著小腿,右手肘支撐在左邊膝蓋上,身體因為怕冷自己扭成了半根麻花,他本想用左手去搭胡一平的肩膀,猶豫了下還是擱在了椅背上:『但還是喜歡?』

『對。』一餅回答他,卻直直地瞪著太平間的不銹鋼門。

『哎呀,這可不好辦,一個人吧,從高中畢業以後要不就工作,要不就去念大學,從本科畢業以後呢要不工作,要不去念研究生——可沒聽過什麽人本科畢業以後回去念高中的,是吧?』景方出來得太急,原本就凍得不行,這時候肚子都不合時宜地開始咕咕叫,更讓他不滿的是,身邊這個拉黑車的今夜裏穿得倒人模狗樣——像個賣保險的。

『…我沒念過高中。』胡一平悶悶地說。

景方自以為打了個粗淺而高明的比喻,沒想到對方完全沒領會到——或者說完全不接翎子,這讓他餓著肚子感到了挫敗。

『……那你倆還能處上可真是…』景方撓了撓頭,發現自己的頭發睡得又油又塌,還讓空調吹得很涼,簡直澆滅了身為前輩的自信。

『阿聞他不在乎的這種事的,做朋友也——不會嫌棄…』胡一平也不知道跟誰賭氣,師父溘然辭世他也很悲傷,但是他到底是為了什麽要跟討厭的家夥在這打嘴架,他總覺著自己說不過人家,與其這樣不如真的打一架。

『咳,誰能不喜歡呢,阿聞這種人。』他詫異地聽到景方如此直接的告白,卻又好像不是在跟自己說,『你看啊,要是他哪天跟別人在一塊兒了——比如說我吧,你還能跟他做朋友嗎?』

……

『我會把你的手指頭先剁下來。』他對著椅背上景方的左手擡了擡下巴,那手的無名指上套著素圈的婚戒。

『哎喲喲,弟弟誒你可嚇著我了…』景方裝出害怕的樣子,『可惜我是沒可能啦!』

『瞧見你那天下午,阿聞這孩子對著整卷的不銹鋼板當鏡子,用工地上那大剪刀修胡子的時候,我就知道……沒可能了。』

景方似乎也並不等著他回話,抱著臂站起來。

「困死了困死了,操,天都亮了,回去睡會。」這麽說著,邁大步走了。

太平間沈重的門打開,丁海聞在晨光裏擡起蒼白的臉,好像在空氣裏尋找自己的視線,那視線蹣跚猶豫地落到胡一平臉上。

『對不起。』

這家夥大多又要說什麽辛苦了麻煩你了這樣的話,想到這裏胡一平就有些不爽地皺起了眉毛。

『對不起。那個時候沒有陪在你身邊。』他們都知道他說的是什麽時候。

『說什麽呢你……唉來接的車還得等會兒……可別碰上早高峰——你要不要靠我這瞇會兒?』胡一平也有些熬夜後的疲憊,見丁海聞不動,便站起來去拉他。

卻把自己拉進阿聞的懷裏。

丁海聞的腦袋很沈,卡在他的肩窩裏。

『自從我開始……照顧他,就覺得反而加深了那種……怎麽說呢……讓人又討厭,又沒辦法甩掉這家夥,時間久了,他是我爸爸的感覺反倒清晰起來,所以——無論怎樣都不想他死,說起早幾年的時候,我經常會覺得,要是他死了就好了,我就,自由了……但是後來……』

丁海聞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胡一平只是抱著他聽。

『但是很奇怪,真的到了這一天,我卻真的有了解脫的感覺……一餅,你說,我是不是不正常……』

胡一平聽到他吸鼻子的聲音,又感到丁海聞的鼻涕大約是滴到了他的後背上。

溫溫熱熱的,越滴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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