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祖父！”

丁四小姐用袖子飛快地在眼睛上擦了一把，又將膝蓋往前挪了挪，企圖掩去地上那灘水漬。明知道是掩耳盜鈴，她卻覺得這樣，能稍稍還她幾分尊嚴，給她增加幾分面對丁府掌權人的勇氣！

“都下去吧，我和她說說話！” 丁老爺子對著屋內的下人們吩咐道。

等到下人們都退出了屋子，丁老爺子審視的目光落在丁四小姐身上，當看到丁四小姐縱然跪著卻筆直著腰桿，他那蒼老有些渾濁的眼裏，突然露出一丁點的欣慰來。

“聽說你身手了得？”明明是疑問，卻用的是很肯定的語氣。

丁四小姐只覺得腦子裏轟轟作響，丁老爺子的話無疑好像一把刀，直指丁四小姐的心臟！她從來沒想過，這位丁家掌權人對她說的第一句話，竟是這……到了這種時候，她在一瞬間反而鎮定下來了！

“回祖父，跟著皖娘，還有老宅隔壁的鏢頭娘子學過幾招，身手了得稱不上，強身健體而已！”丁四小姐不敢有所隱瞞，老老實實地回答。

“強身健體，皖娘足矣！”丁老爺子不辨情緒地說道“既然回到了府裏，就要守規矩，什麽鏢頭娘子，也是你堂堂小姐能掛在口上的？”

“是！”丁四小姐以頭抵地，恭敬地應著。

“琴棋書畫、針線女紅這些都要拾起來，不然傳出去，我丁家的小姐該會的一樣都不會，倒是會舞刀弄槍，成什麽體統？”

“是！”丁四小姐依舊乖順地應下。

丁老爺子嚴厲地看著匍匐在自己腳下的孫女！這一刻，他竟覺得，他管不住長孫，同樣也管不住面前這個看似乖順的孫女！

十三年前誰都說這丫頭活不了，就算僥幸活下來了，也絕對活不過五歲。她剛出生便被父母厭棄，老妻於是指派了四個小丫頭跟著她和皖娘回了老家，任她自生自滅，卻直到第七年，都還傳來這丫頭活得好好的消息；景帝二十年非國鐵騎侵邊，他收到消息的第一反應是這丫頭命再大這下子也完了，老家地處邊陲小鎮，軍隊碾壓下哪裏還能留下活口，這丫頭卻依舊活得好好的！

從來都說福大命大！這丫頭命倒是挺大，就不知這福氣，能占幾分……

“給我說說，在鎮上的時候，你每天都做些什麽？”丁老爺子任由丁四小姐就這麽跪著，他自己從旁邊拖來一張椅子坐到丁四小姐面前。

丁四小姐心底犯了難，說起在木錘鎮上每天都做什麽，她想了又想，那時候過得快活瀟灑，可沒有一件事，是能對這位祖父說的。

丁老爺子悠閑地坐著，也不出聲催促沈默下來的丁四小姐。這位小孫女這些年做的事情他不說一清二楚，卻知道個大概！想到這，他不由狡猾地笑起來，他倒要看看，這四丫頭，會怎麽說……

“稟祖父，孫女羞愧，在木錘鎮的時候每日裏也就是學學廚藝、鍛煉身體、讀書習字、賞景看戲，比不得姐姐妹妹們多才多藝，給祖父丟臉了！”

丁四小姐這幾句話說得鎮定，心裏卻是惴惴不安！她從未在丁三面前顯過身手，丁老爺子卻能知道她身手不錯，那麽，她做下的其他好事，他是不是也知道了呢？

丁老爺子聽到丁四小姐的話，摸著胡子哈哈大笑起來。他的笑聲，甚至引著外面的仆人探頭探腦地望過來。

“好一個學學廚藝、鍛煉身體、讀書習字、賞景看戲！”

丁四小姐身子一軟，丁老爺子果然都知道！

那時候鎮上的孩子們一見到她，就指著她大聲叫，“快看快看，她就是那個沒爹沒娘的！”

“掃把星，沒人要，羞羞羞，沒人要！”更有甚者，有些孩子還追著她唱這樣一句話！

她生出來身體就不好，在老宅裏養到五歲才被皖娘準許出門。看到別的孩子有娘牽著、有爹疼著，她也曾好奇地問過皖娘她的爹娘在哪裏，她一問，皖娘就哭，慢慢地，她就不再問了！

那些孩子罵她，說她沒人要，說她是掃把星，她好怕，怕這些孩子說的都是真的。她的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她一定要讓這些孩子們改口，她不是爹娘不要的孩子……

她不管不顧地沖上去，又掐又咬又抓，身後跟著的荷香幾個自然不能置身事外！那些孩子人多勢眾，甚至有不少年齡大過她們五個，可都沒有她那種瘋狂的勁頭！他們怕疼，她不怕！她不怕疼，荷香幾個如何敢怕疼？

最早的時候，她的身體是被這樣鍛煉出來的！打架，受傷，養傷，跟著皖娘學招式，再打架，再受傷……如此循環，當有一天，鎮上的孩子都聽她的了，她再沒受過傷，也再沒犯過病！

成了鎮上的孩子王以後，她帶著鎮上其他孩子今天燒看不順眼的屠戶家的廚房，明天放跑了愛說閑話的謝嫂子家的十幾只雞，後天把打媳婦的大柱子扔進糞坑裏……終於惹得裏正出面，派了人到各家要將這些孩子抓到官衙好好教訓！

丁四小姐心裏有些害怕，就帶著小夥伴跑出了鎮子，藏到了鎮子旁邊的一座山上。那山上人煙稀少，開始時丁四小姐幾個餓了就喝山泉水，渴了就找野果子果腹。後來餓得難受，便趁著山上農人出門幹活，竄進去偷了別人的臘肉、豆角、紅薯、鐵盆等物。

他們在樹林裏挖了個野竈，揀來樹枝生火，鐵盆盛了水架在上頭，將臘肉、豆角以及揀來的野菌等物一股腦扔到盆裏，又將紅薯埋進燒的正旺的野竈裏。等到鍋裏的肉和菜好了，便折了樹枝當筷子，圍著鐵盆捧著紅薯，歡歡喜喜地飽餐了一頓。

天漸漸晚了，木錘鎮別的故事不多，但什麽山精鬼魅的故事，那是家家戶戶的老少都能隨隨便便說出四五個的！

幾個小孩子縮在一個破廟的佛像前面，不約而同地想起了那一個個聽了無數遍的故事。

比如這個故事，有個人有一天出門了很晚都還沒回家，他的家人帶著村子裏的人將附近找遍了都找不到，他的娘子一遍又一遍呼喚也無人應答。到了天亮的時候，眾人卻發現他蜷縮在一棵大樹後。他告訴眾人，他聽到了娘子的喊聲，可他就是張不開嘴沒法回答；他看到他們舉著火把來找他，可他就是動不了！

再比如這個故事，有人有一天走夜路，聽到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他轉過頭去，居然看到一個水靈靈的女孩子，披著長發，穿著一雙紅色的繡花鞋。女孩子朝著他伸出手，他迷迷糊糊就跟著女孩子去了，晚上女孩子睡在裏間，他睡在外間，一直聽到裏間一聲聲想動，好像在吃東西！他於是爬起來，偷偷地站在門口望了一眼，只一眼，就嚇得他屁滾尿流地往外跑……你道為何？那女孩子滿嘴鮮血，正啃噬著一條人的手臂呢！

幾個孩子越想越害怕，越害怕就越想起那些故事！他們抱成一團，膽子小的哭喊著要回家，膽子大的捏著拳頭小心環顧四周……等到裏正帶著各家家長找到幾個孩子的時候，這幾個孩子鼻涕眼淚流了滿臉，抱在一起睡的正香。

這件事情以各家家長親自上門給受害者賠罪，然後賞了孩子們一頓板子落幕！

那以後，丁四小姐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她大多時候在家裏看看野史雜記練練字，偶爾出去和小夥伴們下河撈魚、上山捉鳥，就地生火，現抓現吃，吃飽後再玩玩扮官兵抓強盜的游戲！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了！

景帝二十年，丁四小姐剛滿八歲，非國鐵騎侵邊，大軍直搗落雁關，沖向尋木城。木錘鎮位於落雁關和尋木城當中，境地變得萬分危險。在裏正的帶領下，木錘鎮人人皆兵，無數次幫大寧國軍隊傳遞消息，無數次連夜奔逃進深山野嶺，更無數次碰上小隊敵兵發生血戰！丁四小姐就是從那一年開始，隨身攜帶著一把匕首，能戰時殺敵，受辱時自盡！

景帝二十一年，丁四小姐正式跟著皖娘和丁娘子學武。丁娘子出身江湖大派，某次落難受傷被丁鏢頭所救，後嫁於他為妻，在木錘鎮安家落戶！雖然家安在了木錘鎮，丁鏢頭卻還是常年出去走鏢，遇到人手不夠的時候，丁娘子便會幫把手，這時候，丁娘子身後總是跟著個小尾巴！

學學廚藝、鍛煉身體、讀書習字、賞景看戲！

丁四小姐認真思考了一番，覺得這幾個字囊括她十三歲以前的生活真是太貼切了。在老宅皖娘如何舍得讓她下廚，她只好在野外發揮下；至於鍛煉身體麽，打架用來鍛煉身體那真是再有用不過了；讀書習字，誰規定一定要讀女戒才算讀書呢；隨著丁娘子走鏢她賞了不少美麗的風景，看了不少的戲文嘛！

“孫女句句實話，不敢欺瞞祖父！”丁四小姐於是挺直了腰桿，大著膽子看向大笑不止的丁老爺子，理直氣壯地說。

“你先回去吧！”

丁老爺子摸著胡子，神色莫測地吩咐等在外面的丁嬤嬤和皖娘進來將丁四小姐從地上扶起來。跪的太久，丁四小姐已經站不穩了，全靠著丁嬤嬤和皖娘的攙扶，才能勉強地對著丁老爺子行禮告退。

看著那如釋重負逃之不及的背影，丁老爺子頓住笑，轉身進了明德堂的書房，吩咐貼身侍候的丁曉峰磨墨，伏案揮毫，一氣呵成。

“拿去，給四小姐！”

丁曉峰捧著丁老爺子的筆墨，低頭一看，只見那張紙上，寫著一個大大的“菀”字！

這一刻起，十三年有姓無名的丁四小姐，終於有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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