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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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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輻射半徑為以建設七路新四路為圓心的五公裏範圍,包含4個行政村,原有一個可收發郵政網點,只受理普郵…』

『我們還有一個新的業務模式,不通過中轉倉的即時速遞,這個模式起碼在開發區現有的市場看來具有相當規模的前景,希望也有成熟的物流品牌來背書…』

『實際上我們現有的資源集成了在開發區原址上的營運車輛和人員——以獲得田地拆遷補助的本地人為主。』

配合投影儀上的演示,丁海聞手舞足蹈地講解方案書,胡一平半句話都插不上,全程呆呆地當個聽眾。

這是他跟著丁海聞跑的第四家企業了,雖然主題美其名曰拉投資但是實際上跟要飯差不多,但是修理清爽的丁海聞在他看來,全身散發著光芒。

『但是不是今晚才去跟呂哥談嗎?而且老周不太喜歡我,肯定不會加入的…』胡一平跟開發區的黑車師傅們混得不錯,但是也僅僅是…不錯罷了。

『不礙事。』連續碰壁丁海聞自然也覺著焦躁,心裏卻還惦記著icu的探視時間又快趕不上了,『我既然工地上請假了就去個醫院,你把我送到公交站。』他熟練地跳上小巴,抄了把板凳坐上去。

胡一平也蹦上駕駛座,打著了再扣上安全帶,擺了擺手:『阿聞坐後邊去,我送你去醫院。』

丁海聞一動沒動:『…去什麽醫院,醫院在城裏啊一來一回浪費多少油?一會兒有電話找你送貨怎麽辦?』說著就扶著換擋桿催促人快走。

『…我也去看看師父。』胡一平握著他的手背啟動了小巴。

見完了金主,兩個人便再舍不得開空調,等到了醫院,兩個人的襯衫都讓汗水浸透了。胡一平還在門口水果店駐足研究,就被丁海聞一把拉過手去拖著走。

『跟你說了用不上,老頭半年沒吃過東西了,而且這種地方的水果怎麽好買…天價回收果…』大滴的汗沿著鬢角流到下頜邊再滴下來,掌心裏的手指濕得握不住,丁海聞回頭看了看倒笑了,『有這麽熱嗎…一會兒出來給你買冰棍兒。』

在ICU門前跟護工老伯打了個招呼,丁海聞就熟練地從儲物櫃裏抽出隔離衣來往胡一平身上套,剛捯飭完把人放進去,他自己就被主治醫生叫住了。

『上周的費用馬上去付!!』多虧賣了房子,經濟上倒沒有那麽捉襟見肘,但是丁海聞確實總是因為工地醫院兩頭跑,最近這段又在忙一餅那攤子業務拓展的事,延誤了父親的醫藥費,所以見到醫生也是一陣心虛。

『…哦倒不是費用的問題……小丁是這樣……』醫生的表情倒突然凝重了起來。

跟…胡一平印象裏不一樣,人民醫院的ICU是個挺大的病房,七八張病床井井有條地擺著,床邊架子上放滿了生化檢測的儀器——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在腫瘤醫院普通病房去世的母親。

只是4年多沒見,他幾乎認不出丁飛揚了。

師父的臉浮腫而蒼老,眉毛變成了雜亂的灰白色,兩頰布滿了深深淺淺的斑痕,皺紋密布的氣道開口處留下了醫用膠布反覆黏貼的痕跡。

『…師父……』胡一平對親生父親沒有一絲實際的印象,他對丁飛揚卻有著近乎於父親的覆雜情感。這位「師父」的兩面他全見過,對他這樣的「外人」的溫和親切,和對家人的暴戾無情。然而盡管總是為丁海聞打抱不平,從他自己內心深處,一直記掛和惦念這位耐心當了他很久的「師父」。

曾經結實的手臂上的肌肉消失了,只留下被滯留針懟出淤青的松垮皮膚,支楞在嶙峋的骨頭上。

那蒼老的手指動了動,胡一平突然大聲喊起來:『阿聞!!師父是不是醒了!!?師父?!』

『先生不要大聲喧嘩!』

在護士快步過來趕人前,胡一平先竄出了ICU,拽著丁海聞就往裏拖:『阿聞師父他醒了!他動了一下!』

『…是嗎…?』丁海聞戴上口罩,將信將疑地跟上去。

走了沒兩步,就聽到主治醫生在身後說:『…這就是,肺炎導致的缺氧的狀況——哎!』他招呼護士過來,『氧氣壓力調一下……』

盛夏正午的陽光被小店雨棚切出鋒利的陰陽線,把胡一平劈成兩半,一半在外邊忍受烈日,另一半躲在影子裏吃冰棍。

丁海聞買的冰棍,布丁味,七毛一根,胡一平看著他把找零摸進口袋突然來了一句:『…阿聞變化好大啊……』

『嗯?』

『…記得阿聞以前買的雪糕要七塊錢,巧克力殼子的。』冰棍凍得很硬,初有兩秒粘到了嘴上,而沒等吃兩口,就忙不疊地要化成一灘水,順著木棍兒往下滴,胡一平剛說一句話,糖水就淌到了手指上,急得他趕忙整根冰棍兒齊根塞進嘴裏,結果嗆著了,嗆著也不松口,含著冰棍咳了幾下作罷。

丁海聞整個人都靠在陰影裏,見胡一平讓太陽曬著背就把人扯進來些,但是這家夥的嘴唇包著冰棍兒嗆出了眼淚,只好把冰棍兒拿出來從底下往上舔,舔得頗為認真,他只好扭過頭不去看:『現在可不得自己掙錢嘛…沒本事只能摳點兒——不對,我發現長大以後對那種奶裏奶氣的甜甜的東西不感冒了,你也是吧?』

『我倒還挺喜歡的……』胡一平擡起頭,發現丁海聞三兩口咬著就下肚了,沒來由地不好意思起來,發狠咬了半支下來,沒想到冰棍兒不爭氣,棍子上都粘不住,左右一分,全掉在地上。

『幸好你來了。』胡一平含著半塊冰一臉懊惱的樣子,讓他焦慮的心有了片刻的安寧,『剛醫生找我說,老丁估計——也就這幾天了。』

這對一餅來說倒像個沖擊:『…怎麽會?!剛看不是好好的嗎?!…』

丁海聞苦笑:『好好的人就不來醫院好吧?……因為他一直這個狀態,是不可能好起來了…老頭有很多倔的地方,喝酒喝成那個樣,除了腦子——』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肝也出了問題,而且從我媽還沒跟他離婚的時候開始,就死活不交社會保險,那時候就沒少為這事吵架。』

『…很重要嗎?社會保險…』胡一平註冊了快送公司以後,每個月固定的這筆支出總讓他心疼,『啊!你看我這個人!——師父他這樣,師娘……你媽媽知道嗎?』就算冰棍吃得不順利丁海聞也沒有再給他多買一根的意思,反倒急急忙忙拖著他往停車場走。

不論是拉投資也好,來醫院探視也好,都擠占了工作時間,丁海聞在太陽下面走,不知道是方才醫生交代的父親的現狀,還只是連續的工作讓他缺少休息,又抑或只是天太熱——

胡一平襯衣上深色的汗跡好像漸漸地暈開了,在他面前旋轉起來,馬路也像被曬化了一樣越走越軟——『知道得…不多……』他的胃部抽緊地疼痛了一下子,就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1986年冬

『這把掃帚叫哈雷彗星哦!不過阿聞過幾天肯定就不記得了。』父親幫他扶著單筒望遠鏡,但是他自己總想把父親的手趕開,結果一動,目鏡裏的銀色掃帚又不見了,氣得他站在靠背椅上直跺腳。

『看不見了!』他只好又去拽自己剛趕走的父親的手,好讓那顆大腦袋湊過來幫自己在漆黑的夜空找掃帚。

『可惜啊,阿聞太小了,下次要再見到這把掃帚,要等到76年以後,那時候你就是個老頭子啦!』肉眼逐漸適應了天空的亮度,似乎滿天星鬥都從帳幕後探出了腦袋,父親把他抱起來,舉過頭頂,騎在肩上,遠遠地指著天邊的彗尾給他看。

『比爺爺還老嗎?』他抓著父親的頭發,生怕掉下去。

『比爺爺還老哦!也有可能像爺爺一樣變成光頭——』

『那時候我就比爸爸還大了!』丁海聞突然興奮起來,用力地扯下幾根父親的頭發來。

『…』丁飛揚被兒子扯痛了,又一時不舍得打,便板起臉,『你長大的時候,爸爸也會變老,等阿聞變成老頭子的時候,爸爸就死啦!』

四歲的丁海聞並不畏懼死亡。

『…爸爸是怎麽死的呢?』他扒住父親的臉,把腦袋湊下來問。

『說實話,雖然肺炎我們每個人都有可能得過,但是令尊這種情況…大概是挺不過去了,按您的意思,呼吸機還是上著,有任何情況——請務必保持手機開機。』

『做夢了嗎?』是胡一平的聲音,而後他感覺腦門上的幹毛巾被拿走了。

在睜眼之前丁海聞就意識到自己在哪裏,粗糙的枕巾蹭在臉上,淡淡的肥皂香味鉆進鼻子,不久之前他就在這裏和衣而睡一夜無眠,沒想到大白天的竟然睡著了,要不是窗簾縫裏鉆進來的金色夕陽落在眼瞼上,都不知道要睡到什麽時候。

『不是吧!』毛細血管的紅色映在視網膜上,他倒一下子清醒了,猛地坐起來的時候小小地閃到了腰,又「砰」地一下倒回去了,『天哪一餅幾點了操……竟然曠工了……』

『我給景工打了電話,他說他在現場沒什麽關系。』胡一平把他扶起來,又遞了杯水過來,他也不客氣,仰頭一口氣就喝空了。

『我是……?在馬路上睡著了?』丁海聞還在回味那個夢給了他什麽啟示,又或者在他睡覺的這幾個小時裏父親已經遠赴星辰?

『你最近太累了,阿聞,可能還有些中暑,我本來記得你家離那醫院很近,就想送你回去休息——結果一看在裝修,鄰居說早兩個月你把房子賣了——你怎麽都不告訴我?』胡一平扶著腰坐下來,語氣裏盡是埋怨。

『也不是什麽大事……等等,一餅你是扛著我去我家的嗎?!』丁海聞覺得自己可能又中暑了,不然頭皮怎麽突然就這麽燙起來,雖然是他發的問,但是又並不想知道一餅到底是背著還是抱著他去的他老宅,還讓老鄰居看了去——他還是比一平高一些,不管什麽方式,想想都很丟人——且費勁。

『阿聞,師父得的病,這麽費錢嗎?你……經濟上沒問題嗎?』胡一平沒回答他,倒是拋回一個問題來,『那咱們搞這個物流公司……你給我出的錢……是從哪來的?是師父的……救命錢嗎?』

……

是的。

但是不能說。

錢雖然不多,但是能保證他想做的事情最低限度地做起來。

但是說了的話,他一定會再次失去胡一餅的。

況且,父親確實已經——不用再多花什麽錢了……

丁海聞感到心臟很不舒服地抽動了一下,他沒有看一餅,扥了扥睡皺了的襯衣,鉆出門去,對著衛生間的鏡子整理領帶,一邊催促到:『一餅動作快一點,跟呂哥吃飯別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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