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天如同從來沒有被太陽照亮過，像是一塊灰暗的畫布。大雪如同灰白的筆刷，將天地塗抹成同一樣的顏色，莫說南北西東，讓人幾乎連上下都分不出了。

在這一片風雪的牢籠裏，一只小小的隊伍在艱難地前進。他們不過幾十人，幾乎要兩個人才能拉住一匹倔強的馬，拖著沈重的貨物，在雪原上留下一道拖行痕跡，但是很快就會被風雪填平。

走在隊伍最前端的，是一個騎馬的瘦高個青年，他的身體裹在灰暗的狐皮裏，恨不得把自己的身體都縮進去。任誰看到他，都不會認為這曾經是一個白馬輕裘的公子哥。

是的，就連越九霄，也被塞外的風雪磨成了一只瑟瑟發抖的耗子。

而這裏，離最近的關卡才不過一百裏地，更遙遠更廣袤的雪原還在前方，等著他們穿行。

“媽的，這老天爺是不是跟這地方有仇啊？都幾天了冰雹雪片一刻不停！”他罵完了，忽然明白為何塞外的人都是暴脾氣，活在這種惡劣的天氣下，誰能不是渾身怨氣和鬥志啊！

現在明白為什麽皇帝陛下那麽自信地放他走，原來塞北的恐怖比他最狂野的想象還要苦上一百倍。

不過，隊伍裏還是有一處溫暖之地的，就是隊伍正中間的大型馬車。

馬車裏面香煙裊裊，旺盛的火爐和炭盆冒著橘色的暖光，四面車廂壁上掛著厚實的毛毯，簡直是一片隔絕外面嚴寒的仙境。

不用說，這是源銘的馬車，在這只朝廷派來的孱弱的小隊裏，他是一個有特權的人。

源公子明確表示了他只是來蹭一個功名的，他無恥得如此直率，讓姜綺羅反而不知怎麽拒絕。

不過，源公子是夠意思的人，雖然戰鬥是不參加的，但是物資人家是不含糊的。馬車夠大，準備的木炭夠多，帶的錦被夠厚，他甚至還給姜涵帶了讀書用的筆墨紙硯。

不錯，因為太子妃的虎視眈眈，姜綺羅無法把他留在京城，盡管有一千個一萬個擔心，姜綺羅只好也讓他參與這一次艱辛的旅途。再危險的地方，也有她這個當娘的在。

雖然越九霄和姜綺羅都很擔心他能否受得住苦寒，但是姜涵無比欣然地同意了。“那不是虎子哥當兵的地方嘛！我正好去找他玩！娘親，我給他買點糖帶過去吧！”

涵兒辛苦挑選的糖早就凍成渣子了，讓他著實傷懷好久。此刻，他不負源公子準備的紙筆，就在車裏讀書，芊芊閉目養神，源銘百無聊賴地躺在軟枕中間，尋思著要做點啥才好。

他盯著姜涵好久，忽然把他的書拍掉了。

姜涵問道：“源叔叔，你有事嗎？”

“沒有，我只是要招你煩而已。”

姜涵不過四歲，應對無賴的經驗很不豐富，他完全不知道怎麽辦：“可是我不煩你啊。”

“唉，涵兒，跟我吵架吧！”

姜涵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說道：“夫子說要敏於行而訥於言。”

源銘無奈地把目光轉向芊芊，他還沒有來得及找茬，芊芊便摸了一下小刀：“相比吵架，我更喜歡動手。”

源銘縮回了蠢蠢欲動的手，他看著姜綺羅，姜綺羅卻根本不理他，只是從車簾縫兒裏看外面。源銘想要搞點鬼，姜綺羅像是腦後有眼一樣：“源公子，你要是實在閑得慌，可以替九霄帶一會兒隊嗎？他受苦受凍，多可憐啊！”

那不就換成他可憐了嗎？

源銘沒好氣地嚷道：“快把簾子合上，熱乎氣都被你放跑了！”

姜綺羅十分無語：“源公子，你為何一定要找個人吵架呢？你這麽思念公主嗎？”

“誰想她？姜綺羅，你不要血口噴人！我說了，我只是可憐她！”

“好好好……”

源銘見說服了姜綺羅，心裏很自得，把一個深思熟慮的想法告訴了她：“我有一個理論：因為心靜自然涼，那麽心亂如麻就應該暖和，所以咱們應該大吵一架，出一身熱汗，那就不冷了！”

車裏陷入了沈默，這才是多少盆炭火都暖不回來的冷。

“源公子，你果然想公主想得發瘋了。”

忽然車子劇烈地一顫，門邊的姜綺羅險些被甩出車去。姜涵大叫起來，姜綺羅連忙抓住車廂板，這才穩住身體。

但是那也是徒勞，車子慢悠悠地向一邊傾倒，最後嘭的一聲，勢不可擋地倒在了雪地上。

源家的馬車太巨大，激起了一片雪粉。源家的小廝們跟在車的前後左右，連忙跑過來搶救他們的少爺。

芊芊用刀劃破了車廂，幾個人從中爬了出來。一出來，刺骨的風就吹凍了他們的臉，他們連驚訝恐懼的表情都做不出了。源銘甚至想縮回車廂裏，就這麽被雪埋了也挺好。

姜綺羅仔細地裹進了涵兒身上的貂裘，讓芊芊好生照顧他。

“怎麽了？”姜綺羅的話被風掩蓋，她必須扯著嗓子喊給那些源家小廝。

小廝也不得不以嘶吼加比劃回答：“這雪地下面原本是一片山坡，坡上好多亂石，都被雪蓋住了，車子經過的時候被絆住了！你瞧——”

姜綺羅順著他們的手指看去，原來翻車的不止他們，隊列前後都有不少馬車翻倒，連車帶馬都站不起來。她不禁慶幸那些車上運送的都是布料，禁得住摔打。

原來塞外的雪可以這樣大，連山也被蓋得嚴嚴實實，化成在灰白天幕下的一片淺白，如果不是離得這樣近，她甚至不會意識到這裏有座頗有高度的小山。

姜綺羅看到幾個士兵正在艱難地扶車馬，再不快些馬就要被雪埋了。姜綺羅打著手勢，要那幾個小廝過去幫忙。

就在這個時候，山後忽然響起了吼叫。一開始在漫天的大雪裏聽得並不很清楚，但是很快他們就靠近了，不僅有吼叫聲，還有馬蹄聲。

山與天的分界處升起了一片白煙，那是雪粉被馬蹄揚起。

士兵和源家人都停下了手，他們困惑地望著山那邊，不知這又是老天降下的什麽災。

隊伍前方的越九霄明白了什麽，回頭對他那支弱小的可憐的隊伍喊道：“馬賊來了！拔出刀來！應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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