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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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茶寮外的漫天雨幕,丁大貴煩躁地將煙槍往地上捶去。泗水城的城門就到了要關閉的時候,剛冒雨趕路陷進泥坑壞掉的馬車卻還沒修好,就算修好了,這樣大的雨,也不合適再繼續趕路。他奉命來接丁四小姐回京,一路上遇到不少匪徒作亂,早就疲憊不堪,眼看著過了泗水城進了太平道,就能安心趕路了,不想竟被這場大雨給攔在泗水城外。

嘆了口氣,丁大貴招手讓汪子在門口守著,自己轉身往茶寮內走去。

穿過府裏的守衛那桌,再經過丫鬟們的身側,最裏面的桌邊坐著一個白衣素裙戴著帷帽的女孩和一個仆婦打扮的中年婦人。丁大貴在女孩面前停下,恭敬地抱拳行禮。

“小姐,這雨就算停了,道路也是泥濘坑窪,馬車不太好走,今兒恐怕進不了城!”丁大貴頓了下,微微擡頭看了眼丁府四小姐那單薄的身影,繼續說道,“泗水城附近一向不太平,人煙稀少,城外恐怕找不到什麽好地方安置小姐,還請小姐責罰!”說著話,丁大貴膝蓋一彎,就要往地上跪。

“快扶住丁叔!”丁四小姐話未落,坐在她身邊的中年婦人忙站起來托住丁大貴的胳膊,阻擋了丁大貴的下跪之勢。

“丁爺,這外頭的天大家都看見了,天要留人,能有什麽辦法……”中年婦人松開扶住丁大貴的手,“還要勞煩丁爺到附近找一找可有什麽地方可以借住一晚,總不能大家擠在茶寮過夜吧!”

一個婦道人家,竟有這樣的力氣讓他無法跪下去!丁大貴訝然看著面前的婦人。

“丁叔,皖娘!”丁四小姐扯了扯皖娘的衣袖,然後看著丁大貴道,“聽說泗水城雖然被守成銅墻鐵壁,城內歌舞升平,城外卻匪亂不休,遍地流民。我們的護衛並不多,今晚,我們不能住在城外。”

丁大貴以前也侍候過府裏其他小姐出門,若是她們遇到這種情況,不吵鬧哭啼已是大幸,倒沒有一個,有丁四小姐這般安然。到底是鄉野長大的姑娘,身邊的仆婦比一般人力氣大些不說,小姐的膽量也比普通姑娘的大上許多。

“這……倒是我想的不周到了!”皖娘聽到丁四小姐的話,轉念一想,這一路上遇到不少匪亂,護衛們早就疲憊不堪,若是再遇上什麽意外,恐怕沒多少力氣應對,萬一小姐出了什麽事,可就得不償失了。

“不知此次出門,共有多少匹馬?”丁四小姐突然問道。

“連趕車的馬,共有二十五匹。”丁大貴的後背忽然湧上一股寒意,面前這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丁四小姐,莫非想冒雨騎馬進城?

“馬車別修了,將要緊物事挪出來用馬馱著,我們收拾下,抓緊時間趕到城內吧!”丁四小姐指著外面瓢潑大雨,竟有幾分暢快地說道,“蓑衣都是齊備的,皖娘帶著我騎一匹馬,我這四個丫鬟都會騎馬,倒也不麻煩!”

皖娘松了口氣,到底小姐沒想著一騎當先,還顧忌著幾分丁府的顏面。

丁大貴再次訝然,傳言丁四小姐自幼體弱多病,被送回老家那個邊陲小鎮後,可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她身邊的丫鬟,竟然都會騎馬?

“小姐金貴之軀,如何使得?”丁大貴有些無措,丁家乃百年世家,丁府小姐豈能拋頭露面。

“在城外不幸遇上匪亂,就使得?”丁四小姐將帷帽往上一撩,一雙鳳眸不威自怒,瞪著丁大貴兇巴巴地反問。

皖娘急忙將帷帽拉下來,在丁四小姐耳邊低聲道,“哎喲我的小姐,可不能隨便掀起來,你的閨譽啊閨譽啊!”

丁大貴打心底是想反對丁四小姐騎馬的建議的,可看著外面沒有停意的暴雨,又權衡了下泗水城外的情況,他還真不敢讓丁四小姐在城外過夜。

“我們一共二十五人,如今有二十五匹馬,小姐和皖娘一騎的話,還可多出一騎來馱東西。”丁大貴算是同意了丁四小姐的話,心裏卻不無懊惱。

“那就收拾下,準備趕路吧。”

丁四小姐爽朗大笑,這一路上都被拘在馬車裏,就連遇上匪亂,皖娘也不許她出馬車半步,早就被憋壞了。她站起身,由著皖娘給穿上蓑衣,將整個人遮的嚴嚴實實。丁大貴看她這樣,便再無話說,轉身往外走去,吩咐集合隊伍,準備出發。

等丁大貴吩咐人牽過來四匹馬時,皖娘當先躍上馬,朝著緊跟在身後的丁四小姐伸出手。借著那一拉之力,丁四小姐輕松橫坐到皖娘身前。瓢潑大雨中,誰也沒註意到皖娘憤恨地拍打了一下身前的女子,擔憂地望了一眼身後緊跟著上馬的丫鬟荷香。

荷香卻沒有看皖娘,而是回過頭掃了一眼整個馬隊,然後目光落在最後那匹馬上。丁府的馬都是經過訓練的良駒,自然會跟著馬隊前行,丁大貴並沒有安排人特意去牽著那匹馱東西的馬。此時,那匹馬上,竟然坐著一個裹著蓑衣還顯得無比瘦削的小身影。

那馬上的人像是有感應般轉過頭來看著荷香,大雨傾盆,視線落處,全是雨幕,荷香其實並看不清什麽,卻感覺到那人的哀求之意。

荷香於是想起了他們一行人剛到茶寮時看到的小姑娘。那小姑娘梳著丫髻,衣衫襤褸,滿臉泥汙,趴在茶寮內的泥地裏,蜷成一團在睡覺。許是附近的流民,看到這茶寮無主,暫將此處做了休息之處。

來了這麽大隊人馬,那睡覺的小姑娘依舊酣睡著。丁大貴不想多事,便占了茶寮另外一邊作為休息之處,兩不相擾。

這小姑娘如今偷騎了丁府的馬,明顯是想跟著進城。泗水城早在一個月前就出了公告,不再允許流民混入城內,以免破壞城內太平。

到底是幫還是不幫?

萬一是匪徒跟著進了城,可就不得了。想到此,荷香手中的鞭子就朝著那小姑娘卷去,她意在將小姑娘逼下馬,馬隊在疾行當中,只要小姑娘落馬,想再趕上來,就是難上加難。

那鞭子在雨中卷起朵朵雨花,朝著小姑娘招呼過去。那小姑娘一動不動,等那鞭子到了身側,才伸出兩根指頭來,恰好掐住鞭尾,任是荷香如何使力,那鞭子都好像黏在小姑娘二指上。

兩人當中連著一根鞭子,轉瞬就奔出了幾丈遠。大家都急著趕路,竟沒有一人察覺到隊伍最後邊的動靜。

荷香惱羞成怒,沒想到這小姑娘竟然有幾下子,幹脆棄了鞭子,整個人朝著那小姑娘撲過去,鐵了心要將小姑娘趕下馬。

那小姑娘一直註意著丁府人的動靜,丁府的人裹著一模一樣的蓑衣,丁大貴沒有發現荷香和丁四小姐偷偷換了位置,她卻是發現了。現在看著撲過來的丁四小姐,小姑娘有些犯難,她實在沒有想到,這丁四小姐膽大包天,明知她來歷不明,竟敢就這樣莽撞地撲過來。

丁四小姐撲得又狠又準,小姑娘若想躲避,就只能棄馬。無奈何,小姑娘伸出雙臂,丁四小姐於是穩穩撲入一個充滿惡臭的懷抱中。

“丁四小姐,不過是借些方便,何不成人之美?”小姑娘的手飛快地掐住丁四小姐細嫩的脖子,脆生生道,“我絕無惡意,也不會給你們府上惹任何麻煩!只求小姐給條活路。”

就在小姑娘的手掐上丁四小姐細嫩的脖子上時,她便感到腰上被硬物頂住。頃刻間,兩人的生死都握在對方手裏。

“我如何相信你沒有惡意?”剛那一撲,丁四小姐整個頭都露在蓑衣外,雨水順著她的額頭蜿蜒而下,那張如玉雕般的臉微微揚起,一雙鳳眸就好像重重陰霾裏的日光,亮得耀眼。

小姑娘被丁四小姐那耀眼的目光看得晃了神,丁四小姐借機將小姑娘掐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只手扭住,又快速地制住小姑娘另一只手。

小姑娘並不反抗,苦笑道,“你是堂堂丁家嫡小姐,又身手不凡,我如何敢對你有惡意!你哪裏知道我們這些飄零之人的苦楚?我父親原是開武館的,若不是我跟著父親學過幾個招式,如今恐怕屍骨都被人吃了。”

丁四小姐臉色一變,她這些日子雖然被關在馬車內,卻聽過太多慘事,那些流民餓極還會食人,她倒是第一次聽說。

“若是不能進城,橫豎都是死,還不如死在你手上來的幹凈。”小姑娘放軟了聲音,楚楚可憐地看著丁四小姐,愴然慘聲道,“丁四小姐,你用點力刺下去,我便解脫了,你也放心了!”

這小姑娘雖然會幾下子,可到底只是個小女孩,若是留在城外,落到了匪徒手上,倒真是生不如死了,也難怪她一心想要進城。

丁四小姐心中懸起的石頭悄然落了下去,那逼在小姑娘身上的匕首緩緩收了回去。

“你想要搭上一程大可明說,何必鬼鬼祟祟?”

丁四小姐坐直身子,驚訝發現如此大的雨,都沒有沖掉小姑娘臉上的泥汙,還她本來面目,只看到一雙漆黑如墨溢滿淚水的眼睛。

“丁四小姐說笑了,我要是明說,你家的管事戒備心起,我更加進不了城了。”

丁四小姐一想也是,這小姑娘來歷不明,丁大貴只求將自己安穩送進京城,怎會搭理這小姑娘,防範心一起,這小姑娘連偷溜上馬的機會都沒有了。

“難道你以為,現在被我發現了,你還能跟著我們進城?”

“小姐仁心仁德,定是不忍眼睜睜看著我送死的吧?”小姑娘憂心忡忡地看著漫天雨幕,露在外面的小臟臉上滿是水珠,分不清到底是淚水還是雨水,她哀哀哭求,“四小姐,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兒,這段日子吃了不少苦僥幸活下來,卻是有今天沒明天,求四小姐給條活路吧!”

“就算我帶你進了城,你無親無故,如何在城裏生活?”

“四小姐請放心,我是進城投親的,進了城,就好了。”她滿懷希望地望著泗水城方向,臉上寫滿淒楚可憐。

丁四小姐心裏軟得一塌糊塗,相信了她真的沒有惡意,便對著小姑娘微微一笑,整個身子往來處飄去,穩穩落在原來的馬上。

前方,皖娘發現丁四小姐沒有跟上去,已經叫了丁大貴回頭來找。眼見這丁大貴過來,那小姑娘不著痕跡地驅馬遠離了丁四小姐。

“荷香,搞什麽,馬上要進城了,你一個姑娘家落在後面多危險你知道嗎?”丁大貴嚴厲地說道,鞭子在丁四小姐的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下,那馬如離弦之箭,一下子奔到馬隊最前方。

“都跟上,仔細小心些,別出什麽岔子!”丁大貴有些不耐煩地看了眼馬隊最後的幾個人,揮著鞭子厲喝道。

很快一行人到了泗水城外,那城門正在徐徐關閉,丁大貴忙將懷中令牌往城墻上扔去。

“丁爺!”幾個官兵走出來,其中有個在丁大貴上次路過時就見過,熱絡地過來招呼著,“還好你們趕得快,再晚會,這城門可就徹底關了。”

“多謝幾位官爺!”丁大貴將一個小荷包送到那官兵手中,“耽擱了幾位官爺的時間,這點銀子,請幾位官爺喝酒暖暖身子!好大的雨啊!”

“不耽擱不耽擱!”那官兵掂了手中的荷包,眉開眼笑地說道,“丁爺趕快進城吧,這幾日來往的人多,估計就城東的來福客棧還有空房了。”

丁大貴少不得又是一番謝,帶著眾人擁著皖娘和丁四小姐往城東而去。等到了城東客棧,一行人下馬時,丁四小姐發現那小姑娘早不知何時就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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