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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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舞會的過程都被直播，在裏維的公寓中，瑞蒙蜷縮在沙發上死死咬著自己的指甲。
看過這樣的畫面，已經完全可以確定裏維久久無法取得帝國皇太子基因的緣由，很明顯，他愛上自己的目標羅傑希爾，而且更為可笑的是帝國的王子居然也似乎完全愛上了他。
他幾乎獲得了一個正常人所能擁有的一切：親情、愛情，還有令人艷羨的出身和地位。
但實際上，從本質上講他卻是和自己一樣的。
看著電視屏幕上裏維幸福滿足的眼神，瑞蒙突然笑出聲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擁有的一切有多脆弱……」
與裏維的一舞結束後，羅傑希爾又與另外的一男一女分別跳了一支舞，但都是由他發出邀請，所以在與這其中那名男士跳舞時皇太子也使用了男步。三曲結束後，王子身旁的雪諾近衛官似乎對他耳語了什麼，羅傑希爾沒有待到結束就匆匆離開了。
攝像機完整的記錄了王子退出舞會時來不及掩飾的憂慮表情。
又過了幾個鍾頭，當時留在比賽現場的裏維回到了宿舍中，當他打開門，就看到瑞蒙穿著松垮的大襯衫站在門口向他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你回來了？」
「是的，很晚了，你還沒睡嗎？」
裏維關上房門，他沒有刻意作出任何高興的樣子，但神態中的放松和滿足卻怎麼也掩藏不住，連帶說話的聲音也溫柔了很多。
看到這樣的少尉，瑞蒙只覺得自己的心在陣陣尖嘯，可表面上他卻是在微笑，「沒有，我還不想休息，我一直等著要在今晚告訴你一件事情。」
「什麼事不能明天說？」現在的少尉只想躺在床上好好回味那曲美妙的舞步。
瑞蒙瞇著眼睛笑著，像一只嫵媚的貓，「今天是最合適的時機，而且我也怕太晚的話就什麼也來不及。」
「什麼重要？究竟是什麼事？」
「……少尉，聯盟肯定從來沒有告訴過你自己的真正身份吧？」少年舔了舔嘴唇，仿佛有些饑渴於裏維的反應，「我是說，來自於身體內部，不同於常人的地方。」
他奇異的措辭和表情讓裏維警覺起來，「你要說什麼？如果真的要告訴我，我相信你不介意說得更清楚一些。」
「說清楚點嗎？或許我該用最通俗易懂的話來表達……」
少年上前幾步，來到裏維面前仰起頭。他的頭頂只到裏維嘴唇的位置，這樣迎面擡頭的舉動就仿佛是在索吻。
就在這樣暧昧的動作中，瑞蒙用呢喃般的語調說道，「如果我不告訴你的話，也許你一輩子都要被蒙在鼓裏呢，少尉。……你喜歡自己的父母嗎？喜歡羅傑希爾王子嗎？」
「羅傑希爾」四個字讓裏維心中巨震，但他還來不及反駁就被少年用手指點住嘴唇，「噓……別說話，我的少尉，你喜歡他們嗎？哦，我真是問了個可笑的問題，誰會不愛自己的親人和愛人呢？我可憐的少尉，你已經投入了太多的感情，卻還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個什麼東西……你再喜歡他們，再愛他們也沒有用，因為他們永遠也不會真的愛你。──你，只是個覆制人而已，並且是帝國皇室中某個人的克隆體……身為各項軍事科目高材生的你一定明白我說的是什麼意思。這麼多年以來聯盟都在處心積慮的想要奪取帝國皇室的DNA，對他們展開生化戰爭，而你就是這項工程的產物。」
瑞蒙停頓了片刻，讚嘆般的欣賞了一下裏維驚疑不定的臉色，又伸手為他理了理耳邊的短發，「瞧你，不相信我的話對嗎？我很理解這種心情，誰會願意接受這麼可怕的事實呢？父母的疼愛是假的，他們只是把你當成珍貴的實驗體培養著；而你的那個小甜心王子，在得知這麼一個可怕到恐怖的消息後，即使他是真心愛你，對你大概也不可能再抱有原來的想法了，要知道，你可能是他不知道那一輩的祖先呢！爺爺……或者爺爺的爺爺，誰知道呢？高雅尊貴的王子應該是怎麼也不能接受亂倫這樣的關系吧，這麼想的話，跟你做愛，大概和對著那些古老皇帝的全息圖片自慰差不多吧……」
「夠了！」
裏維猛地扯住瑞蒙的衣領將他推開，阻止了他越來越不堪的話。
「瑞蒙，我不知道你這些年在帝國遇到過什麼，不過我猜大概是些很不愉快的經歷。對你的這些遭遇我表示同情，但我希望你調整好自己的精神狀態，我能接受一個幫不上忙的同伴，但現在的局面讓我沒辦法一邊照顧一個瘋子一邊完成任務？」
「完成任務……咯咯咯……」瑞蒙笑得彎下腰，直到岔了氣咳嗽了片刻，「咳咳……對了，你看不到自己今天在電視裏跳舞的那張臉，那麼赤裸裸的迷戀和癡心，就是瞎子也看得出來。你還想瞞著誰呢？伊索斯長官？我？還是聯盟的所有人？經過了今天晚上，你在這樣長的時間、這麼多的機會面前不能取得帝國皇太子基因的原因就已經不再是秘密了。──你喜歡他，你愛他，你愛著帝國的王子羅傑希爾，而且……我猜你們應該已經上過床了，都這樣還拿不到DNA樣本，伊索斯如果知道一定會氣瘋了。」
「你的妄想癥太嚴重了，瑞蒙。」裏維的語氣中已然有明顯的警告意味，「如果你再胡言亂語下去，我不介意把你綁起來堵上嘴巴。」
「不要這麼無情嘛，我可是和你一樣的覆制人呢，說起來大概還有親戚關系。」少年做了個可憐的表情。
對這樣的挑釁，裏維簡單的下了結論，「你瘋了。」
「我有沒有瘋你可以去問問伊索斯，不過還是勸你不要這樣做，因為一旦他知道你知曉了這個秘密，就代表你的心會更加動搖，再加上你愛上帝國王子的事實，聯盟一定會把我們都進行強制回收，我們是珍貴的克隆體，即使違背的聯盟的命令也不會受到什麼身體上的懲罰，但可能後半輩子都會被關在實驗室裏渡過，每天被抽取血液、提取基因樣本、註射針劑，你願意以後都這樣度過嗎？」
瑞蒙狀似無所謂又全然不怕求證的態度讓裏維不由得懷疑起來，他想起了一些來自於童年的疑問。父親作為艦隊司令官雖然忙碌，但每年還是有定期的休假，可他從來都以工作忙碌為由不曾回來。還有母親從來適宜的微笑和一味稱讚的態度……
兒時可以認為是自己的家人表達愛護的方式和他人不同，但長大後卻不能再這麼欺騙自己。
但那時候自己一意孤行要來到帝國，他們卻那麼傷心，母親甚至曾經不顧形象的大聲哭泣。
在思索了片刻後，裏維問道，「如果這是真的，你又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這對你又有什麼好處？」
「告訴你這些當然是為了讓我們快點取得帝國皇室DNA。沒有了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我想你大概就會加快工作的進度了。實際上，帝國對抓獲的聯盟覆制人一向很殘忍，為了這些基因不再進一步擴散，也為了給敵人一個警告，他們通常會將敵方的克隆人進行粉碎處理，把每一個細胞都碾成粉末。」
他小心的隱瞞了一些重要的細節，比如完整體和非完整體可能受到的待遇不同，還比如他告訴裏維這些秘密的真正目的可遠不止於此。
「你要告訴我的就是這些嗎？」盡管已經心存懷疑，裏維卻依舊不動聲色。
「如果你還是不相信的話，我可以另外提供一個辦法。」瑞蒙依然甜蜜的笑著，「皇室的DNA保存得一向很隱秘，就是負責保管基因核心譜序的科學家，每個人也只是分別掌握著其中的一部分圖譜，所以要從這個途徑找到帝國皇室的完整基因，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這對於你來說，卻一點也不難，因為你幾乎隨時都可以接觸到羅傑希爾王子本人。只要能取得他的DNA樣本再和你自己的進行比對，就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弄清你們之間的關系。而且，對於少尉你這樣接受過諜戰特訓的人來說，這樣的比對試驗一點也不難，也許只需要幾張試紙、幾管試劑就夠了。」
「你最好早點去睡覺。」裏維的聲音徹底冰冷。
仿佛知道他的底線在哪裏，瑞蒙這次乖乖停止了充滿誘導性的言論，「好的，我這就去。對了，少尉，你今天和帝國皇太子的一曲圓舞真的很棒，我該祝你好夢，那麼……晚安。」
他向裏維揮了揮手，背對著他和衣躺下。
裏維盯著他倒在沙發上的背影看了一會兒，進入了自己臥室。但他走進房間後，並沒有松開外套的扣子，而是反鎖上房門，來到了與臥房相連的內臥室中。
少尉按下尾指鎢鋼戒指上的按鈕，在等待了片刻後，看到伊索斯出現在通話屏幕上。
「最近我總是在睡覺時間被叫起來。」年輕的準將嘆了一口氣，一副無奈到極點的樣子。
裏維軍姿嚴正的行了一個軍禮，「抱歉，長官，打攪您休息了。」
「怎麼了，是有什麼事情嗎？還是你的任務已經有進展了？」
伊索斯一邊打呵欠一邊詢問著，似乎一點也不知道裏維參加公開選妃的種種異動。既然他裝作不知道，裏維也沒有主動提及，只是心中一直存在的疑惑仿佛漸漸有了答案。
「長官，為了取得羅傑希爾王子的基因樣本我想了各種方法，但最後都發覺行不通，甚至有可能……我根本就無法完成這個任務。」
這是裏維第一次直白的挑明，伊索斯皺眉思索了一會兒，「瑞蒙沒有幫助你嗎？你不要看他外表一副弱雞的樣子，實際上他的身手很不錯，必要的時候，你們可以對皇太子采用武力行動。」
「瑞蒙最近以來情緒一直不穩定，所以我並沒有請他幫忙。」
「哦？他是有發表什麼奇怪的言論嗎？」昏暗的背投燈光下，伊索斯的瞳孔不易察覺的一陣緊縮。
但裏維的回答卻毫無異常，「這倒沒有，他只是經常睡不著還容易做噩夢，似乎是精神壓力過大。」
「是這樣啊……」伊索斯松開繃緊的肩膀，臉上又掛出調笑的表情，「少尉，這個時候你就應該基於人道主義的原則，對生病的同志多加照顧，畢竟我們都希望你們能一起安然無恙的回到祖國。」
「可是您交代的任務無法完成……這是我身為一個軍人的恥辱，大概也是整個情報部門的恥辱。」
「現在才覺得不好意思嗎？當然，相信你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你們回來後一定會受到軍事法庭的審判，但畢竟任務特殊，也是情有可原，到時候我會向法庭遞上請求從輕處罰的文件。人的生命才是最寶貴的，這是聯盟一向的原則。」
面對上司罕見的寬容，裏維也識趣的表示出感謝，「謝謝您。如果在作出最後的努力後還徒勞，我會和瑞蒙一起盡快返回的。」
「現在也只能這樣了。」伊索斯以一種關愛下屬的語氣說道，「其實早點回來也好。少尉，不久前你的父親向軍部遞交了一份申請，也是希望你能早日回到聯盟，畢竟你是他唯一的兒子。好了，今天的通話就到這裏吧。」
在聽到自己父親的申請時，裏維神情一動，但他並沒有進一步探究，只是說道，「那……再會，長官。」
「再會。」
伊索斯切斷了通話。
在通話儀恢覆成鏡面後，裏維對著它仔細的打量鏡中的自己。──黑色的頭發，黑色的眼瞳，並沒有帝國皇室出色的外貌輪廓和細膩蒼白的皮膚。這樣的一個人，真的可能是擁有帝國皇室血統的某個人的覆制體嗎？
盡管一遍遍告訴自己瑞蒙近乎胡言亂語的言論不足以采信，但剛剛同伊索斯的談話卻不斷的佐證了那個少年令人難以置信的論斷。
以手段嚴厲著稱的長官並未指責他在皇太子選妃問題上的出位舉動，反而不斷暗示著要他快速返回，不管那個看似重要的任務真正完成與否。還有在談到瑞蒙的「不穩定」時，準將小心翼翼隱藏的緊張。
難道事情的真相真的是……
裏維一手扶住鏡子，緊緊的閉上了雙目。
羅傑希爾匆匆趕到時，奧菲大公已經在皇太子府邸等了他不短的時間。由於在趕來的路上雪諾已經向他簡要說明緣由，在面對面的相聚後，王子和大公誰都沒有首先開口，隔音良好的談話室頓時被低迷的氣壓籠罩。
在靜默了良久後，羅傑希爾用一種微薄不悅的語氣開口，「我不希望看到這樣的局面，軍部的手伸得太長，連我身邊的人都要進行調查。」
在受到了晚輩的指責後，大公並沒有惱怒，反而表示出相當的憂慮和關心，「羅傑，從我受傷的事件之後，我一直在試圖挽回我們之間的關系，屬於我管轄之下的軍部當然也不會越權采取一些不理智的行動，但這次的事情的確是在我的授意下進行的。不過，我並不是為了刺探或者窺視你的隱私，而是作為一個長輩，我必須確定即將與你相伴一生的人值得信賴，能絕對保障你的安全。」
「這一點我自己會判斷。」
從來在大公面前保持忍讓的皇太子這一次表現出異常的強硬。
這是一種微妙到無法言傳的感覺，關於裏維的一切，羅傑希爾只想通過自己的手來確認。其實這並不是單純針對大公，而是任何人插手裏維的相關事物都會讓他有種雄性動物被侵犯權力領域的被威脅感。
仿佛能完全體會到這一點，奧菲大公在這件事情上呈現出難得一見的柔軟態度，「我知道這次是我管得太寬，也明白你為什麽生氣，但是有些事情即使你再不願意面對也得面對……也許你可以先聽聽雪諾調查的結果。」
皇太子目光一閃，銳利的視線直刺向來忠心的近衛官。
在接受到王子傳達的責備之意，中尉在心中大呼冤枉，但礙於大公在場又無法為自己辯白，只能任由羅傑希爾眼眸中噴出的火焰將自己燒得面目焦黑。
「不是雪諾中尉向我透露過什麽，」奧菲大公替蒙冤的雪諾解圍道，「我是想他探查出的內容應該和我獲得的信息一致，而且由他來說，可能比我講出來更加容易令你相信。」
如此的解釋卻並沒有使羅傑希爾的臉色有所緩和，但大公的退讓令王子也不得不報以隱忍的態度。
他簡單的下達命令，「中尉，講吧。」
雪諾吞了口唾沫，很擔心接下來的發言會讓皇太子撲上來掐住自己的脖子，但這些消息終究還是要讓王子知曉，「殿下，自從您上次下令讓我調查裏維少尉和那個名叫瑞蒙的少年是否從以前就已經認識，這項工作就一直沒有中斷。我們派人去了瑞蒙提到過的聖心孤兒院，但那裏位於帝國邊疆的荒蠻地帶，DNA信息庫和全息圖片儲存設備都
非常簡陋，雖然能肯定的確有叫做裏維和瑞蒙的兩名孤兒曾經在那裏生活過，但無法進行基因比對，所以不能確定是否真的是他們本人……」
停頓了片刻後，他又接著說下去，「本來這件事情就該再沒有下文，但不久前發生了帕森男爵被殺的血案。這起案件看似是普通的殺人狂或者是男爵的仇家所為，但偵查人員在清理現場時卻發現案發場所雖然淩亂血腥，卻只有男爵散布四處的DNA樣本，真正的兇手沒有留下一滴血跡，甚至連根頭發也不曾落下，這樣的作案手法根本不可能是尋常人能做到的；而且當天發生了火災，有許多男爵府的下人被燒死在大火中，已經碳化的屍體鑒別起來也很有難度……這些之前都向您匯報過了。」
羅傑希爾點頭示意。
雪諾的聲音越來越輕，語速卻越來越快，「專案組實在沒有辦法，只好把眾多的屍體一一進行比對，這項工作耗時費力，大概過了一個月的時間他們終於確定當時葬身在火海中的一共是十二個人，但當天在男爵府失蹤的是十三個人，而這沒有蹤跡的第十三個人恰好就是曾經引起我們註意的--瑞蒙。順著這條線索，我們找到了一位曾在帕森男爵生前跟他和瑞蒙都密切接觸的醫生，這個人的身份卻令我們大吃一驚，他居然曾經在皇家基因庫的擔任過外圍的工作。雖然沒有辦法直接接觸皇家DNA，但他還是能記得一些屬於皇室基因的特征片段……」
「這個人我們也查到過，」奧菲大公適時的補充道，「在皇室基因庫工作過的人員一般都會被嚴格的隔離，但這個遺傳工程學家大概是不願意一輩子都在禁錮中度過，所以曾經以詐死的方式潛逃，不過我們現在已經抓住他了。……中尉，你繼續說吧。」
「是。」雪諾向大公欠身致禮，「這位科學家在被訊問關於帕森男爵和瑞蒙的事情時，提到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他曾經為瑞蒙做過DNA檢測，而結果卻令他大吃一驚。--出身和經歷都和皇室沒有半點關系的這名少年，居然擁有皇室DNA的特征片段！」
隨後他得出結論，「這個瑞蒙，根本不可能來自他所說的聖心孤兒院。所以，裏維少尉……」
「夠了！」
王子猛地擡手，阻止了雪諾即將出口的話。
他沈默了許久，既沒有對瑞蒙的情況進一步詢問，也沒有對下屬辛苦的努力加以褒揚。但在場的另外兩人卻都沒有出聲，因為誰都明白，皇太子的內心中，從小受到的懷疑主義教育正與他想要相信裏維的感情激烈的爭鬥著。
良久後，羅傑希爾有些幹澀的開口，「這個瑞蒙
……可能只是信口開河。退一步講，即使裏維和他認識，也不能代表什麽……」
雪諾雙手握拳喊道，「可是殿下，這事關您的安全！而且裏維少尉在擔任近衛官後，由於時間和日程安排的關系也還沒有來得及進行專門的DNA檢測……」
他還要據理力爭，卻被大公以柔和的句子打斷。
「不要再說了，中尉。你先退下，有些事情我希望和羅傑單獨談談。」
奧菲大公釋放的無形壓力讓雪諾慢慢的放松了拳頭，他在向這位外姓的皇室成員深深的鞠躬後退出了談話室，把私密的空間留給了這對關系怪異的親屬。
在門被徹底關上後大公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走到皇太子身邊，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羅傑，雪諾中尉忠心可嘉。」
「我知道。」羅傑希爾僵了一下卻沒有躲開。
「至於裏維中尉的事……」
「裏維不可能有問題，我相信他對我的愛，所以我根本不需要任何形式的安慰。」
王子的搶白只是讓大公嘴角微勾了一下，他並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問出了一個奇怪的問題--「羅傑，在你的感官裏，帝國和聯盟最大的不同在於什麽地方？」
「……最大的不同？」突然的轉折讓羅傑希爾微微一楞，但他馬上反應過來，「您說的是政體？」
「沒錯，就是體制。」
即使只是皇太子府內的一個普通小型談話室，可能一年都用不上一次，但這間房間內仍然陳列著巴洛克式的古董家具、骨瓷質地的光潔茶具、厚重的人工刺繡裝飾窗簾……這裏的任何一件東西在黑市拍賣會上都價值連城，對帝國皇室而言卻是不值一提的玩物。
大公的手指從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的茶幾表面滑過，「這麽多年來，聯盟始終用皇位的世襲制來攻擊帝國，說這是蠻荒時期的人類統治制度。他們說，他們的領袖由民主選舉產生，有不斷的競爭來保證領導人的思想不被腐蝕，每一位能登上最高位置的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而帝國的繼承人卻只憑血緣就能獲得享有一切財富、一切權利的資格，只要遇上一個昏庸無道的皇帝，帝國就可能迎來滅亡。所以……聯盟不怕等待，在無盡的時間中，他們將是最終的勝利者。但是從帝國建國之初至今已經百餘年，結果如何呢？銀河帝國比銀河聯盟取得的成果更為輝煌，創造了更令人矚目的文明，即使在戰爭中，帝國所獲得的勝利也遠遠多於聯盟。從第一代建立帝國的偉大皇帝開始，他的子孫中沒有一個庸才，他們全部容貌英俊、勤奮好學、能力超凡、成就卓著，與聯盟那些攀爬上
金字塔的領袖相比，他們毫不遜色，甚至更加優秀。……這些，相信你在學習帝國歷史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
「是的，」皇太子神情肅然，「先祖們的事跡我從來銘記於心，並且時時以他們的箴言來衡量自己的言行。」
「你一直做得很好，這一點我從不懷疑。甚至我相信，將來你會比他們還要出色，還要光芒萬丈。」
出自大公之口的、從來沒有過的讚揚令羅傑希爾不由側目，可他驚訝的發現，在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大公紫羅蘭色的眼眸中居然溢滿類似悲傷的情緒。
但面對長輩的稱讚，王子還是保持了一貫的謹慎態度，「您過譽了。」
「不，再多的讚美都是你應得的，也是帝國的歷代皇帝應得的。很多人都羨慕或者嫉妒帝國皇室血統們的幸運，說他們一出生就可以享用這世上最好的一切、過上最奢華的生活，卻從來不提起每一位皇帝都並不長壽，英年早逝似乎從來是他們的宿命。事實上，皇室享有無限輝煌的同時，也付出了常人無法想象的沈重代價。」
談起這些，羅傑希爾也表情凝重，「‘皇帝病’這種頑癥似乎一直纏繞著皇室，醫生們一直沒有找到有效的治療方法。」
「皇帝病？」大公的語氣中帶了幾分嘲弄，「在第一代皇帝死於這種莫名其妙的病癥後，他的遺孀、後來的帝國皇太後就組織了龐大的醫療團隊對這種病癥進行研究，在巨大的人力和財力投入下，不到十年就研制出了疫苗，之後每一代的皇室血統們都在出生後就會接種。你小時候--也打過這種針劑。」
羅傑希爾不確定的開口，「您是說這些早亡先祖們的死因……不是疾病嗎？」
「當然不是。」
「那為什麽所有的公開記錄上都是這麽記載的？」
「因為……」大公的手不由自主扣緊了雕花的椅背，為即將揭露的秘密，也為那些不堪的事實，「因為他們中的大部分都是死於抑郁癥。」
「抑郁癥……為什麽？」羅傑希爾驚訝的搖頭，「這不可能，他們沒有理由這樣做，他們是那麽優秀、那麽完美……」
奧菲大公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羅傑，為什麽你不設身處地的想想，再問問自己呢？你是不是--也曾經有過這樣的情緒？」
「我當然不……」羅傑希爾的聲音戛然而止，這段時間與裏維的密切相處讓他幾乎忘記了那些幾近絕望的時候。
抑郁……是的。
那時的自己曾不止一次陷入極度的低潮。
但那個時候迪蘭二世派駐皇太子府邸的人手突然增加，
以局勢緊張為由二十四小時貼身保護。
難道當時的保鏢們並不是為了防止外來的威脅，而是為了……避免自己做出什麽不理智的舉動？
羅傑希爾猛然擡頭看向奧菲大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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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過這樣的畫面，已經完全可以確定裏維久久無法取得帝國皇太子基因的緣由，很明顯，他愛上自己的目標羅傑希爾，而且更為可笑的是帝國的王子居然也似乎完全愛上了他。
他幾乎獲得了一個正常人所能擁有的一切：親情、愛情，還有令人艷羨的出身和地位。
但實際上，從本質上講他卻是和自己一樣的。
看著電視屏幕上裏維幸福滿足的眼神，瑞蒙突然笑出聲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擁有的一切有多脆弱……」
與裏維的一舞結束後，羅傑希爾又與另外的一男一女分別跳了一支舞，但都是由他發出邀請，所以在與這其中那名男士跳舞時皇太子也使用了男步。三曲結束後，王子身旁的雪諾近衛官似乎對他耳語了什麼，羅傑希爾沒有待到結束就匆匆離開了。
攝像機完整的記錄了王子退出舞會時來不及掩飾的憂慮表情。
又過了幾個鍾頭，當時留在比賽現場的裏維回到了宿舍中，當他打開門，就看到瑞蒙穿著松垮的大襯衫站在門口向他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你回來了？」
「是的，很晚了，你還沒睡嗎？」
裏維關上房門，他沒有刻意作出任何高興的樣子，但神態中的放松和滿足卻怎麼也掩藏不住，連帶說話的聲音也溫柔了很多。
看到這樣的少尉，瑞蒙只覺得自己的心在陣陣尖嘯，可表面上他卻是在微笑，「沒有，我還不想休息，我一直等著要在今晚告訴你一件事情。」
「什麼事不能明天說？」現在的少尉只想躺在床上好好回味那曲美妙的舞步。
瑞蒙瞇著眼睛笑著，像一只嫵媚的貓，「今天是最合適的時機，而且我也怕太晚的話就什麼也來不及。」
「什麼重要？究竟是什麼事？」
「……少尉，聯盟肯定從來沒有告訴過你自己的真正身份吧？」少年舔了舔嘴唇，仿佛有些饑渴於裏維的反應，「我是說，來自於身體內部，不同於常人的地方。」
他奇異的措辭和表情讓裏維警覺起來，「你要說什麼？如果真的要告訴我，我相信你不介意說得更清楚一些。」
「說清楚點嗎？或許我該用最通俗易懂的話來表達……」
少年上前幾步，來到裏維面前仰起頭。他的頭頂只到裏維嘴唇的位置，這樣迎面擡頭的舉動就仿佛是在索吻。
就在這樣暧昧的動作中，瑞蒙用呢喃般的語調說道，「如果我不告訴你的話，也許你一輩子都要被蒙在鼓裏呢，少尉。……你喜歡自己的父母嗎？喜歡羅傑希爾王子嗎？」
「羅傑希爾」四個字讓裏維心中巨震，但他還來不及反駁就被少年用手指點住嘴唇，「噓……別說話，我的少尉，你喜歡他們嗎？哦，我真是問了個可笑的問題，誰會不愛自己的親人和愛人呢？我可憐的少尉，你已經投入了太多的感情，卻還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個什麼東西……你再喜歡他們，再愛他們也沒有用，因為他們永遠也不會真的愛你。──你，只是個覆制人而已，並且是帝國皇室中某個人的克隆體……身為各項軍事科目高材生的你一定明白我說的是什麼意思。這麼多年以來聯盟都在處心積慮的想要奪取帝國皇室的DNA，對他們展開生化戰爭，而你就是這項工程的產物。」
瑞蒙停頓了片刻，讚嘆般的欣賞了一下裏維驚疑不定的臉色，又伸手為他理了理耳邊的短發，「瞧你，不相信我的話對嗎？我很理解這種心情，誰會願意接受這麼可怕的事實呢？父母的疼愛是假的，他們只是把你當成珍貴的實驗體培養著；而你的那個小甜心王子，在得知這麼一個可怕到恐怖的消息後，即使他是真心愛你，對你大概也不可能再抱有原來的想法了，要知道，你可能是他不知道那一輩的祖先呢！爺爺……或者爺爺的爺爺，誰知道呢？高雅尊貴的王子應該是怎麼也不能接受亂倫這樣的關系吧，這麼想的話，跟你做愛，大概和對著那些古老皇帝的全息圖片自慰差不多吧……」
「夠了！」
裏維猛地扯住瑞蒙的衣領將他推開，阻止了他越來越不堪的話。
「瑞蒙，我不知道你這些年在帝國遇到過什麼，不過我猜大概是些很不愉快的經歷。對你的這些遭遇我表示同情，但我希望你調整好自己的精神狀態，我能接受一個幫不上忙的同伴，但現在的局面讓我沒辦法一邊照顧一個瘋子一邊完成任務？」
「完成任務……咯咯咯……」瑞蒙笑得彎下腰，直到岔了氣咳嗽了片刻，「咳咳……對了，你看不到自己今天在電視裏跳舞的那張臉，那麼赤裸裸的迷戀和癡心，就是瞎子也看得出來。你還想瞞著誰呢？伊索斯長官？我？還是聯盟的所有人？經過了今天晚上，你在這樣長的時間、這麼多的機會面前不能取得帝國皇太子基因的原因就已經不再是秘密了。──你喜歡他，你愛他，你愛著帝國的王子羅傑希爾，而且……我猜你們應該已經上過床了，都這樣還拿不到DNA樣本，伊索斯如果知道一定會氣瘋了。」
「你的妄想癥太嚴重了，瑞蒙。」裏維的語氣中已然有明顯的警告意味，「如果你再胡言亂語下去，我不介意把你綁起來堵上嘴巴。」
「不要這麼無情嘛，我可是和你一樣的覆制人呢，說起來大概還有親戚關系。」少年做了個可憐的表情。
對這樣的挑釁，裏維簡單的下了結論，「你瘋了。」
「我有沒有瘋你可以去問問伊索斯，不過還是勸你不要這樣做，因為一旦他知道你知曉了這個秘密，就代表你的心會更加動搖，再加上你愛上帝國王子的事實，聯盟一定會把我們都進行強制回收，我們是珍貴的克隆體，即使違背的聯盟的命令也不會受到什麼身體上的懲罰，但可能後半輩子都會被關在實驗室裏渡過，每天被抽取血液、提取基因樣本、註射針劑，你願意以後都這樣度過嗎？」
瑞蒙狀似無所謂又全然不怕求證的態度讓裏維不由得懷疑起來，他想起了一些來自於童年的疑問。父親作為艦隊司令官雖然忙碌，但每年還是有定期的休假，可他從來都以工作忙碌為由不曾回來。還有母親從來適宜的微笑和一味稱讚的態度……
兒時可以認為是自己的家人表達愛護的方式和他人不同，但長大後卻不能再這麼欺騙自己。
但那時候自己一意孤行要來到帝國，他們卻那麼傷心，母親甚至曾經不顧形象的大聲哭泣。
在思索了片刻後，裏維問道，「如果這是真的，你又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這對你又有什麼好處？」
「告訴你這些當然是為了讓我們快點取得帝國皇室DNA。沒有了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我想你大概就會加快工作的進度了。實際上，帝國對抓獲的聯盟覆制人一向很殘忍，為了這些基因不再進一步擴散，也為了給敵人一個警告，他們通常會將敵方的克隆人進行粉碎處理，把每一個細胞都碾成粉末。」
他小心的隱瞞了一些重要的細節，比如完整體和非完整體可能受到的待遇不同，還比如他告訴裏維這些秘密的真正目的可遠不止於此。
「你要告訴我的就是這些嗎？」盡管已經心存懷疑，裏維卻依舊不動聲色。
「如果你還是不相信的話，我可以另外提供一個辦法。」瑞蒙依然甜蜜的笑著，「皇室的DNA保存得一向很隱秘，就是負責保管基因核心譜序的科學家，每個人也只是分別掌握著其中的一部分圖譜，所以要從這個途徑找到帝國皇室的完整基因，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這對於你來說，卻一點也不難，因為你幾乎隨時都可以接觸到羅傑希爾王子本人。只要能取得他的DNA樣本再和你自己的進行比對，就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弄清你們之間的關系。而且，對於少尉你這樣接受過諜戰特訓的人來說，這樣的比對試驗一點也不難，也許只需要幾張試紙、幾管試劑就夠了。」
「你最好早點去睡覺。」裏維的聲音徹底冰冷。
仿佛知道他的底線在哪裏，瑞蒙這次乖乖停止了充滿誘導性的言論，「好的，我這就去。對了，少尉，你今天和帝國皇太子的一曲圓舞真的很棒，我該祝你好夢，那麼……晚安。」
他向裏維揮了揮手，背對著他和衣躺下。
裏維盯著他倒在沙發上的背影看了一會兒，進入了自己臥室。但他走進房間後，並沒有松開外套的扣子，而是反鎖上房門，來到了與臥房相連的內臥室中。
少尉按下尾指鎢鋼戒指上的按鈕，在等待了片刻後，看到伊索斯出現在通話屏幕上。
「最近我總是在睡覺時間被叫起來。」年輕的準將嘆了一口氣，一副無奈到極點的樣子。
裏維軍姿嚴正的行了一個軍禮，「抱歉，長官，打攪您休息了。」
「怎麼了，是有什麼事情嗎？還是你的任務已經有進展了？」
伊索斯一邊打呵欠一邊詢問著，似乎一點也不知道裏維參加公開選妃的種種異動。既然他裝作不知道，裏維也沒有主動提及，只是心中一直存在的疑惑仿佛漸漸有了答案。
「長官，為了取得羅傑希爾王子的基因樣本我想了各種方法，但最後都發覺行不通，甚至有可能……我根本就無法完成這個任務。」
這是裏維第一次直白的挑明，伊索斯皺眉思索了一會兒，「瑞蒙沒有幫助你嗎？你不要看他外表一副弱雞的樣子，實際上他的身手很不錯，必要的時候，你們可以對皇太子采用武力行動。」
「瑞蒙最近以來情緒一直不穩定，所以我並沒有請他幫忙。」
「哦？他是有發表什麼奇怪的言論嗎？」昏暗的背投燈光下，伊索斯的瞳孔不易察覺的一陣緊縮。
但裏維的回答卻毫無異常，「這倒沒有，他只是經常睡不著還容易做噩夢，似乎是精神壓力過大。」
「是這樣啊……」伊索斯松開繃緊的肩膀，臉上又掛出調笑的表情，「少尉，這個時候你就應該基於人道主義的原則，對生病的同志多加照顧，畢竟我們都希望你們能一起安然無恙的回到祖國。」
「可是您交代的任務無法完成……這是我身為一個軍人的恥辱，大概也是整個情報部門的恥辱。」
「現在才覺得不好意思嗎？當然，相信你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你們回來後一定會受到軍事法庭的審判，但畢竟任務特殊，也是情有可原，到時候我會向法庭遞上請求從輕處罰的文件。人的生命才是最寶貴的，這是聯盟一向的原則。」
面對上司罕見的寬容，裏維也識趣的表示出感謝，「謝謝您。如果在作出最後的努力後還徒勞，我會和瑞蒙一起盡快返回的。」
「現在也只能這樣了。」伊索斯以一種關愛下屬的語氣說道，「其實早點回來也好。少尉，不久前你的父親向軍部遞交了一份申請，也是希望你能早日回到聯盟，畢竟你是他唯一的兒子。好了，今天的通話就到這裏吧。」
在聽到自己父親的申請時，裏維神情一動，但他並沒有進一步探究，只是說道，「那……再會，長官。」
「再會。」
伊索斯切斷了通話。
在通話儀恢覆成鏡面後，裏維對著它仔細的打量鏡中的自己。──黑色的頭發，黑色的眼瞳，並沒有帝國皇室出色的外貌輪廓和細膩蒼白的皮膚。這樣的一個人，真的可能是擁有帝國皇室血統的某個人的覆制體嗎？
盡管一遍遍告訴自己瑞蒙近乎胡言亂語的言論不足以采信，但剛剛同伊索斯的談話卻不斷的佐證了那個少年令人難以置信的論斷。
以手段嚴厲著稱的長官並未指責他在皇太子選妃問題上的出位舉動，反而不斷暗示著要他快速返回，不管那個看似重要的任務真正完成與否。還有在談到瑞蒙的「不穩定」時，準將小心翼翼隱藏的緊張。
難道事情的真相真的是……
裏維一手扶住鏡子，緊緊的閉上了雙目。
羅傑希爾匆匆趕到時，奧菲大公已經在皇太子府邸等了他不短的時間。由於在趕來的路上雪諾已經向他簡要說明緣由，在面對面的相聚後，王子和大公誰都沒有首先開口，隔音良好的談話室頓時被低迷的氣壓籠罩。
在靜默了良久後，羅傑希爾用一種微薄不悅的語氣開口，「我不希望看到這樣的局面，軍部的手伸得太長，連我身邊的人都要進行調查。」
在受到了晚輩的指責後，大公並沒有惱怒，反而表示出相當的憂慮和關心，「羅傑，從我受傷的事件之後，我一直在試圖挽回我們之間的關系，屬於我管轄之下的軍部當然也不會越權采取一些不理智的行動，但這次的事情的確是在我的授意下進行的。不過，我並不是為了刺探或者窺視你的隱私，而是作為一個長輩，我必須確定即將與你相伴一生的人值得信賴，能絕對保障你的安全。」
「這一點我自己會判斷。」
從來在大公面前保持忍讓的皇太子這一次表現出異常的強硬。
這是一種微妙到無法言傳的感覺，關於裏維的一切，羅傑希爾只想通過自己的手來確認。其實這並不是單純針對大公，而是任何人插手裏維的相關事物都會讓他有種雄性動物被侵犯權力領域的被威脅感。
仿佛能完全體會到這一點，奧菲大公在這件事情上呈現出難得一見的柔軟態度，「我知道這次是我管得太寬，也明白你為什麽生氣，但是有些事情即使你再不願意面對也得面對……也許你可以先聽聽雪諾調查的結果。」
皇太子目光一閃，銳利的視線直刺向來忠心的近衛官。
在接受到王子傳達的責備之意，中尉在心中大呼冤枉，但礙於大公在場又無法為自己辯白，只能任由羅傑希爾眼眸中噴出的火焰將自己燒得面目焦黑。
「不是雪諾中尉向我透露過什麽，」奧菲大公替蒙冤的雪諾解圍道，「我是想他探查出的內容應該和我獲得的信息一致，而且由他來說，可能比我講出來更加容易令你相信。」
如此的解釋卻並沒有使羅傑希爾的臉色有所緩和，但大公的退讓令王子也不得不報以隱忍的態度。
他簡單的下達命令，「中尉，講吧。」
雪諾吞了口唾沫，很擔心接下來的發言會讓皇太子撲上來掐住自己的脖子，但這些消息終究還是要讓王子知曉，「殿下，自從您上次下令讓我調查裏維少尉和那個名叫瑞蒙的少年是否從以前就已經認識，這項工作就一直沒有中斷。我們派人去了瑞蒙提到過的聖心孤兒院，但那裏位於帝國邊疆的荒蠻地帶，DNA信息庫和全息圖片儲存設備都
非常簡陋，雖然能肯定的確有叫做裏維和瑞蒙的兩名孤兒曾經在那裏生活過，但無法進行基因比對，所以不能確定是否真的是他們本人……」
停頓了片刻後，他又接著說下去，「本來這件事情就該再沒有下文，但不久前發生了帕森男爵被殺的血案。這起案件看似是普通的殺人狂或者是男爵的仇家所為，但偵查人員在清理現場時卻發現案發場所雖然淩亂血腥，卻只有男爵散布四處的DNA樣本，真正的兇手沒有留下一滴血跡，甚至連根頭發也不曾落下，這樣的作案手法根本不可能是尋常人能做到的；而且當天發生了火災，有許多男爵府的下人被燒死在大火中，已經碳化的屍體鑒別起來也很有難度……這些之前都向您匯報過了。」
羅傑希爾點頭示意。
雪諾的聲音越來越輕，語速卻越來越快，「專案組實在沒有辦法，只好把眾多的屍體一一進行比對，這項工作耗時費力，大概過了一個月的時間他們終於確定當時葬身在火海中的一共是十二個人，但當天在男爵府失蹤的是十三個人，而這沒有蹤跡的第十三個人恰好就是曾經引起我們註意的--瑞蒙。順著這條線索，我們找到了一位曾在帕森男爵生前跟他和瑞蒙都密切接觸的醫生，這個人的身份卻令我們大吃一驚，他居然曾經在皇家基因庫的擔任過外圍的工作。雖然沒有辦法直接接觸皇家DNA，但他還是能記得一些屬於皇室基因的特征片段……」
「這個人我們也查到過，」奧菲大公適時的補充道，「在皇室基因庫工作過的人員一般都會被嚴格的隔離，但這個遺傳工程學家大概是不願意一輩子都在禁錮中度過，所以曾經以詐死的方式潛逃，不過我們現在已經抓住他了。……中尉，你繼續說吧。」
「是。」雪諾向大公欠身致禮，「這位科學家在被訊問關於帕森男爵和瑞蒙的事情時，提到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他曾經為瑞蒙做過DNA檢測，而結果卻令他大吃一驚。--出身和經歷都和皇室沒有半點關系的這名少年，居然擁有皇室DNA的特征片段！」
隨後他得出結論，「這個瑞蒙，根本不可能來自他所說的聖心孤兒院。所以，裏維少尉……」
「夠了！」
王子猛地擡手，阻止了雪諾即將出口的話。
他沈默了許久，既沒有對瑞蒙的情況進一步詢問，也沒有對下屬辛苦的努力加以褒揚。但在場的另外兩人卻都沒有出聲，因為誰都明白，皇太子的內心中，從小受到的懷疑主義教育正與他想要相信裏維的感情激烈的爭鬥著。
良久後，羅傑希爾有些幹澀的開口，「這個瑞蒙
……可能只是信口開河。退一步講，即使裏維和他認識，也不能代表什麽……」
雪諾雙手握拳喊道，「可是殿下，這事關您的安全！而且裏維少尉在擔任近衛官後，由於時間和日程安排的關系也還沒有來得及進行專門的DNA檢測……」
他還要據理力爭，卻被大公以柔和的句子打斷。
「不要再說了，中尉。你先退下，有些事情我希望和羅傑單獨談談。」
奧菲大公釋放的無形壓力讓雪諾慢慢的放松了拳頭，他在向這位外姓的皇室成員深深的鞠躬後退出了談話室，把私密的空間留給了這對關系怪異的親屬。
在門被徹底關上後大公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走到皇太子身邊，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羅傑，雪諾中尉忠心可嘉。」
「我知道。」羅傑希爾僵了一下卻沒有躲開。
「至於裏維中尉的事……」
「裏維不可能有問題，我相信他對我的愛，所以我根本不需要任何形式的安慰。」
王子的搶白只是讓大公嘴角微勾了一下，他並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問出了一個奇怪的問題--「羅傑，在你的感官裏，帝國和聯盟最大的不同在於什麽地方？」
「……最大的不同？」突然的轉折讓羅傑希爾微微一楞，但他馬上反應過來，「您說的是政體？」
「沒錯，就是體制。」
即使只是皇太子府內的一個普通小型談話室，可能一年都用不上一次，但這間房間內仍然陳列著巴洛克式的古董家具、骨瓷質地的光潔茶具、厚重的人工刺繡裝飾窗簾……這裏的任何一件東西在黑市拍賣會上都價值連城，對帝國皇室而言卻是不值一提的玩物。
大公的手指從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的茶幾表面滑過，「這麽多年來，聯盟始終用皇位的世襲制來攻擊帝國，說這是蠻荒時期的人類統治制度。他們說，他們的領袖由民主選舉產生，有不斷的競爭來保證領導人的思想不被腐蝕，每一位能登上最高位置的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而帝國的繼承人卻只憑血緣就能獲得享有一切財富、一切權利的資格，只要遇上一個昏庸無道的皇帝，帝國就可能迎來滅亡。所以……聯盟不怕等待，在無盡的時間中，他們將是最終的勝利者。但是從帝國建國之初至今已經百餘年，結果如何呢？銀河帝國比銀河聯盟取得的成果更為輝煌，創造了更令人矚目的文明，即使在戰爭中，帝國所獲得的勝利也遠遠多於聯盟。從第一代建立帝國的偉大皇帝開始，他的子孫中沒有一個庸才，他們全部容貌英俊、勤奮好學、能力超凡、成就卓著，與聯盟那些攀爬上
金字塔的領袖相比，他們毫不遜色，甚至更加優秀。……這些，相信你在學習帝國歷史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
「是的，」皇太子神情肅然，「先祖們的事跡我從來銘記於心，並且時時以他們的箴言來衡量自己的言行。」
「你一直做得很好，這一點我從不懷疑。甚至我相信，將來你會比他們還要出色，還要光芒萬丈。」
出自大公之口的、從來沒有過的讚揚令羅傑希爾不由側目，可他驚訝的發現，在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大公紫羅蘭色的眼眸中居然溢滿類似悲傷的情緒。
但面對長輩的稱讚，王子還是保持了一貫的謹慎態度，「您過譽了。」
「不，再多的讚美都是你應得的，也是帝國的歷代皇帝應得的。很多人都羨慕或者嫉妒帝國皇室血統們的幸運，說他們一出生就可以享用這世上最好的一切、過上最奢華的生活，卻從來不提起每一位皇帝都並不長壽，英年早逝似乎從來是他們的宿命。事實上，皇室享有無限輝煌的同時，也付出了常人無法想象的沈重代價。」
談起這些，羅傑希爾也表情凝重，「‘皇帝病’這種頑癥似乎一直纏繞著皇室，醫生們一直沒有找到有效的治療方法。」
「皇帝病？」大公的語氣中帶了幾分嘲弄，「在第一代皇帝死於這種莫名其妙的病癥後，他的遺孀、後來的帝國皇太後就組織了龐大的醫療團隊對這種病癥進行研究，在巨大的人力和財力投入下，不到十年就研制出了疫苗，之後每一代的皇室血統們都在出生後就會接種。你小時候--也打過這種針劑。」
羅傑希爾不確定的開口，「您是說這些早亡先祖們的死因……不是疾病嗎？」
「當然不是。」
「那為什麽所有的公開記錄上都是這麽記載的？」
「因為……」大公的手不由自主扣緊了雕花的椅背，為即將揭露的秘密，也為那些不堪的事實，「因為他們中的大部分都是死於抑郁癥。」
「抑郁癥……為什麽？」羅傑希爾驚訝的搖頭，「這不可能，他們沒有理由這樣做，他們是那麽優秀、那麽完美……」
奧菲大公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羅傑，為什麽你不設身處地的想想，再問問自己呢？你是不是--也曾經有過這樣的情緒？」
「我當然不……」羅傑希爾的聲音戛然而止，這段時間與裏維的密切相處讓他幾乎忘記了那些幾近絕望的時候。
抑郁……是的。
那時的自己曾不止一次陷入極度的低潮。
但那個時候迪蘭二世派駐皇太子府邸的人手突然增加，
以局勢緊張為由二十四小時貼身保護。
難道當時的保鏢們並不是為了防止外來的威脅，而是為了……避免自己做出什麽不理智的舉動？
羅傑希爾猛然擡頭看向奧菲大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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