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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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廢墟,借著空隙透進了陽光,趙捷飛摸索著前行,角落深處小女孩舉高手,點滴從洞口處懸掛著。

孩子的黑瞳如小鹿般瞪著,趙捷飛抱起她,“不要怕,叔叔帶你出去。” 地動山搖,傾刻間巨石轟隆滾動,塵煙四揚,趙捷飛本能的把孩子護在懷裏撲到地上,一陣劇痛後意識迷失。

他好像作了個夢,回到過去。

我的父母是不是當年也是這樣把我護在懷裏呢?唐山大地震那會兒趙捷飛只有三個月大,還是包在繈褓中的嬰兒,關於父母的一切都是他那個地震中幸存的姨媽告訴他的。

姨媽之所以能幸存,是因為她住在青龍縣,那是唯一一個在唐山大地震零傷亡的縣城,地震其實是已經預測到,只是沒有人敢擔這個責任,除了青龍縣,其他縣城都沒有發布預警,24.2萬人死於唐山大地震,其中包括他的雙親,甚至連他們長什麽樣子都不知道,地震之後連照片沒有留下一張。

他恨,恨自己為什麽偏偏生於1976年;他恨,恨自己降生於唐山市;他恨,恨自己怎麽不生在青龍縣;他恨,恨那些怕丟了烏紗而知情不報的人!事隔三十多年還是沒有預警制度,再次付出沈重的血的代價。

依稀聽到人聲,肺部吸入灰塵,連連咳嗽地幾下,感覺下肢全無知覺,勉強睜開眼睛。

“老趙,你要撐住,我們很快就把你救出來。”郭名祥一邊輸液,一邊安慰道:“那孩子沒事。”

趙捷飛努力扯了嘴角,郭名祥用濕布抹了抹他口鼻的泥灰,替他戴上氧氣罩。隊員們奮力地想把壓在趙捷飛腿上的巨石挪開,努力半天石頭紋絲不動,趙捷飛的臉漸漸青紫,即使挪開石頭,腿也未必能保住,而且拖下去可能會導致失血過多而死。

“準備截肢。”郭名祥不得不作出這個艱難的決定。

“不!”趙捷飛半合上的眼突然睜開,伸出手用盡力捏著郭名祥的前臂,“我不要!”

“為了保你的命,我不得不...”郭名祥對上趙捷飛的眼神,沈默了一會轉頭朝隊員老周說道:“通知二組喬烈兒過來。”

“這個...越了組,好像不符合規定。”老周遲疑了一下。

郭名祥一拳捶在地上,激起地上的灰塵,“都這時候,你TMD還管什麽規定!快去通知他。”

“別通知他,求你~”趙捷飛搖著頭,艱難地說道:“我不想他看到我這個樣子。”

郭名祥哽咽著,再也忍不住,七尺男兒淚如雨下,用手背抹了一下鼻涕和淚水。

“什麽狀況?”

聽到那軟糯的聲音,郭名祥轉頭便看到喬烈兒隨著老周趕過來。

待看清情況,喬烈兒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他極力地忍住不讓它掉下來,他知道這時候他不能軟弱,更不能失控,郭名祥拍拍他的肩,在耳邊輕聲說:“勸勸他。”,然後起身退到三步開外地位置。

喬烈兒跪在地上,握著趙捷飛地手,控制哽咽的聲音:“對不起,只能截肢才能保住生命。”

“求你,不要這麽做!”趙捷飛說話時唇微微擅抖,“我寧願死,也不願意下半生當個廢人。”

“我不會讓你死的。”喬烈兒捏緊拳頭,猛著站起來回頭吩咐道:“給他打杜冷丁。”

郭名祥一時不明所以,還楞在那裏,喬烈兒朝他吼道:“打杜冷丁,你沒聽到我說嗎?”

細長的針管把鎮靜劑“杜冷丁”推進趙捷飛體內,片刻便陷入昏睡中。

“準備截肢手術。”喬烈兒戴上醫用手套。

“誰簽字?”老周拿著記錄本問道。

“我!”喬烈兒搶過記錄本。

“你是他直系親屬?”

“不是。”

“直系親屬不在場,傷者非清醒狀態,由主治醫生代為簽字,難道你忘記急救手冊怎麽寫的嗎?”喬烈兒大筆一揮簽上自己的名字,扔回給老周,“準備手術!”

郭名祥拉著喬烈兒,“我叫你過來是想勸勸他,你這樣做,他會恨你的。”

“沒時間勸了!”喬烈兒甩開他的手,“即使他要恨我一輩子,我也不後悔今天作出的決定!”

郭名祥上次一步再次拉著他的手腕。

“別想著再勸我!”喬烈兒回頭瞪著他。

“我並不是要阻難你。”郭名祥嘆了口氣,“手術交給雪琪來做。”

“你太低估我的心理素質。”

“我不是那個意思,雪琪是骨傷科醫生,她的技術要比我們好。”郭名祥勸道。

喬烈兒靜默了一回,覺得郭名祥講得也有道理,便點點頭。

郭名祥見他同意,心裏終於松了口氣,不是他不相信喬烈兒的心理素質,而是這樣狀態下能否保證完全不影響手術效果,誰也不敢打包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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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過來時,天色已暗,帳篷裏燈光暗淡。身上掛著鎮痛泵,動了動身子下肢劇痛,掀開被子大腿以下空蕩蕩,咬著下唇滲出鮮血。

帳蓬外人影晃動, 躺在床上的趙捷飛側頭往外看去,“誰?”。

“我是首都電視臺的記者佟娜。”一女人簾外探頭進來,“能否采訪一下你。”

“對不起,我不接受采訪。”趙捷飛別過頭去,“請你離開。”

佟娜不依不饒,拎著攝影師從營帳外擠進來:“聽說你為了救孩子,在餘震中被巨石壓住而截肢,請問你有什麽感想?”

“感想?你認為我應該有什麽感想?”趙捷飛冷笑了一聲,“我再說一遍,請你出去。”

佟娜非但沒有離去,反而舉著拿著麥克風湊近一步。

“你們是什麽人?”喬烈兒從外面回來,“誰讓你們采訪的?”

佟娜打量了一下檔她跟趙捷飛之間喬烈兒,“我們是首都電視臺的,新聞采訪。”

“夠了!”喬烈兒偏頭看了一眼床上的趙捷飛,“請你們立即離開。”

“你是誰?我們采訪的是他又不是你,幹你什麽事了?”佟娜用指尖戳了一下喬烈兒,高高的顴骨盛氣淩人。

“我是他的朋友。”喬烈兒伸手便推佟娜的後背。

“你知不知我是什麽人?”佟娜叉著腰,指著喬烈兒,“敢推我!”

“我管你是什麽人!”

“小喬,這事跟你無關。”趙捷飛打斷喬烈兒的話,“別插手,小心惹禍上身。”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什麽禍什麽災我來扛。”喬烈兒連推帶拉把佟娜往營帳外扯。

“小喬...”趙捷飛想起身阻止,無奈手肘一撐起身子,雙腿便鉆心的痛,念到從今以後不良於行,緊咬牙關一手捶到床板上。

營帳外,兩人相互推搡。 “你們這些人不識好歹,給你個成名機會也不懂珍惜!”

“這種二次傷害才不稀罕!”喬烈兒擋在門簾處,“你給我滾!”

“你敢叫我滾!”佟娜怒火攻心,沖上前時沒留神被地上碎石塊絆倒,一個吃咧摔在地上,擡頭看到喬烈兒的胸牌:“你等著瞧!”

攝影師把她攙扶起來,一拐一拐往前走,不時還回頭罵罵咧咧上幾句,至於她罵了什麽,喬烈兒也不知道,不是聽不到,而是根本不想去聽。

營帳內,兩人相對無言。良久,趙捷飛首先開口,“為了我得罪那些人,不值得。”

“沒有什麽值不值得,反正我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你。”坐在床邊上的喬烈兒握著趙捷飛的手。

趙捷飛抽出手,定睛看著他,眼中流露出不舍,幾次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想跟我說?”喬烈兒調了一下點滴的速度。

“嗯~”趙捷飛點點頭。

“那就爺們一點,想說什麽便說出來吧!”雖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在心中升騰起來,如其妞妞咧咧地藏著不如開門見山說清楚。

趙捷飛深吸了口氣,“我們分手吧。”

簡簡單單的五個字卻如重磅炸彈五雷轟頂,瞬間讓喬烈兒的心支離破碎。

“你是恨我自作主張簽字做截肢手術。”喬烈兒唇微微發顫。

“不,我不恨你。”趙捷飛凝望著他,“一個廢人能給你什麽?”

“我沒想過要你給我什麽!”

“小喬,我不配!”趙捷飛垂下眼眸,“你的青春不應該耽擱在我的身上。”

“看著我!”喬烈兒吼道,“我不認為那是耽擱?為什麽你就不願意讓我跟你一起分擔?”

“別說了,你走吧~”趙捷飛別過頭合上眼。

喬烈兒低頭靜默了好一會兒,擡起頭吸了吸鼻子,起身背向著他,“那我走了。”

待聽到他的腳步遠去,趙捷飛才睜開眼,淚水從眼眶中溢出打濕了枕頭,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不是不愛你,而是因為太愛你,所以才不想連累你,長疼不如短疼,時間能沖淡一切,包括傷痛。既然我不能再保護你,不能再給予你幸福,那麽我更不應該霸占著你,不如及早放手,願你早日找到更適合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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