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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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海聞是個樂觀的人。

他把過去全都理智地放下,記成美的,他跟一餅在最好的年紀裏廝混的日子,無疑是他最珍貴的回憶。

彼時他應是富甲一方,而後歸田園居,也不選別處,本著哪裏跌倒哪裏站起來的人生信條,還是得回去老東山,把千年的樟樹圈進自家院兒裏。胡一餅那家夥說不定跟個普普通通的女人結婚,生兒育女,勞作而清貧,卻可以跟他重新開始一段,更成熟的友誼。

他還心心念念,總不難完成,胡一平12歲的願望。

「想跟阿聞做一被子的朋友」

個中巧合都能讓丁海聞夢回少年時笑出聲——這時候他卻一點都笑不出來。

胡一平看起來還是十九歲的樣子,雖然在微妙的地方有些很難捉摸的變化,不知是不是太久沒見,還是記憶給他捏造了一個更粗糙樸實的回憶,眼前的一餅少了點可愛樣子,多了分精神帥氣,而他一時間卻只想到自己。幾天沒剃胡子,頭發半天就讓安全帽壓塌了,又被汗一蒸,一綹一綹地粘在額頭上,工服一開始就不合襯,從室溫40來度的現場做人體蒸籠回來,深藍色的棉布上結出一片白花花的鹽霜。

而胡一平的鴨舌帽從門口探進來時,他都沒有第一眼認出來,照樣捧著發黃的塑料瓶大口喝茶,喝得太快都漏了些進領子裏面。

『聞,你把報批文件給他。』景方放下茶壺,指指點點地招呼他,『你給他那個單子上寫清楚,送到建委會哪棟樓幾零幾,毛老師的電話你也寫上去——聞?』他只看見丁海聞立在原地,茶水澆濕了前襟,半張著嘴瞪著門口,一個字都答不上來。

門口那個「跑腿」也差不多,背著光像一道影子,插在那當起了門神。

『怎麽了?』景方覺得有些好笑,門裏頭這個說不定中暑了,門外頭那個也是嗎?

『阿(一)……聞(餅)?』丁海聞更遲疑些,上前去掀了小哥的帽檐露出一頭汗津津的毛寸,才叫出第二個字。

景方饒有趣味地左右看了眼:『哦喲——你們認識啊,還有這麽巧的事。』門口那位他看不清,但是丁海聞的眼神過於濃烈讓他有半秒裏覺得撞見了小孩子一見鐘情的戲碼,他把人攬過來,『介紹一下啊,阿聞。』

有很多話,爭先恐後地扒著氣道口,卻一句都鉆不出去。

反倒是胡一平那邊,被摘了帽子,就傻呵呵地笑起來,小麥色的臉上咧開一嘴白牙:『我還當我眼花了呢聞公子你怎麽在這邊上班——唉我的天,是阿聞要送材料嘛……等一下阿聞你怎麽上班了你不上學嗎?!』

『……嗯是……已經畢業了。這是胡一平,是我小時候的——朋友,一餅你……回來了嗎…在送快件嗎…嗯,今天下午四點半之前要送到開發區建委……』他心如亂麻,也不知道挑哪一句說好,甚至沒辦法直視對方的眼睛,景方又熱又沈,半個身子都掛在他身上,手肘頂在他胸前,兩個指頭不老實地撚著他的一邊耳垂。

『快四點了哦。』景方「好意」地提醒他,『毛老師可是不加班的哦?』

『一(阿)餅(聞)你的(幾點)號碼(下班!)!』

景方沒來由地覺得聒噪和牙酸,只想把材料塞到這寸頭小哥手裏,然後盡快把這家夥趕出去。

『真的不跟我走嗎?』丁海聞裝模作樣地趴在物料單上,拿一把尺對齊,一只手抄抄寫寫,景方有點不爽,明天開始他要去另一個工地,倒沒有舍不得的意思,但是這家夥到了下班點連回城的順風車都不搭,讓他覺得莫名掃興,『班車已經開走了哦?還是說你又想在這兒過夜——人會變餿的哦。』

『嗯,沒關系,剛才被物流倉的大姐罵了,說我們拿材料太隨便,領料單對不起來……』丁海聞說的是實話,又不全是實話。

『在等你的小朋友嗎?』景方拉了把椅子來,反著騎上去,包墊在手肘下邊,撐著下巴盯著他看,『真稀奇啊,你也會有這種鄉巴佬發小。』

年輕人的眉毛皺了皺,卻沒有表露出不高興來。

自己在期待什麽呢?他什麽也沒準備好,肚子也餓得咕咕叫,他都沒想好跟胡一餅聊點什麽,久別重逢後,除了一地雞毛他都沒有一絲閃亮的生活可以拿出來給他看。

可要是沒有這種時髦的,有趣的,可以炫耀的,可以顯擺的生活傍身,他就成了一個空殼,他想聽一餅對他說什麽呢?可真是辛苦你了啊,社會新人?

丁海聞越想越怕,胡亂收拾了東西鎖了板房就想逃走。太陽已經完全落下,氙氣燈耀眼地懸在頭頂,把空無一人的工地染成一片橙黃色,腳邊的建築材料碼得齊整,這讓他想起了老東山頂。

入夜的山頂游客散盡,平臺圍欄都孤零零,月亮在天頂,明晃晃地洗白了索道邊的空地,一餅很少會老老實實地坐在長凳上聽他說話,用騎在空地邊的圍欄上,聽他講古代的蘇美爾人,聽他講東歐的戰爭局勢,偶爾插上幾句,身體晃晃悠悠,要是一個不註意,就會失去平衡,從反面滾下山去。

事到如今,蘇美爾還在打仗——丁海聞面前急轉而來刺眼的光,伴隨著尖利的剎車聲音,一輛小巴車剎停在他身邊。

開發區遠離市區,沿江而建,幾乎要摸著海邊,新建的多是高校和工廠,公共交通並沒有跟上建設,每天下班以後,整個開發區空空蕩蕩,有如鬼城——這時候會有些沿途兜客的接駁小巴,就算沒有任何經營執照,也成為了加班人士的救星。

就這麽一輛小巴,在路口急轉地掉個頭,有一瞬間丁海聞都擔心這破車要側翻,而就算沒有更好的選擇,他也不想搭這麽危險的黑車回城。他擺擺手——

『阿聞!!!』胡一平半個身子都從駕駛室鉆出來,『太好了!!我擔心你走了!!』

重逢比他想象得容易得多。

『你知道明明去美國念的什麽書嗎?學外語嗎?』開發區唯一一所投入使用的大學門口,道路都沒有完全修好,卻滿滿當當地停滿了各式的小吃車,胡一平的炒面上厚厚地蓋了一層香腸和豆芽菜,飯盒端起來就撲棱撲棱往下掉。

丁海聞等他等得餓過頭,又些微中暑,坐在胡一平叮叮當當的車上甚至有點暈車,灌下一瓶可樂才稍稍緩過來些:『我很多年沒見她了,上次見她還在清大,但是提了一嘴,說她要去美國搞人工智能算法,無人駕駛汽車啥的。』

一餅好像讓一把豆芽菜噎住了:『……電腦開車?那我不是要失業了?』他含糊不清地抗議。

『哈哈哈是啊,早的很呢吧……明明她,討厭司機嘛。』彼時丁海聞還在念大一,鬼使神差硬著頭皮被秦伊拉著跟胡一明在個高級餐廳吃了頓飯,那兩位聊得投機,倒讓他覺得自己像個外人,『你知道,楊鳳玉後來坐牢了嘛——明明她,很記恨阿宏。』

丁海聞很是欣賞胡一明這種敢愛敢恨的邏輯。

『我在香港見到阿宏了。』胡一平照舊扒著面,好像在提起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他死了。』

金巴利街的瓦斯爆炸事故那天夜裏,胡一平陪著關正輝到醫院探望在爆炸中受了重傷的妻子,卻陰差陽錯地碰到了由於攜帶毒品出入海關在警局接受詢問時毒發送醫的阿宏。

『你是……去香港,找阿宏的?』丁海聞難掩震驚,但是比起阿宏死在異鄉,更讓他在意的是胡一平同他分手後,還惦記著那個傷害了他全家的司機。

『不不不沒有,媽媽去世前,向各路親戚借了很多錢。』胡一平風卷殘雲地吃完了他的面,『打工掙的錢太少,聽說香港工資高,我就——你看現在錢都還了,還能做點小買賣。阿聞你——』

如果說送快遞和跑黑車也算是小買賣的話……

『嗯?』炒面攤的節能燈就掛在他頭頂上,丁海聞擡起頭來就有些睜不開眼。

胡一平手擡起來,伸到阿聞的臉頰邊,不知是要摸還是要捏,最終也沒碰著,用他的手背和阿聞的臉皮比了比,竟然不分伯仲,猶豫地擠出來半句:『你曬黑了……』

『工地狗哪有不曬的……』突如其來的悲傷席卷了他,他們只有短短四五年沒見,他都沒能維持最基本的體面,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堅持一口不吃這路邊攤,他不知道一餅回憶裏的自己是什麽樣子的,但是重逢讓這樣子坍縮成了一個醜陋模樣,他擡手揉著自己曬痛的鼻梁,眼睛都酸起來,『對不起,一餅,一直沒有機會講,對不起……』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對什麽感到抱歉。

還是說如同明明說的,沒有變成一個更好的自己,更厲害的人?

『阿聞還住在城裏嗎?老東山太遠,我在附近租了房子,你……要不要來坐坐?』胡一平突然把他的可樂拿走,仰頭喝完了他剩的底,仿佛回到十年前,那種暑熱的夏日暖風籠罩著人的手腳和膝蓋,大方地發起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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