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情人

關燈
43.

『下個月就回內蒙了嗚嗚嗚嗚…聞叔我們今個…不醉不…歸…』

本科畢業的那個月,除了設計答辯,合影留念,攏共沒幾天是完全清醒的。四年裏本身關系就不錯的同窗,這時候更顯得如膠似漆。學校門口的垃圾街坐滿了畢業生,班裏二百斤的內蒙人掛在丁海聞脖子上,感覺五臟六腑都要被勒出來。

『阿聞!』景方的聲音伴隨著鎖車門的「滴滴」從身後響起,只看見他食指上套著鑰匙圈擡手笑著打招呼。

『餵,男朋友嗎?也太沒氣度了吧…散夥飯也要來抓人…』內蒙人在他耳邊嘟囔著把人給推出去,『這才幾點啊?!』

『不是!』丁海聞連聲辯解,然而實際上臨將作別的昔日同窗們,也不怎麽理會他,也不大怎麽在乎真相。

『好啦好啦,你快把聞叔還給嬸子。』邊上人也調笑著一邊把他推出去,一邊打量景方。

雖然丁海聞的胡子沒留多長時間,但是聞叔這個稱呼卻一直留了下來,而且之後他同誰交往,都會被戲稱為嬸子。

『我可不會做攪擾年輕人的惡行,就路過見到你來打個招呼,提醒一下明天做壓力測試了喔!』景方湊過來,用手背貼了貼他滾燙的臉皮,『喝這麽多,明天起得來嗎?』

『…不…喝了…走了,一會兒…多少錢,老班長幫我掛…個賬…』散夥的酒局從班長開始,由大家輪流做東,而這天裏恰好輪到丁海聞,他一邊喝得很心疼,一邊發短訊跟景方抱怨了兩句,沒想到人家直接過來了。

人來了也就罷了,景方把他帶走前又叫了兩箱酒順道結了賬,就算喝的有點多,他臉上也有些掛不住的難看。

『…這算什麽…宣誓主權嗎?』丁海聞坐在副駕駛看向窗外,他沒辦法把不高興憋在心裏。

『別往多了想。』無人的街道被一個紅燈攔下來,景方一手搭著方向盤,一手越過他的腿打開手套箱抖出半條煙,『幫我拆一下。』

丁海聞從「軟中華」、「硬中華」、「利群」、「牡丹」①當中猶豫地挑了盒最便宜的,撕開包裝,磕出一根來,看一眼景方,不動聲色地嘆一口氣,便咬在嘴上,用點火器燃著了才遞回去。

『不高興了?剛才一塊兒吃飯的,有你喜歡的人麽?』景方開了車窗,夏天的熱風呼呼地灌進來,又在風裏狠狠地抽了兩口煙,才慢悠悠地問。

『沒有。』

『…沒有的話,就算被別人誤會了也沒什麽吧?』好像憋了很久一樣,景方吧嗒吧嗒地抽著煙,『我只是想著天這麽熱,一會你要回宿舍連個空調都沒有,就順道來接你回家去——是這個方向吧?不逆行吧?我很少往湖邊走,白天太堵了。』

『對,是這邊。』丁海聞話音未落就被一個急轉彎甩到了車窗邊,配合他喝了一夜的酒,五臟六腑都不安定起來,他捂著臉彎下腰去,看到腳邊滾落了不少橘子,就撿起一個來。

柑橘精油的氣味突破了嗆人的二手煙,在車裏彌散開來。

『在我畢業的時候,系裏也有個喜歡男人的家夥——他可沒你受歡迎,沒少受欺負,畢業前上吊了,宿舍封了半年——你猜為什麽?』

丁海聞一邊吃,一邊驚訝於他臉上輕松的神情:『就因為黃家駒去世了,這可真是脆弱。』

『哦對,吃橘子。』景方後知後覺地邀請時,丁海聞已經顧自吃了大半個,『幫我也剝一個。』

這位前輩,在照顧他的同時,也實在很會使喚他。

『不請我上去坐坐嗎?』他道謝後下車關了門,不想車夫也一同下了車。

『家裏……有點亂……』很顯然,景方並沒有把這當成拒絕,不由分說地攬著他上了樓,連玄關的燈都還沒摁開就把人頂在門背面用舌頭撬開了他的嘴唇。

這算不上是他們第一次親吻,第二次也算不上,粗略數數都算不清是第幾次了。

鼻腔裏都是橘子的味道,還混合著一些屬於景方的,生姜洗發水的味道。

『等——』丁海聞沒有欲拒還迎,然而景方沒有意識到他真的是急著提醒玄關裏有個臺階。

跌倒的劇痛讓兩個人都從接吻的氣氛裏清醒過來。

『我爸弄的裝修,說日本人這個地方的設計很好,不會把土帶進家裏來——真是太傻了……』丁海聞揉著麻木的尾椎骨開了燈,又伸手去拉景方起來。

指尖勾到了他左手無名指的素圈戒指。

那戒指他每天都會見到,而在自家玄關的燈下卻顯得格外刺眼。說不上嫉妒,但是微妙的情緒上來他下意識地挑了下他斷成兩截的眉毛。

景方看向他的表情變得柔和,嘴角像是自嘲般勾起來,用右手摸下了那只戒指塞進褲子後袋裏。

而這小動作讓丁海聞突然有一種莫名的感動情緒,這情緒讓他從心底裏自我厭惡起來。

『你家房子很大啊。』景方從背後推著他,越過他的肩膀參觀他的家,『哇這個小陽臺能看見西湖呢!』

這城裏的房子經歷了他孤獨而快樂的童年,經歷了父母雞飛狗跳的婚姻生活,現在這房子裏只有他了。

『就是小區有點年代了,美中不足。』景方還在對他僅有的東西評頭論足,讓他焦躁不已,怎麽樣都好,如果要做什麽的話,快點結束就好。

『不知道明天壓力測試能不能行啊——』景方敞開手腳攤在他家的沙發上,瞇著眼睛看著他跪在面前幫他松開皮帶,『這次的管子有點問題。』

『?』他停了手,景方的褲子裏只有小小的動靜,這比他的狀況好,他自己的兄弟毫無動靜。

『阿聞啊。』前輩伸手來摸他的臉,露出了無奈的表情,『原本也不想告訴你,實際上,我的私房錢呢——也很有限。』

『…欠你的錢,我會盡快還上的。』父親在icu無知無覺地多活一天,丁海聞身上的債務就沈重一分,而實際上他對此毫無辦法,就像被一條巨鯨咬了餌,而吊線只一個勁地把他扯進深淵。

『這次的管材,我收了些好處。』景方的眼睛裏閃爍著狡黠的光,『為了你。』

這負擔好沈重。

『做我的情人吧。』景方低下頭來吻他的額頭,『阿聞。』

他倒不那麽在乎。

雖然他從來沒有被動進入過一段關系。

然而世間哪有這麽便宜的事情。

『別想著還錢了,阿聞要是有那個本事,還會讓媽媽幫你找工作嗎?』男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用指腹撚著他的嘴唇,說著魔鬼的囈語,『依靠我吧。』

頭很疼,心臟和他手裏陌生的家夥什兒一起突突地跳:『可以還的,我可以把這房子賣了……』

他不大清楚個中流程,但是在向景方借了第一筆錢之後他就做過功課,自己作為監護人有沒有權利處置父親的財產。

『賣給我吧。還寫你的名字,不,是也把你的名字寫上去,阿聞,』就像一開始就計劃好了一樣,景方和盤托出一個看起來兩全其美的方案,『我從來就不喜歡男的,但是我很在意你……』

丁海聞很快還清了錢。

他用剩下的錢貸款在市郊買了兩套小房子,勉強以租抵貸,然後把所有經過告訴了母親。

不知道繼承了父親還是母親,那種刻在骨血裏的對金錢的較真勁,讓他在那個畢業前微醺的夜晚,把同個單位的前輩衣冠不整地推出家門去。

管材的事他倒摁下沒說,再不講情面,丁海聞也不是不講義氣的人,從工程公司轉了正,他依然對景方在最困難時給予的幫助,心存感激。

『景工!這個報批文件今天下班前要送到開發區管委會!我去跑一趟!!』丁海聞從工地巡場回來,安全帽下面全是蒸汽,看到桌子上的文件才如夢初醒。

『不急不急,喝點茶葉。』景方悠然地提著大茶壺給他倒滿了一瓶子,『我剛看見了,我叫了個跑腿。』

『什麽跑腿……』茶葉又濃又苦,仿佛把整棵茶樹不分新葉陳葉全剃了下來。

簡易房的門很輕,一敲就飄開了,胡一平的寸頭腦袋就探進來:『工程部是這間嗎?有人要快遞材料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