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綺羅強迫阿金看著自己的眼睛：“阿金，你想想看，我剛剛生下涵兒時，是怎麽走過來的！？我被親爹趕出家門，家裏的一個下人都能欺負我，我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小元村的人誰不在背後戳我的脊梁骨？可是今天，我不也活得很好？”

阿金嗚嗚地哭著，姜綺羅的話沒有那麽容易讓她忘記傷害：“姜小姐，我、我和你不一樣……我沒讀過書，又不像你主意多，我怎麽能和你比？”

“沒什麽不能比的！我能做到的，你也能！”

姜綺羅的聲音陡然高了八度，比起董子昭對阿金的傷害，更可怕的是她的自卑：“天下有幾個人跟霍師父學過染布？幾個人在你這個年紀就進過皇宮，還被皇後娘娘賞識？阿金，你是個了不起的姑娘，為董子昭這種人渣陪葬，哼，他有那麽金貴嗎？”

是啊，因為董子昭而死，是不是也太看得起那個禽獸了？

阿金閉上眼睛，回想起董子昭骯臟的模樣，想到死後可能和他去一個世界，頓時覺得死亡是如此的惡心。

然而生存是另一種可怕：“姜小姐，我能愚見霍師父，還有能進入皇宮，那些都不是我的本事，都是你給我的機會。我……我是一個沒用的人，留在世界上，只是被人笑話而已……”阿金緩緩閉上眼，淚珠撲簌簌落下。

這個世道，失去貞潔的女人會被如何輕賤，阿金是知道的。從前她聽娘和村裏大嬸說這些閑話時只當耳邊風，如今事情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閑言碎語對她們是多麽殘忍。她的眼淚撲簌簌落下：“我要怎麽活下去呢？”

“你錯了，阿金，不是我給你機會，是你們給了我機會！”姜綺羅的心情也忍不住激蕩起來，她握緊了阿金的手：“是奶娘、霍師父、春草，還有你！是你們幫我開起了綺羅坊啊，也是你們把我送到了皇後娘娘的品鑒會上！阿金，如果沒有你，綺羅坊一定會少做出一半的布料吧？我才要問問，要是沒有你，我怎麽活下去呢！”

阿金想起從前和姜綺羅還有春草一起研究染法和織法的日子，那時候雖然辛苦，而且她永遠說不過春草那張利嘴，但每一天都過得那麽單純，那麽充實。

想到這裏，她竟然不自覺地笑了一下：“春草的孩子，快要生了吧？”

姜綺羅聽到了呆了一瞬，隨即如釋重負。阿金還會笑，還會記掛著春草的孩子，說明她對時間還有留戀。那麽，她一定不會再輕易尋死了！

她激動得幾乎要哭了：“對！阿金，我們還要會京城呢！咱們要看阿金的寶寶，看是個她那樣的美人胚子，還是紀寧那樣的傻小子！”

阿金忍不住和姜綺羅討論起來：“不是啊，紀大哥性子很好，生個小子像他那樣最好！”

姜綺羅引著她又說了會兒春草家的閑話，她仿佛又能看到阿金從前天真無憂的樣子了。她忽然意識到，什麽皇商、什麽姜家、什麽瑞錦莊綺羅坊，通通不重要，她身邊這些人最重要，是一千一萬座商鋪也換不來的財富。

她猛地抱住了阿金：“阿金，就像你一路陪著我一眼，我也會永遠照顧你！所以你要活下去，活得特別好！讓董子昭在地獄裏看清，他根本就沒能拿你怎樣，就是對他最大的覆仇！”

阿金沈默了好久，淚水湧出眼眶，然而她卻在微笑。她重重地點頭：“嗯！活下去！”

清風吹散了濃密的雲層，灑下一線天光。

傷藥的藥效讓阿金很快睡過去了，姜綺羅輕手輕腳地退出房間，轉身看到越九霄站在門邊。

“她沒事了？”

姜綺羅松了口氣：“暫時安心了。但我想還是留個人在她身邊照看為好。唉，孔四維被你派走了，不然讓他陪著阿金，他年紀大，也能多開解阿金。”

“千萬別！孔四維真對得起他這個姓，一天到晚只會講人倫綱常，別說阿金，讓孔四維那張老臉對著我說上半天，我都想尋死！”越九霄聽到阿金沒事，心中的郁悶輕了許多，連開玩笑的心情也回來了。“放心吧，照顧阿金我另有人選，保證比孔四維好一百倍。”

他們正說著，忽然聽到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原來是漕幫的人來找。

領頭的自然是老胡，他頭上圍著一圈白布條，身上穿著烏色的麻衣，漕幫眾人與他一般打扮。

在桑園門口那場單方面的虐殺結束後，越九霄告訴了他漕幫幫主可能已經身亡的消息，也說了他和姜綺羅所見初陣風被囚禁的慘狀。老胡聽了當場痛哭失聲，揚言要去找姜二爺報仇，不過還沒有等越九霄阻攔，他自己便哭暈了過去。

如今阿金醒了過來，他也恢覆了神志，他在昏迷中尤且喃喃念叨著“覆仇”二字，更不必說醒來的第一個念頭是什麽。

他對越九霄抱拳拱手：“欽差大人，姜小姐，我們漕幫混入了敗類，給你們二位添麻煩了，更承蒙大恩，容我們在桑園盤桓。如今桑園的圍困已解，善後也已完成，小老兒等該是離去的時候了！”

老胡比他的幫主要果決得多，道了一聲“告辭”轉身就走。越九霄搶過去擋在他面前：“你要去據點找姜二算賬？”

“不錯！我要問個明白！幫主若真的不幸歸天，我們要為他老人家收屍下葬！”

越九霄笑了一聲：“然後請來和尚道士，念七七四十九天佛經，在請吹打手奏樂開路，你們打幡的打幡，撒紙錢的撒紙錢，辦一場風風光光的白事？然後姜二爺就在一旁看熱鬧，任由你們這群死敵在眼前晃，他本著好心不來捏死你們？”

老胡沈默下來，身後漕幫的人議論紛紛，誰還聽不出來越九霄的揶揄？

老胡按捺不住心中的悲憤和躁怒：“那你說怎麽辦？難道就讓我們幹等著？萬一幫主沒有死呢？萬一他正受折磨呢？就算他死了，誰又知道那廝要對幫主的遺體做什麽！”說道急處，他抽出砍刀朝著院子裏的桑樹發洩。

“啪”越九霄飛起一腳，踢在老胡的手腕上，砍刀咣當一聲摔落。

“等！給我等著！”越九霄看著拿起漕幫人臉上不忿的神色，“無論你們的幫主是生是死，現在，他在姜二手中只有一個身份，叫作‘誘餌’！如果不想讓初幫主對你們的寄托落空，盡管走出這個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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