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綺羅有些迷惑地看著哥哥：“你是說姜老爺？”

“當然！”姜大器有些惱，“不然還是誰？他現在被關在大牢裏，過著暗無天日的日子，你能想象嗎？”

姜綺羅淡然道：“能。我也被關過。”

姜大器對她無言以對，聲音提高了一截道：“可是他已經年過花甲，身體又病著，牢裏一個照顧他的人都沒有……”

姜綺羅的臉色越發冷：“相信我，我在順天府大牢裏過得也不好。”

第一次的品鑒會，姜大器也是在場的，他眼看著妹妹被葉姑姑的人捉拿，想上前發聲卻被父親攔住了。從那之後變故接連不斷，他想要去牢裏探望，但是父親不許。後來葉朝瑾被斬，父親如大難臨頭，惶惶不可終日。姜大器想要去看望妹妹，卻放不下一日病重似一日的爹。

姜老爺在病中時常大聲呼喊，說什麽不要來抓我，我是被逼的等言語，誰都看得出他是陷入了半瘋狀態。如此情形，姜大器怎麽敢離開家門？直到姜老爺的夢囈成了真，官差登了門，他還不想走，全靠飛魚把他打暈。

所以姜綺羅在葉朝瑾手下所經歷的一切，身為哥哥的他並不知道。縱然他有機會來看望姜綺羅，姜綺羅也是不願提及那段不堪的經歷。

姜大器嘆息道：“綺羅，我知道你對爹有怨氣，可他終究是你我的生身之父，難道你不想救他？”

姜綺羅平靜地望著源銘家精致地地磚：“怎麽救？劫獄？”

源銘咳嗽了一聲，非常尷尬：“可以不要在我家商量不法行動嗎？”

姜大器不理會他的話，望著姜綺羅道：“你認得宰相的兒子，他肯定有門路啊！還有趙府尹，他不是還和你有過婚約嘛！你去求求他，至少讓爹在牢裏好過一些啊！”

姜綺羅的聲音就如窗外的秋風，低沈、緩慢，但是絕不留情：“我不會把人情浪費在這種事上。”

“浪費？你說救爹是浪費？”姜大器已經不記得這是今夜第幾次拍桌子了，但是他就是憤怒，對秦管家，對飛魚，對源銘，對姜綺羅，對這個世界！

姜綺羅望著他，目如秋水，秋日冰涼的潭水：“我已經和姜老爺斷絕關系了，哥哥忘了嗎？”

姜大器心中絕望，卻依舊懷著最後的希望求告：“那只是你和爹一時話不投機……”

“不，不是話不投機。”姜綺羅低垂眼睫，不願洩露出她激蕩的內心：“我與他恩斷義絕，是因為姜家不把我視為女兒，我也不把那座大宅視為家。姜老爺把一個孤身帶著孩子的女人推去山村，讓她承受無知村夫的白眼與輕蔑，讓她承受貧苦和無助，這樣的人，不配有女兒。”

她並非在說自己，她在說姜小姐。幸好她是看得開的現代人，這一切雖然艱難，卻不是跨不過去的坎兒。可是對於生於姜家長於姜家的姜小姐，世人的冷眼就是一柄柄小刀，一刀刀切在她的身上……

姜綺羅把目光轉向哥哥，誠摯地說道：“既然姜家已然如此，哥哥你終於可以毫無掛礙地追尋游俠人生了，姜家一直是你的負擔，不是嗎？”

姜大器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什麽。妹妹一直是比他更能言善辯的，他早就敗下陣來了。

但是他不服氣，他覺得自己並沒有錯，僅僅是說不過姜綺羅。他大嚷道：“我要去救爹，你去不去？妹——妹——”

他把那個稱呼說得很重，聲音拖得很長，好像在刻意提醒姜綺羅，她和街對面那座大宅割不斷的血緣。

姜綺羅明白他的意思，偏生她和姜老爺沒有半分孺慕之情，而且她不想受制於人：“不要用這個稱呼來綁架我，我早已不是姜家人了。”

“綺羅，你從前並不是這樣。你心軟，願意相信別人，總用善意看待世界，為什麽你現在的怨氣如此重呢？”姜大器的話不知道是絕望還是心痛，但是他明白了姜綺羅的不回頭，於是音調也變得如秋霜一般冷：“你若不是姜家人，我們便也不是兄妹了。”

姜綺羅猛地擡起眼眸，看著這個身形高大卻顯得無比脆弱的青年，這個唯一接受了姜綺羅不堪的過往的親人。她想要抓住姜大器的手掌，但姜大器不著痕跡地避開了，姜綺羅的手停在半空，無可依托。

源銘尷尬地看看他們兄妹二人，低聲說：“家事也別在我家談。”

屋外的風呼呼掠過窗臺，屋子裏只有呼吸起伏聲。姜綺羅站起來，理了理不知何時散亂下來的鬢發，說道：“不錯，不該給源公子多添麻煩，我這就告辭了。”

她說完，真的起身作別。身為主人的源銘不知所措，看看姜綺羅又看看姜大器。他總算知道自己不會說話，在這個暗中較勁的時刻最好閉嘴。

姜大器緊咬著嘴唇，他憤怒至極，傷心至極，心中有話恨不得大聲嘶吼出來，但他只是捏緊了椅子扶手，忍住不向姜綺羅的背影看上一眼。

飛魚和源銘不由自主地彼此看看，只有默然。

姜綺羅走出源家大門，踏上朱雀大街，風比她來時更陰冷了些。擡起頭，烏雲遮月，很快就要下雨了吧？

一層秋雨一層涼，順天府的牢獄要滴水了，潮氣也要更重了，墻上的黴斑一定又會更多一層。

她猛地停下腳步，受源銘之命跟隨保護的兩個小廝也停了下來，他們面面相覷，但是決定學公子的，閉嘴。

姜綺羅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想到順天府的監獄，莫非她真的牽掛那裏？

她更不明白的是，為什麽她和姜大器機緣巧合地在同一天同一時刻來到姜家後巷？如果這真是血脈裏的默契，她真的能抗拒嗎？

街上的風依然在呼嘯，她站在風裏，忽然大喊了一聲：“我不是姜家的人！”

她的聲音回蕩在街上，很快就淹沒在風中，好像一滴水落入海，什麽痕跡也沒有，什麽力量也沒有。

姜綺羅恨恨地一甩手，帶著千鈞重的心事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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