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子昭的祠堂在大火裏灰飛煙滅，祠堂裏一聲巨響，那座赤金打造的佛像轟然倒地。董承伸長手，火星落到他生滿老人斑的手上，一燙便是一個大泡。他渾然不覺，固執地相信憑他奄奄一息的身體可以撲滅這場滔天大火。

直到終於沒有力氣，他才捶著地面哭泣：“越九霄！昭兒人都不在了，你為什麽還要這樣做！？”

越九霄的臉在火光中明滅不定：“你還盼著他的靈魂能去往極樂世界嗎？董子昭是死了，被他傷害的人還在承受痛苦！所以他就算死，靈魂也要給我下地獄燒著！”

董承恍惚間仿佛真的看到董子昭在地獄裏受烈火煎熬，顫抖不已的身體猛地擠出了一些力量。

董承爬著靠近祠堂，他身子病弱，又挨了重重的一拳，要動彈是不可能了，他只能大喊著：“來人啊，快來人！救火！”

可是董家樹倒猢猻散，屋子裏站著的都是跟隨越九霄前來的人，沒有一個人理會他。董承看著他們漠然的目光，知道他現在只是他人眼中的跳梁小醜。

但那又如何？小醜就小醜，他不能讓昭兒成了孤魂野鬼。“越九霄，越公子！欽差大人！我求求你，至少把昭兒的靈位救出來！”董承艱難地轉過身子，向著越九霄爬過來。

祠堂裏不時傳來碎裂聲，楠木做的梁柱也禁不住大火的炙烤，開始崩碎了。

董承知道祠堂很快就要塌了。獨生子死後，這座祠堂就是他全部的寄托，他每天再怎樣頹喪，總會來這裏給兒子的靈位上一炷香，他相信董子昭的靈魂就徘徊在這裏。

“欽差大人，求求你！我替昭兒給你和姜綺羅賠不是！你把他救出來吧！”

越九霄搖頭道：“董承，我算是知道董子昭為何會死了，他的自私完全是從你身上學來。你向我賠不是？向綺羅賠禮？只是因為我們更有權利和金錢罷了。可直到此時此刻，你都沒有想過被董子昭欺負的阿金有多可憐！她才是你最應該磕頭謝罪的那個人！”

董承抓住越九霄的袍角，雞啄米一樣的點頭：“欽差大人說得對！我對不起那個丫頭，我給她賠禮！欽差大人，你把昭兒的牌位救出來，要我怎麽賠禮都可以！”

越九霄扯出衣角，冷漠地俯瞰地上的董承：“你還是不明白。我想你到死也不好明白了。”

自私的人至死也是自私，沒有什麽幡然醒悟，只有痛苦能讓他們醒悟。

顥天抓起董承，打算把他扔到火場裏陪葬。越九霄制止了他：“讓他親眼看著董子昭的祠堂毀滅吧。”

轟隆隆一片巨響，祠堂中一根柱子被大火燒斷，祠堂頃刻間倒了一半。董承哀嚎著，口中一時向越九霄求告，一時呼喚著董子昭的名字，顯然整個人都恍惚了。

“由他去吧，反正他的時間不多了。”讓董承在心痛中咽下最後一口氣，可能是比一刀結果他更殘忍的辦法。

越九霄吩咐一聲，同行的屬下各自散開查看董家的財產。

董承的身體掙紮幾下後歸於寂靜，知道這個江南第一布商已然成為過往。

董承死了，姜二爺也死了，他們彼此鬥了半輩子，最後卻並非死於對方之手，而且都死得很淒慘，實在是一場笑話。

“解恨了嗎？”越九霄問顥天，他就站在旁邊，與越九霄一起看過了董承臨死的掙紮。

“不夠！他死得再慘，阿金還是很消沈。”

越九霄語重心長地拍拍他的肩膀：“阿金會因為董承的死解開心結？清醒一點，讓她振作是你的事！”

顥天迷茫地問：“我應該怎麽做？”

越九霄想想說道：“你……先從說話不嚇哭她開始。”

“我沒有嚇唬她。”

越九霄白了他一眼：“你真有臉說啊！阿金昨天都怕成什麽樣了？”

顥天覺得昨天的阿金看起來是有點可憐，他不知如何是好：“但我只會像殺手那樣說話。”

“這還不簡單？我就是現成的模範。你就學學我怎麽和綺羅說話！”

“學你的不要臉？”

“是體貼！”越九霄暴怒起來，伸手就在他腦門上暴打一掌。真是個混小子！

這時候有人來報：“欽差大人，董家的庫房我們都查過了，除了一些散碎銀子，什麽也沒有。”

越九霄微微詫異，這些人都是祁王派來的，他們奉主子命令行事，肯定搜得十分仔細，可董承家的財產只有這麽少嗎？

“董承在江南不是還有十幾家雀屏樓嗎？去查查這些繡樓。”

雖然這樣吩咐了，但越九霄已經有了預感。

果然，當他走近董家家宅中的房間時，只看到遍地狼藉。百寶架上的古玩早都不翼而飛，墻上曾經掛過字畫的痕跡尚在，就連一些貴重木料做的家具都不見了，屋子裏剩下的只有不便搬運的笨家夥。

董承家的家財被轉移走了。

過了半天，去雀屏樓各家分店的人回來了，越九霄只看一眼他們的表情，就知道那些地方必是人去樓空。

看來董承在生命最後時並沒有陷入失心瘋，他清醒地留下了後招，就連祁王都比他慢了一步。失去獨生子的董承知道萬貫家財都已是廢物，與其留在自己手中，不如轉交給更有希望的人。

他會把財產給誰呢？

太子嗎？太子正遇多事之秋，他敢接手這筆財產嗎？

姜二爺的殘黨嗎？他們自顧不暇，董承不怕一生的積蓄打水漂？

可惜董承已經咽氣，萬貫家財的流向都成了秘密。

越九霄猜不透董承的錢去了哪兒，但是他知道，董承最深的遺願就是要為他的兒子覆仇，這份仇恨落在了他和姜綺羅身上，甚至還有最無辜的阿金。董承在把財產交托給那個人時，一定會要求對方為董子昭覆仇。

所以無論董承的錢流入了誰手中，那個人一定是他們的對頭。

越九霄在空蕩蕩的客廳裏坐下，仿佛能感到遙遠的天邊有一雙隱藏在陰雲的後的眼睛正暗暗地註視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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