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出Gu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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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2004年初

『你筆試沒去?!』聽說丁海聞棄考了研究生筆試的父親怒不可遏,然而住處是從朋友那借的,損壞任何家具都說不過去,他便大步向前反手就是一耳光——抽在了門框上。

『我實習單位已經找好了,已經上了一個多月班了。』他熟練地躲過了父親的耳光,平靜地歪著頭回答,『按期拿到畢業證書就能轉正。』

『現在不比當年,你知不知道,你一個男人,本科畢業就跟文盲差不多!』父親沒從手疼裏緩過勁來就作勢又要打,被丁海聞牢牢地鉗住了手腕。

二十多年來,兒子從未直接反抗過他,卻好像時時刻刻在反抗他。

看兒子大半夜不睡覺在計算機前面敲敲打打,又在紙上勾勾寫寫,本以為這家夥已經在準備考研覆試的內容了,走近一看竟然是工程現場的月報,才發現兒子根本沒有去參加考研筆試,而且已經在施工單位實習了個把月了,丁飛揚氣不打一處來,擡手就把他的月報撕了。

『我老早說不要讀這個專業,而且你以為工民建讀出來就是去工地裏混著嗎?!那種地方連個姑娘兒都沒有!』兒子比自己高了不少,雖然精瘦但是力氣卻不小,丁飛揚施展不開,口氣也算是軟下來,他只是起夜,也沒有喝酒,情緒尚且還在可控的範圍裏。

兒子的臉映出電腦屏幕慘白的光:『…我不是你,我根本不在乎女人。』

丁海聞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殘酷的快感。

『別裝了,你早就知道了吧?』他偏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父親,『知道你兒子整天跟男人混一塊忒屁眼子吧?』

『沒有沒有,哪有什麽人帶壞我,我可不像你,我碰上的可都是好男人呢——哦不,我想起來了,阿宏算不上個好人,虧得我後面幾年還會想他。』他模棱兩可地說了這樣的話,試圖用積攢了這麽多年的怨憤去激怒父親。

『怎麽了?你也想他了?』父親的手腕卸了力氣,丁海聞得寸進尺地逼問,『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混到這步田地,都怨阿宏一個人?——不,都怨你自己,丁飛揚,都…』

父親直勾勾地盯著他,涎水不爭氣地從嘴角流下來,身體歪到一邊,他一松手,就直挺挺地跌倒在地板上。

『丁飛揚??…餵丁飛揚!…』丁海聞一瞬間從憤怒中走出來,蹲下來拍父親的臉,『丁飛揚你搞什麽啊??老丁??爸!!爸?!』

父親的牙齒咬得咯咯響,嘴歪到一邊,想說什麽,卻沒有能說出來。

景方午夜後半被手機鈴鬧起來,頭皮一麻心想是不是忘了灌漿的事,難道現場炸模了,妻子在睡夢中抱怨似的用腳一直踹他,跑到客廳接起來聽到手下可愛的實習生的聲音才放下了大半顆心。

『…景工對不起,月報被我弄掉了。』景方驅車趕到人民醫院的時候,實習生兩眼通紅,手足無措,完全不只是月報弄丟的樣子。

『不要緊,明天我去開會,這種東西拖兩天再補沒關系——你還好嗎?你父親……脫離危險了嗎?』午夜的急診大樓燈火通明,人群熙熙攘攘有如日間,綠色通道時不時有移動擔架推進來,生怕丁海聞把身上的羽絨服摳個洞出來,景方從他指尖抽了病危通知來看,順便握住了他的手。

『沒有,還在搶救……景工對不起——這麽晚還,』年輕人無助地望著走廊盡頭,『我沒有很多朋友……也不想告訴爺爺奶奶,他們年紀大了……』

他們交情不深。

過了年,景方就整整工作十年了。

從一個小鎮做題家一路走來,該考的證都考了,該掛的證都掛出去,老婆娃娃熱炕頭,在三個工地做項目經理——不論怎麽看,景方都算是青年才俊年輕有為,但是手底下一直缺人 ,確切的說倒不是缺人,是缺腦袋靈光幹活麻利的小朋友。

上一年年底時候,工程部的老大給他掛了個電話,說有個七轉八回頭的關系戶,塞了個年輕人進來上班,讓他好好照顧一下。

景方聽到關系戶這三個字就頭脹。

即使帶著這種偏見,他跟丁海聞共事了一段時間也不由自主地喜歡上這個小家夥了。

『為什麽不選道橋或者巖土接著讀研呢?』他也這麽問過丁海聞。

這個穿著樸素但是滿臉都寫著貴公子的小家夥說,家裏條件不太好,想早一點參加工作。

『唉你就像我當年一樣,』景方拿捏了半天都沒找到一個好詞,『鼠目寸光。』

丁海聞感到冰涼的手指讓前輩捂得出汗。

他有些驚訝,卻沈浸在憤怒的悲傷裏沒有抽走,很多似乎不屬於他的回憶從心底湧出來,而那些回憶裏,父親是個努力而有趣的人,一直鼓勵著他,勇敢地去探索這個世界。

『我爸前幾年也中風了,現在也挺好,就是數學差一點兒,算不清錢。』景方不知道怎麽安慰人,選了一種最拙劣的共情方式,『不過老頭兒原本就算不清錢,四舍五入這毛病對他影響不大,哈哈……哈……啊』他尷尬地笑了兩下,才意識到笑得多麽不合時宜,『阿聞,我……』

『我爸也算不清錢。』丁海聞平靜地回答,想了想把手指從前輩的掌心裏抽出來,『老頭是被我氣的,我向他出櫃了。』他看著景方驚訝的臉,『對不起,我是那種人——』

『丁飛揚家屬!!丁飛揚家屬!!剛才那個小男孩呢?!丁飛揚家屬!!』護士從急診手術室裏急匆匆地走出來,四下張望,扯著喉嚨就向人群裏喊。

『我我我我!!醫生我在這邊!!』丁海聞丟下景方,一路飛奔地跑過去。

『對了剛才問過了,你成年了吧?是病人的唯一子女吧?』護士不等他確認,就滔滔不絕地向他陳述父親的手術進展,『因為你爸爸吧,他這個是大面積的腦梗,引發了腦疝,我們現在要做一個骨瓣減壓的一個急救的手術,但是這個手術也是存在很大風險的,病死率和致殘率很高,你看一下這個說明吧,預後也不會很好,而且不進入醫保的金額也不是一個很小的數字,你們家人討論一下好吧?是做還是放棄搶救,我們醫生也要稍微準備一下,你們決定了就簽字,然後去付款——這位是?』護士急匆匆地說完,對著丁海聞卻一臉的不信任,返頭求援似的看著景方。

『是哥哥。』景方篤定地回答,看一眼丁海聞驚訝的臉,又補充了半句,『表哥。』

『所以配偶是已經離婚了是吧?那好的,表哥你們盡快通知其他家屬順便討論一下,好吧——唉我總結一下,就這個手術做了有可能變成植物人,但是不做肯定人就沒了,明白了嗎?』護士放下手術告知書,便匆匆地離開了。

『五萬……七千……』只看著數字丁海聞就覺得要窒息了,卻強裝鎮定地簽了字。

『有錢嗎?』年輕人的字很漂亮,卻寫得一筆一頓,景方攬著他的肩膀問,『真的不用跟別的親戚說嗎?爸爸的兄弟姐妹什麽的……』

『我爸是獨子。』若不是獨子也不會變成這種獨斷專行的性格,而這時候丁海聞也沒功夫去腹誹,『景工,我……』

『嗯,我借你。』景方在很短的時間裏做了這種決定,『但是阿聞啊,你要想清楚,想清楚以後我給你打個借條,半年裏不算利息。』

跟丁海聞以往遇到的人都不一樣。

景方是一個慷慨又精明,可靠而一絲不茍的人。

丁飛揚一直沒有能離開醫院。

術後李旦前兩次來ICU探望他,硬是留下了兩個紅包,抵消了丁海聞將近一半的債務。

而父親這種活死人的狀態讓他時不時懷疑自己當時到底有沒有做出一個,正確的決定。除此之外——

『可以吻你嗎?』景方笑瞇瞇地托著臉問他。

醫院工地兩頭跑,有時候累了丁海聞就不回家在現場和衣而眠,而這天眼睛一睜開項目經理就拎著市中心西點店的乳酪蛋糕進辦公室,連著涼了的咖啡一起遞給他。

低血糖讓他餓得昏頭,而蛋糕又實在美味。

他有些沒反應過來,腦子木木地覆述了一遍:『可以吻我嗎?』

而景方就彎著腰越過辦公桌來吻他了。

好像本就是這樣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事一樣。

『唔——不……』丁海聞用力推開了,瞪著景方,拿起咖啡一口氣灌下去,用手背一抹嘴,蹭的全是蛋糕沫子。

『我太魯莽了,對不起。』對面倒是游刃有餘地收拾了桌上殘食,輕快地轉身走了。

丁海聞沒來得及生氣,楞在了原地,便反思起來是不是自己釋放了什麽錯誤的信號。自從前一年他的好友秦伊在廣西結了婚,他已經空窗了很長一段時間了。

倒不是說他對朋友有什麽非分之想,而且是他自己裝得像個情聖一樣勸告秦伊,不要把「朋友間」短暫的戀愛關系看得那麽重的,真當人家熱熱鬧鬧地揣著紅包在漫天金粉裏親吻新娘的時候,丁海聞那看似勇敢的人生信仰仿佛遭受了一記重錘。

所以也沒什麽,他的心靈天生就更皮實些,蘆葦也好,一餅也罷,可以從一場又一場的浩劫中幸存下來。

『景工!』他追出去,看到景方已經戴好了安全帽準備去現場巡查了,扣好了自己松松垮垮的工服,『……等我一下!我也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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