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青青陌上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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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其灼下了公交車後,一雙眼搜尋著要找的目標,手裏的檔案袋被她充當扇子一下又一下的送來清涼,緩解悶熱。

破公司就是摳門!嚴其灼撇嘴,想起第一天外出辦事的那一幕就不由得抱怨。她不過就是問個誰開車帶她去,他們那辦公室主任李大姐就炸毛成楊二嫂。

“開車?你以為公司你們家開的啊。”

次一凹……忍住爆粗口的沖動,嚴其灼望著大姐。“可我不認識路。”

“不認識路找度娘,百度公交。”

公……交……,嚴其灼再忍。“公交在哪下,我不……”

“你什麽都不知道你還出來幹啥工作,小姑娘我告訴你,咱們這誰都是從不會開始的。你看看小彭,人家一來什麽也不會,還不是從頭學起,到哪都是靠自己。”

學學學,那也得有人教啊,你大爺的!嚴其灼瀑布淚,默念一句忍無可忍,那我就從頭再忍!

“那,下樓從哪邊坐車啊?”

李大姐一口氣沒提上來,瞪了一眼面前的小姑娘,扭著身子走到一邊點了點辦公桌。“小彭,你告訴她!”

那口氣,不悅到了極點。

名叫小彭的小姑娘身子極其纖瘦,戴著一副大大的眼鏡。她友善地朝著嚴其灼笑笑,拉她出了辦公室。“你從辦公樓左邊出去,出大門後過馬路,站臺就在馬路對面向左三百米處,做到古營下車,過馬路再往回走一百米就是了。”她說完,看著嚴其灼,見後者一副欲哭無淚的表情,心中偷笑。

“別急,我給你寫下來。”小彭拿來紙筆給她寫好詳細地址,又將自己的手機號碼寫在上面。“你到了,要是還找不到,再給我打電話。”她低頭想了一下,又開口。“李主任就是這種脾氣,你熟了就好了。”

嚴其灼笑著點頭,“恩,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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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上躥下跳好不容易找到要辦事的窗口,興沖沖的將檔案袋裏面的東西一股腦兒的拿出來時,櫃臺後面的工作人員一句話砸向她,如當頭棒喝。

“什麽是購票人資格?”嚴其灼不解的問道。

櫃員顯然不高興了,“你連購票人資格都不知道,你們單位也放你出來辦事?”

“麻煩你告訴我一下!”嚴其灼清亮的水眼裏已經有著薄薄的怒意。

“自己回去問!”那人甩了一句,就和一旁的同事聊天去了。

嚴其灼手中的公章重重的落在大理石櫃臺上,眼裏烈焰高幟。因為用力,巨大的聲響吸引了周圍人的註意力。

“這就是你們國稅辦事該有的態度麽?”她冷著臉。“我是什麽都不會,但我不是和你詢問過了麽?我向你詢問,你就有義務給我解答,不然你坐在這還有什麽意義,幹瞪眼麽?幹瞪眼你這眼也太小了,不如回家種土豆!”

那櫃後的人大抵沒想到面前的小女孩有這麽大的膽子,會和她叫板,楞了一下,隨即站了起來。

“你說什麽東西?”

“看來你不僅眼瞎,連耳朵也是聾的。我說什麽東西你沒聽清楚麽?行啊,那我勉為其難的再給你重覆一遍。我說你……”

“出什麽事了?”

一道聲音打斷嚴其灼的話,她朝著說話的人望去,是一個穿著制服的中年女子,大概是主任之類的什麽人。中年女子一陣小跑著朝嚴其灼走來,嚴其灼卻在看到隨中年女子一同出來的某人時,眼露驚慌。

尼瑪,出門不利,下次一定要看黃歷。

“小王,出了什麽事?”中年女子看著櫃臺裏的人,又看了看嚴其灼。

“她過來購票,但是原購票人信息沒有更改,所以她沒有資格購買,我讓她回去做信息更改,她就大吵大鬧!”

那櫃員竟然扭曲事實惡人先告狀,嚴其灼氣極,正要破口大罵時,餘光裏瞄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已然走到了身側。

“小姑娘,你先回去做信息更改吧。”那主任還算和顏悅色的說道。

“你睜眼說瞎話,我剛剛明明有問你告訴我什麽是購票人資格,你是怎麽回我的?你說自己回去問,是不是?”嚴其灼說完詢問櫃員身側站著的工作人員,那人不說話,嚴其灼恍然大悟暗罵自己愚蠢,轉眼又看向一旁等候區的人。

“你們說,是不是她態度不好,先甩臉給我看的?”

一片靜默,整個大廳裏,安靜的連一根針掉下去的聲音都能聽到。

有那麽一瞬間,嚴其灼覺得自己可能忍不住,要跳進去出揍人了。可是下一秒,有個聲音在她耳畔響起。

“是這樣麽?”

清冽的女聲,帶著威嚴。

櫃員看著女孩身側的高挑人影,被她一雙眼看的渾身不自在,嚅囁著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秦經理認識的?”

主任看了一眼女孩,轉身對著秦陌青問道。

“不認識!”更冷漠的三個字吐出來,“但是,很明顯,你這位工作人員回答不了我的問題。”

一針見血,不需要任何吵鬧,這就是氣勢!

“那這樣吧,小姑娘,你打個電話讓你們單位將原購票人的省份證覆印件傳真過來,馬上做更改,省得你再跑一趟了。”主人拍了拍嚴其灼的胳膊,又朝櫃臺裏說道,“小王,你幫這位客戶辦理一下。”

那叫小王的櫃員卻一動不動,只是呆呆的站著,眼神慌亂。

“秦經理,咱們剛剛的事還沒談完呢?要不我們進去繼續?”客氣的詢問終於讓秦陌青收回壓制在小王身上的目光,她點了個頭,高跟鞋一轉,優雅的朝著主任室走去。從始至終,沒有看一眼大廳裏那個短發女孩。

嚴其灼撇著嘴終於將李會計交代的事情辦妥後,她拖著快昏迷的身體走出國稅地稅大樓,看著大街上川流不息的車子,心中委屈橫生。

她捏著檔案袋站在公交車站牌下,烏黑的眉毛皺的死緊,憋著一肚子氣等公交車。

那個宋犬兒說的沒錯,撇開嚴家,她嚴其灼真的什麽都不是。她要擠公交,她在國稅局辦事的時候會接受冷眼、受欺負。出了那個圈子,沒有人會因為她姓嚴而處處給她讓道、給她關照、對她忍氣吞聲。

她如今,也成了受氣包。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那她現在是在河東還是在河西呢?

怔楞的想著,擡眼要去看公交車,卻被一輛突然停在身側的POLO給嚇了一跳。車窗下滑,出現了一張清秀的小臉,明明是清秀怡人的五官,卻硬生生套上冷漠的外衣,讓人望而卻步。

“上車!”

嚴其灼嘆氣,默念流年不利卻仍舊乖乖的拉開副駕座的門坐進去。

“朱雀大道南方城108號。”很主動的報上地址,嚴其灼便眼觀鼻鼻觀心的演起雕像。

秦陌青冷著臉開車,可心裏早笑翻了。小丫頭還是這樣,每次見到她,只要她不開笑臉,小丫頭都乖到不行。在嚴家,其實最能治得了嚴其灼的是她秦陌青。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都忘了,她曾經在那個家裏待過,還是一段很長的時間。

“夭夭。”

輕柔和緩的嗓音飄出,副駕座的女孩立馬跟打了雞血似從雕像進化成人類,她轉頭看著她,咧著嘴朝她笑。

“青青姐!”

開車的人臉上早已破冰,原本就溫秀的小臉此時也是沒有一絲攻擊力。她一邊看著倒後鏡,一邊瞄了一眼眉開眼笑的小女孩。

“你在上班?”

“是呀,青青姐,這是我自己找的工作,沒有人幫我的,是我自己找的。”她對秦陌青樂顛顛的說道。

“我知道。”

“呃……你怎麽知道的?”

“呆子!”秦陌青笑罵一句。

不是她自己找的工作,去國稅局購票這種事誰敢讓她去做?如果不去購票,誰能欺負到她頭上?夭夭雖不是喜歡擺弄身份的人,但是嚴家在軍政界的顯赫,不是她想不擺弄就不擺弄的。作為嚴家人,後天賦予的身份象征是少不了也逃不了的。夭夭現在或許可以做些自己想做的事,但最終,還是要回到嚴家原有的位置。身份上的等級森嚴,即便是在現代化的今日,也是不曾改變過的。

秦陌青搖搖頭,制止自己再往下想。不想想太多,因為故事的結局總是很平淡,想再多到最後還不是塵歸塵,土歸土。

“青青姐,阿姨她……”

“沒事,夭夭,我每天都給她打電話。”秦陌青打斷嚴其灼的話,利落的將車子拐進了朱雀大道。

“哦。”

嚴其灼盯著那張溫秀小臉,半晌不知道該說什麽,她不說話,秦陌青也不說話,只是專心的開著車。車廂裏的氣壓頓時低了下來,嚴其灼心中不適,微微別過頭去看窗外的倒逝的風景。

“到了。”秦陌青將車子停好,溫聲喊道。

副駕駛座的人沒說話,只是幹坐著,沒有動靜。

“夭夭,到了,乖,去上班好不好?”

秦陌青說這句話的時候,纖細的手掌伸了過來,在嚴其灼頭上拍了拍。嚴其灼頓時眼眶一熱,她擡頭看著秦陌青。

“青青姐,哥哥回來了!”

拍她的手頓住,下一刻,收了回去,原本溫秀的臉上再次染上薄寒。“下車吧,所裏還有事要辦。”

這世間,就是有很多事沒法得到一個解釋,局裏的人不明不白,局外的人更是雲裏霧裏。唯獨那些痛苦的折磨,看在她眼裏,感同身受。

嚴其灼下了車後,對著絕塵而去的車屁股悲春傷秋了一會,收拾好心情後朝辦公樓走去,現在是下午三點鐘,離她下班的時間還有一段距離,也就是說,她還得再接受楊二嫂兩個小時的荼毒!

哀怨的爬上四樓,不經意的瞥了一眼百米外的大門。沒好氣的看到公司玻璃門口站著個齜牙咧嘴笑的傻乎乎的二楞子。真是奇葩天天有,今天特別多。怎麽門口站著個神經病也沒人管啊,技術部的人又窩在裏面孵小雞了麽?

瞇著眼,嚴其灼一步步朝大門走去。看清傻笑的人後,一聲暴喝!

次凹,那傻笑的二楞子竟然就是那天那個一邊調戲小秘書,一邊面試她,最後將她掃地出門的……老板?

老板!嚴其灼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為自己的後知後覺。

幸好幸好,剛剛沒有開喊,不然後果真的……會很嚴重吧?

“小嚴嚴!”門口的二楞子呼喚著她,一陣風似地向她奔來,帶著氣壯山河之勢。

小……小嚴嚴?

嚴其灼冒著冷汗,險險的避開了他的第一撞。

這人不是神經病吧?那天面試的時候,明明很正常啊,怎麽去蜀地出了趟差就變這樣了?難道?難道他中了什麽苗疆的蠱毒?一時間,嚴其灼腦海裏閃現出各種熱血的武俠片段。老板千裏蜀地會小蜜,結果被正室發現,正室買通苗人的蠱毒,逼迫那對奸夫淫婦喝下,然後……

“小嚴嚴,你不認識我了?”二楞子第二撞來勢更猛,挾帶氣吞山河之勢。

嚴其灼來不及想然後,利落的貼著墻壁一滾,再滾,滾進了公司的玻璃門。

“那啥,老板,咱兩不熟!”嚴其灼擺著雙手,回頭看了一眼已經被騷動引出來的同事們,裏面包括了楊二嫂、小彭,還有那個……小秘書!

啊啊啊啊啊啊!嚴其灼一聲哀嚎,為毛小秘書用一副被拋棄的眼神看著自己!

“我和他真不熟,真不熟!”她拼了老命朝著眾人解釋,眼看著那信任的氣球慢慢變小,空氣慢慢外洩。

“誰說的,上上個月,咱們在酒吧那晚……”

嚴其灼轉身一口血噴得老遠,看著那只氣球被人用針啪的戳破,小秘書正以孟姜女哭長城的前奏看著她。好了,這下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她看著對面的男人,清水妖眼裏騰地生出燎原大火。

“去你媽的,老子不幹了!”

作者有話要說: 青青陌上桑:

宇文堂遇見秦陌青那一年,才八歲,外號猴子,出了名的爬樹利落,尤其是桑樹。

大院裏得西北角種著桑樹,高聳入雲,從鄉下被接到媽媽身邊的秦陌青眼巴巴的望著那些深紫的小果子,饞的稀裏嘩啦。

“你想吃麽?”

有人說話,秦陌青看了半天都沒有人影,剛一低頭,就看到深紫的小果子在腳邊,她欣喜若狂,撿起來就要吃。

“那個臟了!”

又有人說話,秦陌青擡頭,終於在一片桑樹枝椏上看到一個小男孩,剃的極短的發,劍眉星目,英氣逼人。只是赤著的一雙腳倒掛在樹枝上,有些扣分。

“你要吃麽?等我下來。”小男孩攀在樹枝上,穩住身子,一個哧溜就下到樹底,伸手將掌心的一把深紫遞到她面前。

他知道她,她從被接到舅舅家來的那天,他就看到她了。

她的眼睛像是以前去過的金陵川的溪水,清澈透明,讓他一下子就想要親近。她說話的口音軟軟的,像是裹了糯米團,聽著聽著,就覺得快樂。他坐在桑樹上,看著她眼巴巴的望著那些桑葚,就覺得莫名的難過,想要將一整棵樹上的桑葚都采給她。

秦陌青怯怯的接過他掌心的桑葚,餵進紅潤的櫻桃小口中,清澈的眼因為嘴裏的甜意頓時彎成月牙。

“好好吃!”

“那你一直留在舅舅家,我每天都給你采好不好?”

“恩!”

從此以後,每個夏天,都是宇文堂最快樂的時光,因為有個溫秀的小姑娘跟在他身後,怯怯的說著桑葚桑葚,在嘗到桑葚帶來的水潤甜意後彎成月牙般的眼睛,落進他眼裏,也烙進了他心裏。

青青陌上桑,青青莫心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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