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定的匯合處在姜家桑園到臨川府的必經之路上，趙懷遠很早就等在那裏了。

姜綺羅這邊明裏只有三人，趙懷遠那邊也只有三五個換了便裝的差役。趙懷遠坐上了姜家的馬車，與姜綺羅芊芊同乘，顥天趕車，那些差役則假裝是家丁尾隨車後。

沿著大路走上半日，一路所見都是被荒棄的田地，不僅是桑林，還有種稻谷的水田。滿目所見，就像一個人身上正在愈合的傷口，盡管有新生的皮肉，但過去潰爛的痕跡同時存在。

姜綺羅不禁同情起趙懷遠：“大人接下這麽一個爛攤子真是夠嗆啊，尤其是放得下京城的高官厚祿。”姜綺羅弄不明白朝廷的品級制度，不過在京裏當太子府舍人有上司的光環籠罩，來這裏當知府卻無依無靠，怎麽想都不是仕途上的進步。

趙懷遠只是一笑：“能造福一方水土，足矣。”

姜綺羅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看來官位的變遷一點沒有影響趙懷遠的心態，他可真是個君子。

正想著，車子緩了下來，顥天說：“趙知府給我的地址就是這兒。”

車裏的三人走下來，望見一片滿目瘡痍的土地。

一個衙差走上來：“大人，這就是董家桑園。祁王殿下前兩天抄了董家，不過田地沒有封鎖。”

“這是董承家？！”顥天趕車時並不知情，現在面對董承家的遺產，他只想把眼前的一切化為灰燼。

趙懷遠看到顥天緊握馬鞭的手握成拳，青筋一道道暴起，眼睛裏都是殘忍的血色。“他怎麽了？”

姜綺羅在顥天背後輕輕拍了一拍，對趙懷遠說：“董家作下不少孽，我家這車夫和董家有仇。”她又對顥天說：“董家那父子兩都死了，燒了他家的田地還有什麽意思？你不能永遠緊握仇恨不放手，那會耽誤自己的好日子。明白？”

顥天終究怒火難消，姜綺羅又暗暗地掐了他好幾把，他終於接受這個現實。

趙懷遠看得出顥天不是普通的車夫，他肯定有不得了的背景，不過這麽兇惡的人都能被姜綺羅一眼擺平，他對姜綺羅更多了幾分欣賞之色：“姜小姐說得不錯，我們快進去吧。”

董家桑園門口聚集了一大堆人，每一個都面黃肌瘦，無精打采。找懷遠上前問了，原來是董家的人，有些是桑農，有些是工匠。

他們原本是全江南靠手藝吃飯的人之中最高傲的，因為董家是江南第一布商，桑園又是董家命脈，他們自然用鼻孔看人。不過這一切在最近變了，董員外像是財源吃緊，這個月的月例根本沒有發。更糟糕的是兩天後傳來了董家遭遇祁王查封，董員外當場死亡的消息。

給他們發工錢的董家敗了，執掌董家的董員外死了，董家桑園的沒落就在眼前，桑農們不知如何是好，每天聚集在園門前集思廣益。

若說拋棄桑園離去，他們又能去哪兒？這個時候沒有哪個桑園是要找桑農和工匠的。可若抱住桑園不放，恢覆榮光的希望又在哪兒呢？

趙懷遠摸出官印，向桑農亮明了身份。桑農見了，潮水一樣擁上來：“青天大老爺救命啊！給我們一條活路吧！”

“董員外死了，我們可還怎麽活啊！”

一時嚎啕之聲震天，讓人難以想象著哭聲出自一群臉朝黃土背朝天的大漢之口。

趙懷遠感嘆一聲：“祁王這件事，做得魯莽了。”

短短的一句話卻得到了山呼海嘯一樣的回應，董家的桑農紛紛點頭附和：“對！那祁王真不是東西，貪心員外的財產所以抄了董家，連我們的死活也不顧了！”

“聽說京城的人都覺得他比太子好？我呸！太子招皇帝喜歡的時候怎麽就沒有發大水？怎麽咱們就有飯吃？”

“對！那祁王是個混蛋！皇帝老子瞎了眼。才偏向這個龜兒子！”

他們越說越離譜，趙懷遠不得不勒令他們閉嘴，以免說出什麽大不敬的話，他也要跟著承擔。

顥天的拳頭重重捶在車廂板上，這群不學無術的愚民，他們知道個屁！董承家那幾個破錢，主公才沒放在眼裏呢！至於你吃不上飯，全賴你抱死董承這根大腿！

幸好他不善言辭，所以沒有和趙懷遠與那些桑農辯解。

但是他在回身找劍。

哪怕他要脫離祁王府，也絕不容許這群刁民侮辱主公。

姜綺羅連忙按住他肩膀：“殿下的勝負又不在這群桑農身上。”

顥天抖開姜綺羅的手：“可是他們說主公的壞話！如果他們再回去和家人說呢？”對祁王不利的言論會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而且越發離譜。

姜綺羅想了想，讓顥天不要妄動。“不就是讓這群人說祁王好話嗎？那又何難？”

姜綺羅微微一笑，跳下了車。顥天遲疑著收起劍，不知姜綺羅搞什麽名堂。不過他暗中觀察姜綺羅很長時日，對她的行動莫名有些期待。

“趙大人，時候不早了，咱們快進桑園看看吧。”她笑吟吟地走入人群中。

忽然來了個衣著精美的美麗女子，桑農們都有點看入了迷，同時還有些莫名其妙。“她是誰啊？一個女人來攙和啥？”

“我是姜家桑園的姜綺羅，你們也許知道我的名字。”她的目光掃過桑農，果然在幾個人臉上看到了憤怒的神情。

“不錯，我和你們董員外是對頭，而且他最終那個下場，我不敢說完全與我無關。”

趙懷遠一下子緊張起來，他對姜綺羅頻頻使眼色，要她不可再如此刺激這些人。他們如此輕易就能被煽動，一旦熱血上頭只怕要傷害她。

姜綺羅卻渾然不懼，笑望著那些桑農：“董員外十分恨我，你們明白這背後的意思嗎？也就是說，我很強，很有手段，和你們的董員外不相上下，所以連他都懼怕我。”

有些桑農覺得她大言不慚，有些人卻似乎很動搖，姜綺羅來江南的時間不長，可名字早就傳開了。

“我來帶著你們重建桑園，你們可以放心了，董家桑園只會比從前好。來吧，別纏著知府大人了，你們哭得越久，重新過上太平日子的時候就越晚。怎麽樣，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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